一语破寒秘
秋意渐深,寒露浸阶。
自琉璃蝶事件后,宫里便没有再听到过关于白翊的消息,但是他们四人的搜寻仍在继续。
白元昭早已搬入长春宫,却终日落锁,帘幕低垂,不透半点明朗天光。殿中汤药朝夕不断,苦涩药气缠梁绕柱,经年不散,衬得这座中宫正殿,比冷宫还要死寂萧条。
白元昭卧于软榻,连日食少眠浅,心绪枯寂无波,早已半分求生意志也无。
她本就体质孱弱,经小丧一创,心神彻底溃散,日日恹恹躺着,懒得开口,懒得擡眸,连擡手饮药都觉费力。身形一日更比一日清瘦,颧骨微凸,面色青白交叠,俨然一副油尽灯枯之态。
整座长春宫,唯有陪嫁齐斯寸步不离,其余人虽拿着那微薄的俸禄但却也没有把她这位敌国和亲来的皇后娘娘放在眼里。
这日早晨,秋阳还薄淡,后宫数位新晋低位嫔妃结伴而来。
皆是朝堂宗室新近举荐入宫的女子,年少明艳,野心勃勃。入宫不久也未得圣宠,又见中宫无势、皇后久病废居,便渐渐失了敬畏,日日私下轻议中宫是非。
今日索性结伴至长春宫,名为问安,实则刻意寻衅折辱。
为首的林美人掀开帘幕,步履张扬,入殿便四处打量,唇角噙着轻慢笑意。
身后跟着苏才人与两位新晋更衣,一行人立在殿中明艳鲜活,与满目沉郁死寂的长春宫格格不入。
林美人率先开口,语声娇软,字字却藏刀:“皇后娘娘久居内殿闭门静养,倒是好生清闲。只是臣妾近来听闻,中宫无主、六宫无范,娘娘经年不理事、不迎驾、不御众,长此以往,怕是后宫规矩都要松散殆尽了。”
苏才人随即附和,语气温婉却绵里藏针:“美人所言极是。中宫为六宫表率,娘娘身居后位,本该坐镇六宫、母仪天下。如今常年缠绵病榻,不问宫务、不侍君前、无嗣固位,实在难服六宫人心。臣妾私下揣测,娘娘身子若是长久难愈,倒不如早做打算。”
榻上的白元昭睫羽轻颤,缓缓睁开眼。
那双昔日温润端庄的眼眸,如今只剩一片荒芜枯寂,无怒、无嗔、无波澜。她气息微弱,语声轻得近乎飘散:“本宫身子不适,无力掌事,劳诸位挂心了。”
一句淡话,便是全然的退让。
可众人见她这般颓靡软弱,愈发肆无忌惮。
一旁的李更衣年少气盛,上前半步,直言道:“娘娘不是无力掌事,是无心掌事吧?身居后位,空占尊荣,既无帝王恩眷,又无皇嗣傍身,日日苟延残喘,这般活着,又有何滋味?”
另一位柳更衣亦轻声接话:“后宫之中,最重福泽。娘娘福薄压不住中宫尊位,久居此处,反倒耽误六宫秩序。依臣妾之见,倒不如自请退位静养,让贤有德,方是明理之举。”
句句诛心,步步紧逼。
白元昭静静听着,面上毫无起伏,心底亦是一片死寂。
她早已听惯了这般言语,早已麻木,早已无所谓荣辱尊卑。活着于她而言,不过是日复一日的熬煎,早一日散去,便是早一日解脱。
她微微偏头,轻声道:“随你们所言便是。”
这般彻底的淡漠退让,彻底惹笑了几人。
林美人嗤笑一声,居高临下睨着榻上枯瘦的人影:“娘娘倒是通透。只是占着后位一日,便一日是九凝中宫,占着尊位却毫无作为,白白辜负皇家礼遇,辜负烟国和亲情分,说出去,岂不是让两国笑话?”
此话一出,立在榻侧侍立沉默的齐斯,身形骤然一凛。
她垂首已久,始终隐忍不语,此刻听闻旁人敢借烟国和亲、白氏族名轻辱皇后,再压不住心底锋芒。
齐斯上前一步,挡在软榻之前,脊背挺直,恭顺却凛然:“美人慎言。”
林美人见是她,眉眼顿时一厉:“不过一个受过责罚的敌国卑贱旧婢,也敢在此插嘴放肆?本宫与皇后娘娘说话,轮得到你置喙?”
“奴婢不敢放肆,只知守礼守分。”齐斯擡眸,目光清正,字字有据,古风礼数滴水不漏,“诸位小主前来问安,当存敬畏之心。中宫皇后,乃是两国和亲盛典所立,名正言顺、礼法定尊,非后宫低位嫔妃可以随意置喙进退。”
苏才人蹙眉轻斥:“齐斯,你素来安分,今日怎的这般不知进退?皇后娘娘尚且豁达释怀,你一个奴婢,何苦替主子争这些虚无体面?”
“体面从非虚无。”齐斯语声清亮,寸步不让,“娘娘远赴千里和亲,为国为族,隐忍多年,从未有过半分失德失仪。经年久病,是身遭疾苦,非心性懈怠。诸位小主新晋入宫,承蒙圣恩,当敬尊后、守本分,体恤娘娘病痛辛苦,而非聚众结群、登门寻衅、妄议尊上!”
李更衣怒声道:“我们不过是据实劝谏,何来寻衅一说?皇后无宠无子、久病废居,本就是后宫皆知的事实!”
“事实如何,轮不到低位宫人私议朝堂中宫。”齐斯语气愈发冷肃,“陛下未曾责难,皇长公主未曾非议,朝堂未曾问责,诸位小主便私自轻辱国母,妄断尊位去留,是目无宫规,还是目无君上?”
柳更衣气结:“你!我们不过几句闲谈,你便动辄搬出君上宫规压人,未免太过咄咄逼人!”
“闲谈当有分寸。”齐斯寸步不让,“分寸是敬畏,是尊卑,是本分。诸位今日敢轻议中宫去留,明日便敢私论朝堂是非。后宫干言,本就是大忌。今日之事,若是传入御史台、传入皇长公主耳中,诸位自问,可担得起‘欺辱中宫、目无法度’的罪名?”
一番话有理有据、有礼有节,堵得四人面色青白交加,一时哑口无言。
林美人又气又恼,咬牙道:“不过一个旧年贱婢,受过责罚、身份低微,也敢在我们面前搬弄礼法、仗势欺人?你当真以为,我们不敢治你罪过?”
齐斯垂眸躬身,礼数不改,锋芒不减:“奴婢身份低微,罪责一身,本不配言语。但奴婢自幼随嫁,伴娘娘千里风霜,半生相随。奴婢可以受罚、可以受苦、可以卑微蛰伏,唯独不许任何人,当众折辱我主半分颜面。”
“娘娘仁厚,心怀宽宥,可以不争、不怒、不计较。”
“但奴婢不能不闻、不问、不拦。”
字字落地铿锵,掷地有声。
榻上的白元昭静静看着挺身护在自己身前的齐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转瞬又被死寂覆盖。
她轻擡枯瘦的手,轻轻拉了拉齐斯的衣袖,声音虚弱沙哑:“齐斯,罢了。不必争了。”
齐斯回头,望着她形销骨立、气若游丝的模样,心头酸涩翻涌,语声瞬间柔了下来:“娘娘。”
“争与不争,皆是空的。”白元昭轻轻喘息,唇角浮起一抹惨淡笑意,“我这身子,早已是风中残烛,活不久了。后位、体面、尊荣、非议……于我而言,皆是尘埃。”
“与其争口舌长短,不如任人评说。”
齐斯望着她毫无求生之意的眼眸,低声恳切:“娘娘可以看淡世事,却不能轻贱自身。您不止是九凝皇后,您是烟国嫡长公主,是烟国当今王上的亲姐。您的体面,是白氏体面;您的尊荣,是两国邦交颜面,容不得旁人肆意践踏。”
这话极轻,却暗藏深意。
白元昭闻言,眸光微微一动,随即又黯淡下去。
白元昭轻声苦笑:“他有他的山河大业,我这深宫残躯,不足让他挂怀。”
齐斯垂眸掩去眼底所有隐秘心绪。
她温顺应声,只做赤诚姿态:“奴婢在此一日,便护娘娘一日,绝不让任何人肆意欺凌。”
说完,她再度擡眸看向身前四位嫔妃,语气复归清冷沉稳:“今日娘娘体弱神衰,不耐喧嚣。还请诸位小主移步回宫,日后若真心问安,便存敬畏、守尊卑。若只想寻衅口舌,长春宫虽寂,亦容不得小人放肆。”
话语已然是逐客之意,强硬却不失礼度,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四人气急难堪,却偏偏无从发作。
她们本想着趁皇后颓靡、无人撑腰,肆意折辱一番,扬一扬新晋妃嫔气焰,没想到竟被一个不起眼的旧婢怼得颜面尽失。
苏才人面色沉沉,冷声道:“既然娘娘静养,我等便不叨扰。只望娘娘好自为之,莫要始终一副颓靡姿态,寒了君心,辱了中宫。”
说罢,四人拂袖转身,带着一众宫人悻悻离去。
殿门重重合上,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偌大长春宫,再度落入死寂寒凉。
齐斯回身快步至榻前,屈膝蹲身,伸手轻轻扶住皇后寒凉的手腕,触到那一片刺骨冰凉,心头一紧:“娘娘,您身子本就亏空,何苦任由她们言语刺伤?这般郁气积胸,身子只会一日差过一日。”
白元昭缓缓闭眼,呼吸浅促微弱:“刺与不刺,早已无碍。齐斯,我是真的……不想再熬了。”
“深宫岁岁年年,无盼无依,无牵无挂。活着太累,太苦,太无趣。”
她语声轻得像一缕即将吹散的秋风,彻底没了半分生机:“我累了,不想争体面,不想守空位,不想熬汤药,不想度余生。若有一日我撒手而去,你也不必替我难过,于我而言,是解脱。”
齐斯望着她日渐衰败、彻底枯寂的模样,心口沉沉发堵。
她心疼自幼相伴的主子,怜她半生委屈、半生孤寂。
可她谨记旧命,身负暗责,半点不敢外露情绪,只低声温慰:“娘娘切莫说此丧气话。奴婢会日日守着您、护着您,陪着您慢慢养身。世事轮转,来日或许尚有转机。”
转机二字,藏着旁人听不懂的深意。
只是白元昭早已心死,全然听不进半分希冀。
她静静卧在榻上,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飘忽。
殿内宫人尽数随新晋妃嫔退去,朱门紧闭,秋风穿窗缝隙而入,卷起帘角微晃。
满殿死寂,只剩药气沉沉,压得人胸口发闷。
齐斯立在榻前,一时失神。
方才几人当众欺辱皇后、轻辱白氏族面的字字句句,尽数刻在心底。她心绪翻涌,眼底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凝重。
她素来隐忍伪装,数年如一日,从无半分破绽,自以为遮掩得天衣无缝。可她万万没想到——卧榻之上,早已心如枯木、看似万事不问的白元昭,竟始终清醒。
白元昭缓缓侧过身,强撑着衰败到极致的身子,微微擡眸,那双荒芜死寂的眼眸里,终于透出一点微弱却刺骨的清明。
她静静望着出神的齐斯,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虚弱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看破所有的疲惫与寒凉。
“齐斯,你在想什么?”
齐斯骤然回神,连忙敛去所有心绪,垂首躬身,语态温顺如常:“奴婢没想什么,只是忧心娘娘方才动了气,怕伤了身子。”
“是吗?”白元昭轻轻扯了扯唇角,笑意惨淡,带着洞悉一切的苍凉,“你不用瞒我。”她气息浅促,却字字笃定,句句戳破数年伪装,“你方才拦着她们、护着我的时候,眼底根本不止心疼。你是在记。记她们今日的每一句不敬,每一次轻辱,每一分张狂。”
齐斯脊背猛地一僵,心头骤然一紧,指尖瞬间攥紧,面上血色微褪。她强作镇定:“娘娘多虑了。奴婢只是看不惯有人欺辱娘娘,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白元昭微微擡声,语声虚弱,却带着积压数年的无奈与悲凉,终于不再沉默隐忍。
“齐斯,我与你自幼相伴,一同长大,一同离乡,一同熬过千里和亲的孤苦岁月。你是什么心性,是什么底细,我比谁都清楚。”
“你从前只会护我安稳,虽然嘴上会抱怨,却不会这般字字较真、事事记恨,更不会在受辱之时,第一反应是留存证据、默记始末。”她定定看着慌乱失神的齐斯,缓缓道出最冰冷的真相,“自白翊当年从九凝归国那日起,你就不再只是我的陪嫁侍女了,对不对?”
这句话轻轻落下,却如寒霜坠地,瞬间冻住整座殿宇的气息。
齐斯浑身一震,猛地擡眸,眼底彻底失了往日的冷静从容,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慌张与无措,她嘴唇微颤,一时间竟无从辩驳。
白元昭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暖意,也缓缓凉透。
她缓缓喘息两声,继续追问,声音里裹着无尽的疲惫与无奈:“你不必惶恐,也不必遮掩。这深宫孤寂,我看似浑浑噩噩、不问世事,可我不痴不傻。你从前遇事,只求我平安隐忍、息事宁人。可这几年,但凡有人轻我、辱我、欺我,你从不轻易翻篇,次次默默记下,次次藏而不发。你受罚蛰伏、收敛锋芒、处处谨慎避祸,看似是为自保,实则是为更好替他藏着消息,是不是?”
齐斯喉头干涩,眼眶微热,死死守住的秘密,被主子一语道破,瞬间溃不成军。
她声音发颤,再也稳不住语态:“娘娘……奴婢……”
“你在替白翊做事。”白元昭打断她,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你是他留在我身边的线。是他亲手安插、亲手嘱托、常年替他窥探我、窥探后宫、窥探九凝朝堂的暗棋。”
“我早知道。”
短短四字,压垮了齐斯所有伪装。
她扑通一声屈膝跪下,指尖微微颤抖,心头又慌又愧,无地自容:“娘娘……奴婢知错!奴婢……奴婢并非刻意欺瞒您!”
“不是刻意欺瞒?”白元昭望着她,眼底漫起酸涩,“那你为何从不告诉我?为何日日守在我身侧,一边对我温情护主,一边转头就将我的一言一行尽数报给远在烟国的他?”
齐斯头颅低垂,声音哽咽慌乱,满心无奈与煎熬:“娘娘!奴婢身不由己!奴婢自幼受烟国旧恩,更受当今烟国王上亲口嘱托!当年王上归国前夕,单独召见奴婢,命奴婢留守您身侧,护您周全、察尽异动、时时传报!奴婢不敢违命!不敢背叛家国!更不敢负王上所托!可奴婢从来没有半分害您之心!奴婢护您是真,疼您是真,替您挡尽风雨、日日守着您,句句真心!如今能护着您的,只剩王上了啊!”
她慌乱辩解,字字焦灼,满心两难。
一边是自幼相依、倾尽真心侍奉的主子。
一边是故国君王、是主上指令、是她此生不敢背弃的使命。
这么久以来,她夹在中间,双面煎熬,无人知晓。
白元昭看着跪地慌张颤抖的她,心口闷痛翻涌,语气愈发悲凉无奈:“我知晓你护我是真,知晓你待我真心,正因如此,我才数年不点破。我不点破,是念着自幼情分,念着你陪我熬过最难的岁月,念着你是这深宫唯一待我温暖的人。可齐斯,你今日老实告诉我。”她凝眸望着她,语声轻颤,带着最后的苍凉质问,“除了我的情况,是不是颜苡汐以及整个九凝的情况你也在给他传递?”
齐斯身躯剧颤,久久不敢擡头。
沉默,便是默认。
这无声的应答,比任何话语都更伤人。
白元昭缓缓闭上眼,心头彻底荒芜一片,苦笑着轻声呢喃:
“我就知道。”
“他和父皇一样。”
“借着你的眼,看尽一切。”
齐斯心头剧痛,慌忙叩首,声音满是慌张与无奈:“娘娘不是的!王上不是您想的那般!陛下他……他只是身在其位、身不由己!他只是想着有一天,接您回家!”
“回家?”白元昭缓缓睁眼,眼底含泪,却无泪落下,只剩无尽疲惫与看透,“齐斯,我已经没有家了……”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白元昭瞪着双眼看着齐斯。
齐斯沉默不言,她不能说,不能再给她增添烦恼了,有些事不需要她来承受,可她不知道,不论她知道与否,她都会承受。
看着她沉默地低着头,白元昭叹了口气。
“算了。”
“我不问了。”
“也不怪你。”
“让你背井离乡,已然是对你的惩罚了。”
她轻声吐出这句,耗尽了浑身气力,虚弱至极,却万般通透。
“换做任何人处在你的位置,都无从选择。你忠于家国、忠于君主,无可厚非。你起来吧。”
白元昭缓缓移开目光,彻底失了所有争辩的力气,语气空落落的,满是死寂的认命:“要报便报吧。”
齐斯跪在地上,心头慌乱、愧疚、无奈翻涌成海,望着榻上气若游丝、彻底心死的皇后,竟半个字也再说不出口。
她死守的秘密被一语戳穿,双面煎熬的心事彻底摊开。
忠心是真,使命是真,两难是真,无奈更是真。
殿中风冷人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