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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惊闻密友危
  凤仪宫辞别太后,颜苡汐辞别宫人,带着希芸缓步离开后宫深处,一路往自己所居的寒凝宫而行。
  秋风拂过宫道两旁的落木,簌簌轻响,她面上依旧是一派淡然沉静,可心底那点翻涌不散的思绪,自午后便再也压不下去。
  原来今日动身去往凤仪宫之前,她本是念着皇后久病孤寂,特意顺路绕去长春宫,打算入内略作探望,宽慰几句。
  谁料行至宫门外,还未擡手通传,便恰好撞见林美人一行人面色悻悻,满脸愠怒地从殿内走出来,脚步匆匆,显然是在殿内讨了没趣。
  颜苡汐立时擡手示意希芸噤声,悄然立于廊下阴影之内。
  殿门并未关严,内里轻声细语的争执与问话,清清楚楚飘入耳中。
  她就这般静静立在门外,同希芸一道,将殿内白元昭戳破齐斯身份、主仆二人两难对峙的一番对话,完完整整听了个真切。
  希芸当时听得心头大惊,下意识便要出声,却被颜苡汐不动声色按住肩头,示意她切莫言语,并严禁她将此事告诉任何人。
  直至殿内再无响动,她才敛去眸中沉沉思绪,若无其事转身,改道径直去往了凤仪宫,而后才有了方才训斥一众嫔妃、陪着太后闲谈撒娇的一幕幕。
  一路行回寒凝宫,踏入殿内,殿中清雅安静,颜苡汐挥退左右闲杂宫人,独自落座窗边软榻,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满脑子皆是方才长春宫内的一番内情。
  她早已隐约察觉齐斯行事有异,却未曾料到对方果真早早便是白翊安插在皇后身边最稳妥的暗线,更没想到素来心如死灰的白元昭,竟隐忍数年,早早便洞悉了一切。
  这件事牵扯极广,一边是烟国国主的深层布局,一边是深宫皇后的凄楚处境,一旦揭开,牵扯便是朝野两国,轻重分寸极难拿捏。
  她心中反复思忖,一时犹豫不决,不知此事究竟该不该告知皇兄他们。
  正兀自沉思之际,殿外传来一阵略显疲惫的脚步声,伴随着轻轻的叹息声。
  颜清河掀帘走入殿中,一身衣衫微微沾染风尘,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颓丧与倦意,连日在外暗中查探奔走,早已耗去她大半精神。
  “苡汐,我回来了。”
  颜清河走到桌边坐下,端起茶水一饮而尽,长长吁出一口浊气,整个人瘫坐在椅上,半点精气神都提不起来。
  颜苡汐回过神,擡眸看向她,轻声温言问道:“连日奔波在外,可是累坏了?近日暗中排查各处人事异动,可有查到半点有用的蛛丝马迹?”
  一提及此事,颜清河顿时垮下眉眼,满心皆是挫败,连连摇头叹气:“别提了,我这几日几乎跑遍了宫中各处,还悄悄核对了不少新晋宫人内侍的往来踪迹,处处细致盘问探查,可到头来一无所获。”她语气满是沮丧,满心无力,“那些潜藏的暗线行事太过缜密,行事不露半分破绽,平日里言行举止皆与寻常宫人别无二致,任凭我如何查找盘问,都寻不到半点可疑之处,这般漫无目的查下去,实在太过煎熬。我原以为顺着些许细碎痕迹便能寻到眉目,如今看来,倒是我太过心急轻敌了。”
  看着她满心失落的模样,颜苡汐心底微动,脑海之中再度浮现出长春宫内听闻的秘密。
  齐斯身居中宫,位居皇后身侧,乃是白翊安插在九凝后宫最核心的一枚棋子,知晓此事,便等同于握住了对方一处要害。
  只是此事太过隐秘,牵扯太多,颜清河心性单纯直白,心思不够沉稳,若是贸然告知,唯恐她一时藏不住心绪,轻易流露破绽,反倒坏了全盘布局。
  她沉默片刻,心底反复权衡,一时难以决断究竟要不要将今日听闻的真相和盘托出,心底那句“齐斯便是白翊暗线”几度欲脱口,终究还是生生咽下。
  殿内气氛一时安静下来,只余下二人轻轻的呼吸声。
  就在颜苡汐沉吟未定之际,殿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丽香焦急的呼喊声:“公主!郡主!大事不好了!出事了!”话音未落,丽香神色惨白,脚步踉跄着急匆匆冲进殿内,脸上满是惊慌失措,气息都喘得凌乱不堪。
  见她这般慌乱模样,殿内二人皆是心头一紧,瞬间收敛心神。
  颜清河连忙起身问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究竟出了什么事,让你如此失了分寸?”
  丽香喘得几乎站不稳,颜清河立马起身扶住她,这才稳住慌乱的心神,眼眶瞬间通红,急急忙忙开口回话,声音都止不住发颤:“公主,郡主!是……是范夫人出事了!范夫人今日险些遇险!”
  此言一出,原本沉静端坐的颜苡汐猛地起身,素来稳如磐石的神色瞬间浮现慌乱,脸上所有淡然尽数褪去,只剩下真切与惶急:“星洛!”眉峰微微一蹙,紧张起来。
  颜清河声音骤然发紧,指尖微微发颤:“星洛怎么了?她近日胎相一向安稳,好好的能出什么事?!”
  丽香急泪打转,连忙细说始末:“今日午后范夫人念及亡母旧情,便独自动身前往城郊祭拜亡母,一路上并未惊动旁人,身边仅仅只带了意梵与车夫,行事极为低调。谁料行至半路僻静山道之时,忽然窜出几名不明身份的刺客,摆明了是蓄意伏击,存心要对范夫人下杀手!混乱之中车马受惊颠簸,夫人本就身怀有孕胎相不稳,骤然受此惊吓冲撞,当场动了胎气,竟是直接提前发动,眼看就要早产!”
  这番话一出,颜清河脸色瞬间一白,惊得心头大乱:“好好的祭拜之行,怎会半路遭遇刺杀?她如今怀有身孕身子娇弱,这一旦早产,凶险万分啊!”
  丽香连连应声,继续急着说道:“所幸天无绝人之路,就在刺客步步紧逼,一行人陷入绝境之际,暗处忽然杀出一人出手相救,身手利落强悍,不出片刻便击退一众刺客,稳稳护住了范夫人一行人,还连忙派人护送夫人火速赶回城中安胎静养。如今范夫人已经被送回范府,请了宫中两名留守太医,已经紧急赶过去了,只是……只是胎气大损、血崩不止,凶险万分!”
  颜清河急得手足发凉,声音发颤:“好好的祭拜亡母,竟遭截杀!星洛怀着身孕何其凶险!到底是谁敢对她下手!”
  听闻有人暗中出手相救,颜苡汐眸光微微一凝,原本沉静的眼底掠过一抹了然之色,心中瞬间便有了猜测。
  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笃定几分:“孤身潜藏暗处,恰好赶在危急关头出手救人,行事低调不留名姓,不愿暴露自身行踪,这般行事风格,想来想去,除却冯鼎之外,再无旁人了。”
  她们已经很久没有冯鼎的消息了,他从不轻易现身露面,更不会张扬显露自己的踪迹,没想到却一直在暗中默默护住想要护住之人。
  一旁的颜清河闻言,细细思索一番,也瞬间反应过来,连连点头附和,又急又怕:“一定是他!若非他及时现身,星洛今日必死无疑!可现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苡汐,我们必须立刻去看星洛!”
  颜苡汐心智极稳,纵然满心焦灼,依旧瞬间理清头绪,沉声道:“我知道你心急,我亦是心乱如麻。但礼制不可废。”转头朝向丽香,问道,“丽香,范修编回府里了吗?”
  丽香连忙点头:“回了回了,范府的人见出了事便立马进宫通知了范大人。”
  颜苡汐故作镇定,其实左手已经将右手掐出了红印,飞速地思考着:“星洛身在宫外私宅,我无陛下口谕、无出宫诏令,贸然私出宫闱,是越宫大忌,轻则罚俸禁足,重则遭御史参奏失仪,反倒惹祸上身,连累星洛身后更招非议。”
  颜清河急得眼眶通红,连连跺脚:“可那是星洛啊!她九死一生、难产垂危,我们怎能坐得住、眼睁睁看着?!礼制规矩再大,难道大不过人命、情分吗?!”
  “自然不会坐视。”
  颜苡汐当即立断,语速极快,条理分明:“希芸,即刻去御书房报备,请皇兄口谕,以皇长公主体恤旧眷、探望危难妇眷之名,请临时出宫诏令。丽香,你立刻再遣人快马去范府,不许惊扰产房、不许叨扰太医,只让意梵寸步守着,随时传回星洛的状况,一有动静即刻来报!”
  “清河,你速速去我偏殿换一身素净浅衣,不可着华服、不可戴金饰,避人口实、合礼守度,你们先出宫去范府。”她转头,眼底是掩不住的真切忧心,轻声道,“我不能违制乱宫规,让旁人借此事污蔑星洛、罪臣余眷惑乱宫闱。但我能做的、该做的、尽情谊的,一分不落。等诏令一出,我立刻出宫。”
  颜清河闻言,稍稍稳住慌乱心神,重重点头,鼻尖酸涩:“好!我即刻去换衣!但愿星洛平安无事,孩子也能保住。”
  短短片刻,方才缠绕在颜苡汐心头的齐斯,尽数被慕容星洛危殆的急情压下。
  权谋棋局再重,终究冷不过闺中密友。
  此事过于蹊跷,后续的调查又得费一番心思了。
  希芸不敢耽搁,领命之后即刻快步离了寒凝宫,一路疾行穿过后宫长街,直达御书房外。
  此时御书房内尚且灯火通明,颜梓钧刚处理完一批奏折,神色温和却带着帝王惯有的沉稳疲累,正执笔欲批注下一卷文书。
  门外内侍低声通传:“陛下,寒凝宫熙凝公主贴身侍女希芸求见,称有急事禀奏。”
  颜梓钧指尖微顿,淡淡擡声:“宣。”
  希芸躬身入内,行的是规规矩矩的宫婢大礼,姿态恭谨,却因心急,语声略急:“奴婢希芸,参见陛下,吾皇万岁。”
  “起身回话。”颜梓钧放下朱笔,眸光平和,“可是苡汐那边有事?”
  希芸起身,垂首据实回禀,字字清晰、不瞒不慌:“回陛下,今日午后,范修编夫人慕容星洛,出城祭拜亡母,半路遭遇刺客伏击,受惊吓动了胎气,骤然早产,如今危在旦夕。”
  颜梓钧闻言倏然蹙眉,眼底浮出明显诧异:“范夫人素来安分守己、闭门避世,何人敢在京郊官道公然行刺?”
  “奴婢不知具体缘由。”希芸诚恳回话,“现下范夫人血崩不止、产势凶险,太医已赶至范府施救。殿下念及闺中深谊,心中忧急万分,欲出宫探望守候,却碍于宫规礼制,不敢私自出闱。”她俯身再拜,语气恳切有度,“故此殿下命奴婢前来,恳请陛下赐临时出宫诏令,允殿下前往范府外厅守候。不入产房、不扰诊治,仅尽旧友牵挂之心,绝不违制滋事、妄干外务。”
  御书房内静默一瞬。
  颜梓钧深知,颜苡汐与颜清河、慕容星洛三人自幼相伴,情谊极深,绝非寻常泛泛之交。
  他亦知晓慕容星洛虽出身旧丞罪府,却从未牵涉谋逆余党,常年安分守己、谨守本分,此番惨遭刺杀早产,实在无辜可怜。
  再者,苡汐素来恪守礼法、沉稳端方,从无逾矩之行,此番求诏,只为挚友安危,并非私游放纵。
  颜梓钧沉吟片刻,随即缓缓颔首,温声应允:“朕知晓了。念其情势危急、旧情难却,特允熙凝公主临时出宫探视。”他擡手吩咐身旁徐怀恕,“即刻拟临时手谕,不限时辰,准许熙凝公主出宫守候,着禁军城门、街口卫所一律放行。叮嘱她——只可在外厅候望,不扰医者、不涉私案、不惊产房,事毕即刻回宫复命,不得在外逗留生事。”
  徐怀恕立刻躬身领命:“奴才遵旨。”
  希芸心头大石落地,再次郑重叩拜:“谢陛下体恤圣恩!奴婢即刻回宫复命!”
  颜梓钧看着她退下的背影,眸色微微沉敛,低声自语:“京郊光天化日刺杀妇眷、伤及胎弱幼子……此事绝非寻常仇杀,背后必有暗流作祟。”
  他指尖轻叩案几,已然暗自记下这场突如其来的祸乱,心底暗存戒备。
  后宫未平,外局又起。
  九凝看似安稳无波的山河,早已在无人察觉之处,风波层层叠起。
  而寒凝宫内,颜苡汐立在窗前静候诏令,清眸沉沉。
  一边是深宫暗藏的烟国暗线。
  一边是挚友生死未卜的危局。
  她心底清楚,今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