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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前盼生安
  寒凝宫内气氛凝重沉郁,无半分往日清雅闲适。
  希芸自御书房疾驰折返,步履匆匆踏入殿中,躬身沉声回禀:“殿下,陛下已然应允,特赐临时出宫手谕,准许您前往范府探视,且命臣属沿途放行,只叮嘱二位主子恪守礼制,不入产房、不扰医诊,事毕即刻回宫。”
  话音落下,悬在颜苡汐心口的巨石稍稍落地。
  她方才已换去常日素雅锦袍,一身素色暗纹简衣,除却鬓边一枚极简玉簪,再无半点华贵配饰,全然是简朴的模样。接过内侍送来的明黄手谕,妥帖交于希芸收好,沉声道:“备车,出宫。”
  此时的范府,早已不复往日清净。
  朱门紧闭,府内下人奔走慌乱,处处皆是低低的啜泣与焦灼的低语,夜色沉沉笼罩宅院,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产房安置在后院僻静暖阁,层层帘幕紧闭,里面时不时传出女子撕心裂肺的痛呼,虚弱破碎,断断续续飘出,听得人心头发紧。
  几位宫中特派的太医守在门外,神色肃穆凝重,指尖始终未离脉枕,眉头死死蹙着,片刻不敢松懈。
  暖阁阶下,一道青衫身影立得笔直,脊背僵硬,身形萧瑟,正是范言楷。
  他素来温雅温润、眉目谦和,常年书卷气萦绕,此刻却双目赤红、鬓发微乱、衣衫沾染尘土,全然没了半分文人清雅气度。自妻子被人重伤送回府中,他便寸步不离守在产房门外,一动不动立了近一个时辰,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眼底是濒临崩裂的恐慌与无助。
  颜清河立在一旁回廊之下,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底亦是酸涩难忍。
  她比谁都清楚这对夫妻的不易。
  星洛身负罪臣之女污名,半生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唯有范言楷待她真心无二、岁岁护持。本以为怀胎数月,便可盼得儿女绕膝、岁月安稳,谁料天降横祸,光天化日之下遭人刺杀,受惊血崩、仓促早产,如今生死难料。
  “范编修。”颜清河缓步上前,放柔了焦急的语气,轻声宽慰,“你且放宽心,太医皆是宫中圣手,定然会竭尽全力护住星洛与孩子。”
  范言楷闻声缓缓转头,嗓音沙哑干裂,早已失了往日温润清朗:“郡主,我不怕辛苦,不怕等候,我只怕……只怕她撑不过今夜。”他眸光通红,望着紧闭的产房帘幕,字字皆是剖心之痛,“我知她体弱、素来怕疼。自她嫁我以来,从未享过半分荣华。我本想护她一世安稳,让她远离纷争、平安生子,安稳余生。是我无能,是我没有护好她。”
  这番自责恳切至极,听得颜清河鼻尖一酸,连忙摇头:“不关你的事!你待星洛如何,我们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是暗处奸人歹毒,蓄意行凶害人,绝非你的过错。”
  “太医!里面怎么样了?!”见一位老太医短暂退出换气,颜清河立刻上前,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急切追问。
  老太医年岁已高,满脸疲惫,闻言重重叹了口气,拱手沉声回话:“郡主恕老臣无能。夫人本就体质偏弱,孕期胎相素来不稳,今日山道受惊、车马颠簸、刀光近身惊惧过度,气血大乱,血崩不止。如今产程仓促提前,母体元气大损,孩童胎位亦不正,母子皆悬一线,凶险至极。”
  范言楷身躯猛地一晃,险些站立不稳,声音发颤:“血崩不止?怎会如此严重?方才回府尚且还有几分气息……”
  “范大人节哀自持。”老太医长叹,“夫人心神俱裂、元气溃散,全凭一股执念硬撑。能否熬过今夜,全看天意与夫人自身意志力。”
  这话如冰水浇头,狠狠砸在二人心上。
  颜清河踉跄半步,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哽咽:“怎么会这样……星洛明明那么小心,明明从来不曾招惹任何人,为何偏偏要遭此横祸?”
  一旁的丽香亦是红了眼眶,低声劝慰:“郡主您别急,太医医术高明,定然能保住慕容夫人和小主子的。”
  “我怎能不急!”颜清河转头,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那是星洛啊!我们从小一同长大,她温柔善良、与世无争,这辈子已经够苦了!为何连安稳度日的机会,都不肯给她?”
  就在满府焦灼、人心惶惶之际,府外传来整齐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官兵巡守的甲胄摩擦之声,肃杀之气瞬间冲破范府压抑的氛围。
  府门值守的下人吓得心头一颤,连忙开门探视。
  只见夜色之下,一队黑衣铁骑列阵而来,甲胄森寒,佩刀而立,气场凛冽逼人。为首男子一身玄色官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冷锐利,面容冷峻无温,周身裹挟着朝堂刑狱独有的肃杀气场。
  是韩执。
  韩执奉命彻查今日京郊山道刺杀一案,接到报案片刻未歇,即刻亲率巡城铁骑赶赴现场,查完山道残留的刺客痕迹,第一时间直奔范府。
  府下人不敢阻拦,连忙跪地行礼:“参见韩大人!”
  韩执目光冷冽扫过整座宅院,眸底沉凝着淡淡的戾气,声线清冷无波:“封锁范府前后所有出入口,不许任何人随意出入、不许下人私传消息、不许外人擅自靠近半步,尽数严守!”
  身后铁骑齐声应诺,声震庭院:“是!”
  森严兵力瞬间将整座范府层层围护,肃杀氛围压得府中所有慌乱气息尽数收敛。
  颜清河闻声转身,看着骤然到访的韩执,心头微凛,强压下眼底泪水,上前拱手见礼:“见过韩大人。”
  范言楷亦勉强稳下心神,敛去眼底悲恸,上前作揖行礼:“微臣范言楷,见过韩大人。”
  韩执目光落在二人身上,片刻便知府中情势危急,微微颔首,礼数周全:“清河郡主、范编修无需多礼。本官奉旨查办京郊刺杀大案,特来此地查勘。”
  范言楷嗓音依旧沙哑,满目悲愤恳切:“大人!拙妻安分守己、从无过错,今日只是出城祭拜亡母,何至于招来杀身之祸?那群刺客招招致命,分明是蓄意谋杀!还请大人明察,为拙妻讨一个公道!”
  “范编修放心。”韩执神色肃穆,正色回应,“光天化日,京畿腹地,刺杀朝廷编修家眷、惊扰孕弱妇人,此乃藐视王法、祸乱京都的重罪。陛下已然震怒,命本官彻查到底,绝不姑息半分!”
  随后韩执目光落在颜清河泛红的眉眼之上,片刻便知她在此焦灼许久,微微颔首:“情况如何?”
  颜清河只是摇了摇头,呜咽着:“不太好。”擦了擦泪痕,随后擡头道,“韩大人,可是为山道刺杀一案而来?”
  “正是。”
  韩执缓步走入庭院,目光扫过紧闭的产房暖阁,眸色沉了几分,字字清晰开口:“今日午后,京郊官道光天化日之下,悍匪公然刺杀民妇,惊扰孕身、致人危殆,藐视王法、践踏京畿安稳,此乃大案。陛下震怒,命本官彻查到底,务必擒拿刺客、追查出幕后主使,绝不姑息。”
  他侧首看向身后属官,沉声吩咐:“方才山道现场查验如何?刺客踪迹可寻?”
  属官立刻上前躬身回话:“回大人,现场遗留数枚暗器残片、足印痕迹,刺客皆是蒙面而行,身手利落,绝非市井悍匪,乃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死士。现场打斗痕迹杂乱,可见刺客人数不下五人,招招致命,目标直指范夫人。”
  “另有一处疑点极为蹊跷。”属官微微停顿,继续禀报,“一众死士围攻之下,本无生机,却有一名不明身份的高手骤然从暗处杀出,孤身一人击退所有刺客,身法诡异、行踪无迹,救下范夫人一行人后,未留姓名、未露踪迹,即刻隐匿离去,遍寻不得。”
  这话一出,韩执眉眼骤然一沉,眸光锐利如刀:“无名高手?暗处潜伏,适时救人,事了拂衣而去?”
  “正是。”
  韩执指尖微扣,沉眸思忖片刻,冷声道:“记下此人踪迹。能孤身击退五名精锐死士,武功、势力、城府皆不容小觑。此人身份不明,善恶难辨,救人事出蹊跷,未必是善,尽数列为疑点,严密追查。”
  立在一旁的颜清河闻言,心头一惊。她和颜苡汐心中已然确定答案,却不敢当众言说半分。
  冯鼎常年隐匿暗处,身份隐秘,牵扯极多,一旦暴露,后患无穷。
  颜清河压下心绪,擡眸看向韩执,语气带着几分急切:“韩大人,星洛素来闭门避世,不问朝堂纷争,自父族出事之后,更是谨小慎微,从不与人结怨。究竟是谁,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
  韩执眸光沉静,缓缓开口分析:“范夫人乃前丞相之女,其父谋逆伏诛,朝野余党尚未肃清。其一,或是残余逆党,因旧怨寻仇;其二,或是朝堂派系争斗,欲借罪臣遗眷做文章,制造祸乱;其三,便是境外暗流,蓄意搅动京都风波,扰乱朝局。无论何种缘由,敢在天子脚下行凶,已然触碰到陛下底线。”韩执语气冷厉,“本官必定层层彻查,揪出幕后黑手,给范夫人一个交代,给京都百姓一个安稳。”
  就在二人对话之间,府外再度传来车马轻碾之声。
  希芸率先掀帘下马,随后一道素色清雅的身影,缓步踏入暮色庭院。
  颜苡汐持诏而至,身姿端雅沉静,纵使满心焦灼,依旧步履从容。
  “苡汐!”
  见她到来,颜清河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鼻尖又是一酸,快步迎了上去。
  范言楷亦擡眸望去,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微臣范言楷,参见熙凝公主。”
  韩执见是颜苡汐亲临,即刻上前躬身行礼,礼数恭谨:“臣韩执,见过熙凝公主。”
  “免礼。”颜苡汐微微擡手,声音温和却沉稳,目光扫过满院铁骑森严,已然看清局势。
  颜清河在旁连忙接话,语气急切:“苡汐,你快来听听,太医说星洛母子皆凶险万分,能不能熬过今夜,尚且未知!还有今日刺杀一事,刺客是训练有素的死士,绝非私人仇怨,定然是有人蓄意谋害!”
  颜苡汐微微颔首,神色冷静通透:“我方才路上已然听闻大概始末。光天化日,京畿重地,死士截杀孕弱妇人,绝非简单私怨。此人目标精准,直指星洛,定然是想借她罪臣之女的身份,借机生事,搅动风波。”她转头看向韩执,语气郑重诚恳,“韩大人,星洛虽出身逆臣之家,但她从未参与其父谋逆之事,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早已是清白身。今日这场祸乱,她是纯粹受害者。还请大人查案之时,秉公论断,切勿因她旧族身份,偏颇定性,让无辜之人蒙冤。”
  韩执神色肃穆,郑重应声:“公主放心。臣查案向来只论是非、不问出身,只凭证据、不徇私怨。无辜者,臣必竭力保全;行凶者,臣必严惩不贷,绝不冤枉半分好人,亦绝不纵容半分奸邪。”
  “如此,我便放心了。”颜苡汐轻轻松了口气。
  一旁的颜清河再度忍不住开口,满心愤懑:“范大哥年年岁岁护着星洛,清清白白做人、勤勤恳恳为官,从不争权逐利!星洛更是温柔纯粹、与世无争!好好一对良人眷侣,偏偏要被世俗身世、朝堂暗流牵连迫害,这世间公道,到底何在?”
  “公道自在律法,自在人心。”韩执沉声开口,目光锐利坚定,“今日之事,臣必会彻查到底。刺客死士、幕后主使、潜藏暗流,但凡与此事有牵连者,臣尽数揪出,依法论处,绝不姑息。”
  三人立在回廊之下,暮色渐浓,晚风微凉,吹得庭院枝叶簌簌作响。
  产房之内的痛呼渐渐微弱,愈发虚弱,再无方才凄厉挣扎的力道,听得外头三人心头愈发沉重。
  颜苡汐心头一紧,即刻唤来刚刚换守在门外的姜太医,轻声询问:“姜太医,里面情形如何?为何声响渐弱?可是……情势更危?”
  姜太医满脸疲惫,连连叹息,拱手回话:“启禀殿下,情势不容乐观。夫人失血过多,气力耗尽,已然无力生产,气息愈发微弱,再这般耗下去,怕是母体撑不住片刻,腹中孩儿亦难保活。老臣与同僚正在竭力施针稳住气息、止血保胎,能否挺过这一关,全看夫人自身意志与天命造化。”
  这话落下,庭院瞬间陷入死寂。
  范言楷身躯剧烈颤抖,双目赤红,喉头哽咽,几度失语,良久才挤出破碎字句:“求求几位太医……拼尽一切救她……无论代价如何,我只要她活着……孩子没了无妨,我只要星洛平安……”
  他半生所求,从来不是功名仕途、不是子嗣绵延,唯求一人岁岁平安、安稳相守。
  若是星洛不在,这世间万般荣华、安稳仕途,于他而言,皆为空无。
  姜太医见他情深至此,心中动容,郑重躬身:“范大人放心,我等必倾尽毕生所学,死力施救!”
  颜清河双腿一软,险些站立不稳,眼眶泪水再也忍不住滚落下来,哽咽道:“不会的……星洛不会有事的……她那么坚韧,她一定可以挺过来的……”
  她们三人年少相伴,一同赏花、一同习字、一同嬉闹宫廷,熬过懵懂年少,走过风雨岁月。如今一个身陷生死绝境,其余二人只能立在门外无助守候,这种无力感,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
  颜苡汐心底亦是酸涩翻涌,眼底泛起浅浅湿意,却依旧强撑着镇定,轻声安抚清河,亦是给自己定心:“别怕,星洛素来坚韧顽强,她舍不得腹中孩儿,也舍不得我们,她一定会撑过来的。”她转头看向姜太医,温声郑重嘱托:“姜太医,劳烦几位倾尽毕生医术,全力施救。无论耗费何等药材、何等心力,务必保母子平安。但凡所需,范府、宫中,尽数全力供给,绝不短缺。”
  “老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殿下所托!”姜太医郑重躬身应下,即刻转身重回暖阁施救。
  庭院再度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簌簌、屋内微弱的喘息声,以及众人沉沉的呼吸声。
  韩执立在一侧,看着两人,眼底掠过一丝微动。
  世人皆道皇室无情、权谋冰冷,却不知深宫之中,亦有这般纯粹赤诚、不离不弃的年少情谊。
  他沉默片刻,出声打破沉寂:“公主,郡主。此地风凉露重,夜色渐深,二位金体贵重,长久伫立受寒不妥,府中设有偏厅,可移步稍作歇息,等候消息即可。”
  颜苡汐轻轻摇头,目光始终凝着紧闭的产房帘幕,语气坚定:“不必。星洛生死未卜,我与清河心绪难安,无心歇息。与其静坐煎熬,不如在此守候,离她近一些,心中尚可安稳几分。”
  颜清河连连附和:“我也不歇!我要在这里陪着星洛!哪怕只能在外守候,我也要陪着她熬过这最难的一关!”
  韩执见状,不再多劝,微微颔首:“既如此,臣命军士守好回廊四周,隔绝风寒、隔绝闲杂人等,保二位主子安宁守候。”说罢,他再度擡手传令,安排兵力层层围护,将回廊设为清净之地,杜绝一切喧嚣惊扰。
  做完诸事,他并未离去,依旧立在庭院之中。
  一则随时掌握伤者状况、跟进案情线索,二则防备暗处残余势力再度反扑、二次行凶,护好范府全员安危。
  夜色彻底沉落,星月隐于沉沉云层,整座范府浸在寒凉晚风之中。
  颜苡汐静静立在晚风之中,心头纷乱百结。她擡手轻轻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眼底褪去所有柔软忧色,无论如何,她只希望自己在乎的人都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