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晚上莱尔又来了。
一身酒气。
他站在门口，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门框。
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书——其实已经半个小时没翻过一页了，但保持一个看书的姿势能让我显得没那么无所事事。
他走进来。
步子比平时慢，每一步都像在确认地面还在不在。他看起来似乎意识清醒，走路的方向也没偏，但眼神有一种不太对劲的涣散，瞳孔对焦的速度比正常情况慢了半拍。
我闹不清他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
雌性的代谢能力远强于雄性，理论上来说，酒精很难让一个成年雌性真正喝醉。但莱尔身上的酒气浓到我隔了三米都能闻见，浓到盖住了那股让我反胃的花香——
嗯，至少今天他身上没有柯兰的味道。
只有酒。
他走到床边，没有坐椅子。
而是直接上了床。
爬上去之后，他没有躺下，而是侧身靠在床头，面朝我的方向。
然后他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臂。
力道很大。
雌性就算喝了酒，力气也不是我能抗衡的。他的手指陷进我的手臂里，我几乎可以确定明天那个位置会青一块。
但我没有挣扎。
也没有站起来。
他就那样抓着我的手臂，蜷缩着身体靠在床头。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膝盖蜷到了胸口，整个人缩成了一团——一个对他这种身高来说很不自然的、很局促的姿势。
我坐在椅子上，被他扯着手臂，和他之间的距离大概一步。
不远不近。
够得着，但不算亲密。
安静了很久。
窗外有风声，远处有什么鸟在叫，叫声断断续续的，听不出是什么品种。王宫的夜比山谷更安静——山谷至少还有虫鸣和瀑布声做背景音，王宫的安静是一种经过精心设计的隔音效果，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和他的呼吸。
一开始他的呼吸还算平稳。
然后我感觉到袖子湿了。
我转头看过去。
他闭着眼。
脸埋在我的手臂和床头的缝隙里，半张脸被阴影遮住了，另外半张露在外面。
眼睫毛是湿的。
泪水从紧闭的眼睑下面渗出来，顺着鼻梁滑到脸颊，再从脸颊滑到我的袖子上。无声无息的，没有一点哭泣的声响。
不抽噎，不呜咽，不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流泪。像是他这辈子学会的唯一一种哭法就是这样——安安静静的，不让任何人听见。
我看着他，窗外的星光映着他半张脸——苍白的，湿润的，脆弱得不像是一个曾经在战场上杀了三万虫族将士的虫皇。
他抓着我手臂的那只手还在用力，指节都泛白了。
我用另一只手，轻轻掰开了他的手指。
不是为了挣脱。
是怕他把自己的手掐出血来。
掰开之后，他的手在空中悬了一瞬，像是失去了锚点。然后我把自己的手送了回去，放在他的掌心里。
他的手指立刻合拢了。
扣住我的手。
力道比刚才轻了一些。
但更紧了。
我就这样坐着。
被他抓着手。
一直坐到后半夜。
他的泪在某个时刻停了，呼吸变得又深又慢，大概是哭到睡着了。但即使在睡梦中，他的手也没有松开。
我没有抽回来。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凌晨三四点。
窗外最暗的时刻。连星光都淡了，天和地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我坐在黑暗里，听着莱尔的呼吸声。
忽然之间——
毫无预兆地——
一种东西从胸口的某个深处涌了上来。
不是痛。不是酸。不是任何一种我能叫得出名字的情绪。
只是——
空荡荡的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很轻的一声，像远处有人踩碎了一片薄冰。
我低下头。
视线落在自己和莱尔交握的手上。
然后落在窗边地板上的一小片星光上。
然后落在虚空里。
我的孩子死了。
这个事实从我得到消息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快十个小时。
这十个小时里，我参加了葬礼，看着土盖上去，看着柯兰哭得死去活来，看着莱尔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
我很平静。
从头到尾都很平静。
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冷血——我对夏尔没有太大感情，这是事实。两年多，他出生的时候我不在，他成长的过程我不在，他生病我不在，他进化我不在。
他于我就是一个陌生人，一个碰巧和我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可是——
为什么——
我用空着的那只手按住了胸口。
那块淤青。
那块从山谷时期就一直在的、钝钝的、闷闷的淤青。
它碎了。
不是消失了。
是碎成了更细更碎的东西，散落在胸腔里的每一个角落。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一些画面。
不是夏尔冷冰冰瞪着我的样子。
而是更早的——
山谷里的某个夜晚，莱尔的肚子还平坦的时候——不对，异虫族怀的是蛋，不会显怀——但我知道蛋在那里。
我躺在干草铺上，盯着棚顶。
那个时候我在想什么来着？
我在想——他会长什么样。
像我多一点还是像莱尔多一点。
他的眼睛会是什么颜色。
他出生的时候我会不会手忙脚乱。
灰绿色的。
他的眼睛是灰绿色的。
和我一样。
我用手背捂住了眼睛。
直到此刻，我才真正意识到——
我的孩子，是真的死掉了。
不知道在黑暗里坐了多久。
等我拿开手的时候，手背是湿的。
我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呼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好了。
可以了。
我在脑子里喊了一声。
“小a。”
“……嗯。”
它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莱尔为什么会早产？”
小a沉默了一下。
“争夺王位。”
我知道，这个答案我早就知道了。
但我还是问了。
“还有呢？”
又是一阵沉默。更长的。
然后小a说了一句我没有预料到的话。
“他以为你被对方带走了。”
我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
“你离开山谷之后。莱尔联络外界的进度突然加快了——在那之前他的布局是缓慢的、稳健的，按照他原本的计划，大概需要一年左右的时间来完成复辟。但你走了之后，他在四个月之内就发动了。”
“……”
“因为他以为你被敌方势力带走了。你消失得太突然，没有任何痕迹——我跳跃的时候清理了所有能量残留——在他看来，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潜入了山谷把你劫走了。”
“……”
“他需要尽快重夺王位，调动帝国的力量来找你。所以他选择了提前发动。但提前发动意味着准备不足，意味着更高的风险，也意味着——他需要全部的战力。”
“所以他让夏尔早产了。”
“是。”
我闭上了眼睛。
他以为我被人带走了。
他为了找我，提前发动了政变。
他为了恢复战力，让孩子早产了。
然后我儿子死了。
因为虫纹不全。
因为早产。
因为他要找我。
因为——
因为我走了。
胸口那些碎掉的东西又碎了一次。
碎到不能再碎。
“别想复仇了，”小a说，“逼宫的那个主谋早就被莱尔大卸八块了。”
“哦。”
“你也别多想。”
“哦。”
“……”
我低下头，看着黑暗中和莱尔交握的手。
他的手在睡梦中松了一些，但依然没有放开。温热的掌心贴着我的手背，指尖搭在我的手腕上，脉搏隔着皮肤一下一下地跳。
活着的。
温热的。
我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
很轻。
轻到他不会醒来。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莱尔已经离开了。
半边被子冰冷的，毫无人气。
我拥着被子坐起来发怔。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规整的光斑。很亮，很暖，和昨天的阳光没什么区别，和前天的也没什么区别。
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什么都变了。
我要干嘛？
我的目标是什么？
空白。
一片空白。
这一天我没有做日常任务。
系统弹出了提醒，我关掉了。又弹，又关掉。弹了七八次之后，小a大概看出了什么，帮我把提醒关了。
整个白天我什么都没做。
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花园。
花园里的花开了。蓝色的、白色的、金色的。风吹过来的时候，花瓣会飘起来一些，在空中转两圈，再落回地上。
很好看。
什么都很好看。
什么都没有意义。
又一天，我盯着破晓后的第一缕阳光，问小a：“夏尔的事，是我的错吗？”
小a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它说：“你想听什么？”
“实话。”
“如果你不离开山谷，莱尔不会提前发动。如果莱尔不提前发动，他不需要早产来恢复战力。如果夏尔不早产，他的虫纹会完整继承。如果虫纹完整——”
“够了。”
“——他大概率可以顺利通过三次进化。”
“我说够了。”
小a不说话了。
窗外又飘过来一片花瓣，贴在玻璃上停了一秒，然后被风吹走了。
我觉得愧疚，还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弱鸡系统训练了这么久，我的体力已经远超普通雄性。
是心的疲惫。
我对莱尔的爱意，早在那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消失得干干净净了。
我以为是这样。前天晚上之前，我一直以为是这样。
但那夜他抓着我的手哭了一夜，而我坐在那里，从头陪到尾，一秒都没有离开。
如果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我为什么不走？
他睡着了。我可以轻轻抽回手，走出这个房间。
但我没有。
我坐在那里一整夜，看着他哭。
然后自己也哭了。
这算什么？
算了。
不想了。
车到山前必有路。
与其在这里思考人生的意义，不如做点有用的事。
我从窗边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肩膀。
“小a，日常任务重新打开吧。”
“……你确定？”
“确定。闲着更难受。”
系统界面重新亮了起来。
密密麻麻的任务列表。
负重四十公斤，跑步一百五十公里。
俯卧撑三千个。
游泳五千米。
阅读三小时。
够了。
足够把一整天填满。
足够让我没有时间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我走出了房间，走进了花园，开始跑第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