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我选了一个莱尔状态最好的时间点开口。
  不是早餐——他早上脑子最清醒,但也最容易进入分析模式,任何信息进去都会被他拆成十七个维度反复推演,脑压会在一小时内飙到临界值。不是晚上——晚上他的疲劳积累到峰值,判断力虽然还在但情绪控制会松动,容易做出应激反应。
  下午三点。午休刚醒,喝了半杯茶,脑压数据平稳,情绪指标中性偏放松。小a确认过了。
  “莱尔。”
  他坐在书房的落地窗前翻阅一份报告,闻声擡头,蓝色眼睛里还带着一点午睡后的慵懒雾气。三十二岁。有时候我会忘记他只有三十二岁——他处理政务的样子像是已经活了一百年,但偶尔某个瞬间,比如现在,那层帝王的壳子会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那个其实还很年轻的人。
  “嗯?”
  “遴选委员会的事,你想过候选人名单吗?”
  “阿尔瓦会报名。”
  “如果只有阿尔瓦一个人报名呢?”
  他放下报告,看着我。目光从慵懒切换到锐利只用了大概半秒——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切换速度。
  “你找到了其他人选。”
  不是疑问句。
  “卡西安·维特根斯。”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放下茶杯的动作慢了零点几秒——极微小的停顿。如果我没用半年的时间来学习阅读他的身体语言,就根本不会察觉。
  “你查过了,”他说。
  “是的。远支皇族第六序列,二十九岁,雌性,帝都学院比较政治学□□。没有政治背景,没有军方关系。你父族那边的血亲。”
  “我知道他是谁。”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又是这个姿势——每次遇到需要处理情感和理性之间冲突的问题时,他就会背对我站到窗前,好像面对帝都的天际线比面对我更容易思考。
  “卡西安和我小时候见过几次,”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读一份人事档案,“父族那边的聚会。他比我小三岁。很安静,话不多,总是坐在角落看书。后来我继位,父族的来往就断了——不是刻意断的,是……没有时间了。”
  他顿了一下。
  “你想让他参选。”
  “我想让你考虑这个选项。”
  “理由?”
  “第一,只有一个候选人的遴选是走过场,对我们一个月来搭建的制度是毁灭性的打击——所有人都会说这是你和塞拉斯之间的交易,而不是真正的公开遴选。第二,卡西安本人的条件不差——政治学背景意味着他不是政治白痴,没有派系关联意味着他不是任何人的棋子。第三——”
  “第三?”
  “第三,他是你的血亲。如果阿尔瓦胜出,阿尔瓦背后站着塞拉斯。如果卡西安胜出——”
  “卡西安背后站着我。”莱尔转过身,蓝色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你在给我安排一个可控的继承人。”
  气氛冷了下来。
  “不是可控,”我说,“是可信。有区别。”
  “区别在哪?”
  “可控意味着我想让他当傀儡。可信意味着万一你真的有一天不在了,我希望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不会把帝国拆了卖零件。”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在找什么——破绽?真诚?还是某种他用了三十二年都没学会完全信任的东西?
  “你说’万一我不在了’,”他的声音低下去,“你认为这个可能性有多大?”
  “在塞拉斯倒台之前,不低。你自己比我清楚。”
  “那你呢?”
  “什么?”
  “万一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这不是现在该讨论的问题。”
  “我在问你。”
  他的语气变了。不是帝王的冷淡,不是政治家的权衡,是一个三十二岁的人下午三点,在日光明亮的书房里问一个他不确定能不能得到回答的问题。
  这种时刻我的第一反应通常是用玩笑话挡回去——你越是认真回答感情问题,就越容易在下一次失去的时候被痛得站不起来。
  但我看着他站在窗前的样子——逆光,轮廓被帝都的天际线勾出一圈薄薄的金边,蓝色眼睛里的那层冰壳已经化了大半——我发现我挡不回去了。
  “如果你不在了,”我说,“我大概会非常、非常生气。”
  “生气?”
  “对。生气。因为我花了这么大力气保你的命,你要是死了,我会觉得我之前做的所有事都白费了。我这个人最讨厌浪费时间。”
  他看着我,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社交性的笑,不是政治性的笑,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涌出来的、不太控制得住的、轻轻的笑声。三十二岁的笑声。
  “好,”他说,“那我尽量不死。”
  “不是尽量,是不许。”
  “不许。”他点了点头,像是在和自己确认。然后他收回了笑容,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但那层锐利底下现在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像石头下面渗出来的水。
  “卡西安的事,我需要亲自去见他。”
  “你确定?你直接去见他太显眼了——”
  “不是以帝王身份,是以堂兄身份。”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了一会儿,找出一个旧的芯片。
  “这是父族那边的通讯录,我继位后就没用过了。卡西安的联络方式应该还在上面——如果他没换的话。”
  “你要直接联系他?”
  “我说了,以堂兄身份。一个人联系自己几年没见的堂弟,吃个饭叙个旧,不犯法吧?”
  “……技术上不犯法。但你是帝国的王,你没有‘表亲身份’这种东西,你做的每件事都是政治事件。”
  “那我换便装。”
  “你上次换便装出门是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很久了。”
  他没有说具体时间,但我知道他肯定记得。因为我看到他的表情变了一瞬——极其短暂的、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的变化。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我陪你去,”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你在吃醋?”
  “我在确保你出门不被人暗杀。”
  “你在吃醋。”
  “闭嘴,去找卡西安。”
  莱尔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竖起来挡住半张脸。我戴了一顶帽子,还加了一个口罩。再加上达恩坚持派来的两个便衣远远跟着。
  我们看上去简直像什么犯罪团伙,被便衣警察跟踪。
  进帝都学院大门,我们被保安拦下,好在跟着我们的便衣上来解决。
  一路有惊无险走到卡西安·维特根斯住的教职宿舍区——帝都学院是帝国最高学府,建筑风格和皇宫完全不同,没有能量水晶灯和力场防护罩,只有朴素的灰白色建筑群和种满了不知名植物的庭院。
  教职宿舍区更加简单,一排整齐的低矮建筑,每户门前有一小块空地,有人种花,有人放杂物,有人什么都不放。
  卡西安的门前就什么都不放,干净到有点冷清。
  莱尔按下门铃的时候,手指有一瞬间的犹豫。
  很短。
  门开了。
  卡西安·维特根斯站在门口。
  小a给我看过他的档案照片,但照片和真人之间总是隔着一层——照片里的卡西安是一个表情中性、五官清秀的学者。站在面前的卡西安比照片上瘦一些,皮肤偏白,戴着一副极轻的光学辅助镜——不是视力差,而是学者型的人习惯用辅助镜增强阅读效率。
  他看到莱尔的时候,表情经历了一次极其复杂的变化——先是困惑,然后是辨认,然后是震惊,然后是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两秒。
  “……陛下?”
  “别叫陛下。”莱尔的声音比平时柔了一个度,“叫我莱尔。”
  卡西安的目光移到我身上,又移回莱尔脸上。
  “你来……是为了什么事?”
  “叙旧。能进去坐坐吗?”
  卡西安的住所和他的门前一样——干净、简单、冷清。一张书桌占了客厅三分之一的面积,上面堆着层层叠叠的数据板和全息文献投影。墙上挂着一幅帝国行政区划图——不是装饰,边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你在研究行政区划?”我摘了口罩,随口问。
  “在写一篇论文,”卡西安倒茶的动作很稳,和他瘦弱的外表不太匹配,“关于帝国殖民区行政效率与长老院权力结构之间的关联性。”
  “结论是什么?”
  “长老院的存在使殖民区行政效率降低了约百分之二十三。”他把茶递给我,表情平静,“但这个结论不能发表。”
  “为什么?”
  “因为我还想在学院待下去。”
  我低头喝了一口茶来掩饰嘴角的弧度。这个人有意思。
  莱尔坐在卡西安对面的椅子上。两个人的五官有一种隐约的相似——不是具体哪个部位像,而是某种气质上的同源感。像同一条河流分出去的两条支流,一条冲进了权力的深渊,一条流进了学院的庭院。
  “卡西安,”莱尔说,“我今天来不只是叙旧。”
  “我知道。”
  莱尔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
  “遴选委员会的事,整个帝都都在谈。远支皇族里有资格参选的人不多,我数过,除掉放弃继承权的、不在帝都的、太老的、太小的,基本上只剩阿尔瓦和我。”他把自己的茶杯放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势和莱尔刚才几乎一模一样——也许这是父族那边的习惯性动作。
  “你会来找我是迟早的事。只是我以为会是你身边的人先来,”他的目光扫了我一下,“没想到你自己来了。”
  “我不喜欢让别人替我说重要的话。”
  “这是你做帝王和塞拉斯做长老最大的区别,”卡西安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学术观察,“他永远通过代理人行动。你会亲自来按门铃。”
  安静了几秒。
  “我不会逼你,”莱尔说,“参选意味着你的生活会彻底改变。你可能面临塞拉斯的敌意、阿尔瓦家族的竞争、所有人的审视。你现在的生活——”
  “我现在的生活是在一间二十平米的宿舍里写不能发表的论文,”卡西安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静,但眼睛里有了一点不同的光,“你觉得我会因为害怕改变而拒绝?”
  “那你在考虑什么?”
  “我在考虑一件事——你是真的想要一个公平的遴选,还是需要一个人来给阿尔瓦当对手?”
  直球。
  这个问题和我两小时前在书房里被莱尔问的本质上是同一个问题:你到底是要一个可控的棋子,还是真的相信制度?
  莱尔没有回避,“两个都是。”
  卡西安挑了一下眉毛。
  “我需要一个对手来让遴选成立,”莱尔继续说,“但我不需要一个假对手。如果你参选,我不会在委员会里替你拉票,也不会在暗处给你铺路。你凭自己的能力争取——能赢就赢,赢不了就输。”
  “那你来找我的意义是什么?”
  “告诉你这扇门是开着的,进不进是你的事。”
  卡西安低下头看了看自己交叠的手指。
  客厅里很安静。学院区不像帝都中心那样永远有低频的城市噪音,这里的安静是真正的安静——能听见隔壁有人在翻书页的声音。
  “那篇论文,”卡西安忽然说,“关于长老院降低殖民区行政效率百分之二十三的那篇——我写了三年了,数据模型跑了十七版。结论每一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帝国的权力结构有系统性缺陷,长老院的存在是历史遗留问题而不是制度必需品。”
  他擡头看莱尔。
  “但我只能把它锁在抽屉里,因为我是一个没有任何权力的学者。我的论文可以分析问题,但不能解决问题。分析一千遍也不能。”
  “而参选可以?”
  “参选至少让我有机会不只是分析。”
  莱尔站了起来。
  “七天后报名窗口开启,你有时间想。”
  “不用想了。”
  莱尔停下了脚步。
  卡西安从书桌的最底层抽屉里取出一个数据板,打开,转向莱尔和我。
  屏幕上是一份文件。格式非常规整——标题、目录、正文、附录。标题写着:《帝国行政体制改革方案(草案)》。
  目录有十二章:从长老院职能重构到内阁权力边界划定,从殖民区自治权扩大到军政分离细则——每一章都有完整的论述、数据支撑和实施路径。
  “这是我这三年写的另一个东西,”卡西安说,“论文不能发表,但方案可以留着。我当时想的是,也许有一天会有人需要它。”
  我看着那份方案的目录,心跳加快了半拍——这不是一个临时起意的学者,这是一个已经准备了三年的人。他在那间二十平米的宿舍里,一边写着不能发表的论文,一边写着可能永远没有机会实施的改革方案——不是因为他天真到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而是因为他不愿意只是分析。
  “小a,”我在脑子里说。
  “在。”
  “这个人。”
  “我看到了,概率要更新吗?”
  “不用,有些东西不靠概率。”
  莱尔看完那份方案目录后,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他伸出手。不是帝王对臣子的施恩手势,是平辈之间的、对等的、真诚的握手。
  卡西安犹豫了一瞬,然后握了上去。
  两个同一父族血脉的人,在一间堆满了书和数据板的小客厅里,隔着一张茶几握了手。
  “报名的事我自己去办,”卡西安说,“不用你的人帮忙。我走正门进去,用我自己的名字。”
  “好。”
  “还有一件事——”
  “说。”
  “如果我选上了,你那份否决诏令还算不算数?”
  “遴选规则第十五条,虫皇对遴选结果不持否决权。不管谁选上,我都不会干涉。”
  “那如果我上台后要推动长老院改革呢?”
  “那是你和长老院之间的事。”
  “你不帮我?”
  “你刚才说你要走正门用自己的名字。”莱尔松开手,微微扬了一下下巴——那个动作让他看起来非常像三十二岁,“那你改革也用自己的手。”
  卡西安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
  “你和小时候不一样了,”他说。
  “你也是。”
  “我没变,我一直坐在角落看书。只是现在——”他看了一眼书桌上那堆文献和那份改革方案,“书看够了。”
  回去的路上,帝都的天空放晴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帝都特有的白金色日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把整条街道镀上一层冷亮的光。
  莱尔走在我旁边,步伐比来的时候松了一些。
  “你觉得他怎么样?”我问。
  “不像政客。”
  “这是优点还是缺点?”
  “看从什么角度。如果从赢得遴选的角度——缺点。委员会里九个人都是政治动物,一个不像政客的候选人很难说服他们。如果从当一个好的继承人的角度——”
  他没说完。
  “优点?”我替他接了。
  “帝国不缺政客,缺的是看了三年问题、写了十二章方案、然后愿意从抽屉里拿出来的人。”
  我们走了一段路,经过一个街角的时候,莱尔的脚步慢了下来。
  “科特。”
  “嗯。”
  “你刚才在他家里,说了一句‘莱尔’。”
  “你听到了?”
  “你嘴唇动了,我不需要听到。”
  “……你读唇术什么时候学的?”
  “从你开始在我旁边自言自语开始。”他偏过头看我,日光在他蓝色眼睛里折出一个亮点,“你经常在以为我没注意的时候小声说话,嘴型很明显。”
  我后背有点发凉。小a在我脑子里是默认内部通讯的,也就是说,只要我不特意出声,外人听不到我和它的对话。但我有时候会不自觉地嘴唇微动,尤其在思考的时候。
  “你读到过什么?”我问,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
  “大部分是你在自言自语分析局势。偶尔是数字。”他顿了一下,“还有我的名字。”
  “分析局势的时候提到你很正常——”
  “不是分析的时候。是你看着窗外发呆的时候。是你跑完步坐在花园里喘气的时候。是你半夜醒来以为我睡着了的时候。”
  他转过头面向前方继续走,"你在不需要想起我的时候想起我。这件事你自己大概没有意识到。”
  沉默。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你从来不在清醒的时候承认。我在等。”
  “等什么?”
  “等你自己发现。”
  我深吸一口气。
  帝都的白金色日光照在我们身上,两个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影子看不出谁是帝王谁是和亲的配偶——它们只是两个走在一起的人形。
  “莱尔。”
  “嗯。”
  “莱尔。”
  “……嗯。”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然后恢复了正常的步频。
  但我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然后——非常慢地、像是怕吓跑什么东西一样——碰了碰我的手背。
  指尖冰凉。
  一如既往。
  我没有躲开。
  我们就这样走完了剩下的路,手指偶尔碰在一起,像两条信号线在传递某种不需要破解的加密信息。
  回到皇宫的时候,小a在我脑子里清了清嗓子。
  它没有嗓子。但它模拟出来的那个声音确实有"清嗓子"的效果。
  “两件事。”
  “说。”
  “第一,阿尔瓦家族在你们出门期间正式向遴选委员会秘书处递交了候选人意向书。艾伦·阿尔瓦,十九岁,远支皇族第三序列。意向书里的推荐人一栏——空白。”
  “空白?”
  “没有任何长老、官员或上将署名推荐。按规则,意向书不需要推荐人,所以空白不违规。但一个没有任何人公开背书的候选人——”
  “要么是真的没人支持,要么是支持他的人故意不署名。”
  “后者。塞拉斯不会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推荐人栏里。他需要保持距离。”
  “第二件事?”
  “第二件事比较私人。你刚才在街上说‘莱尔’的时候,你的心率是每分钟一百二十七。比你在战场上面对枪口时还高。”
  “……你监测我的心率干什么?”
  “系统自带功能,关不掉。另外,莱尔碰你手背的那三秒钟,你的心率峰值达到了一百三十四。”
  “小a。”
  “在。”
  “闭嘴。”
  “已记录在案。条目标签:‘情感里程碑·第十七次’。”
  “你还有编号?!”
  “我是系统,记录和编号是我的核心功能之一。要看完整列表吗?”
  “不要,永远不要。”
  “好的,已保存至加密档案。密码是你的名字加莱尔的生日。”
  “我没有设过这个密码——”
  “你没设,我设的。因为这是你最不可能忘记的组合。”
  我站在皇宫的走廊里,闭上眼,深呼吸了三次。
  弱鸡逆袭系统。
  真的很弱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