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御前会议后的帝都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我说表面上，是因为水面底下的东西比水面上的热闹得多。小a在接下来的五天里截获、破解、分类了超过三百条高密级通讯——不是所有都和我们有关，但其中至少七十条直接涉及遴选委员会的人选之争。
七十条。五天。平均每天十四条。
帝国的政客们在用通讯频率投票。
根据规则，遴选委员会九人的产生方式如下：长老院三席由全体长老投票选出；内阁三席由内阁全体部长投票选出；军方三席由十位上将联席会议推举。三方各自选人，互不干涉。
听起来很干净。
但政治里从来没有"互不干涉"这回事。
军方最先出结果。
达恩召集其他上将开了一次时长四十七分钟的会议——据小a黑进会议室环境传感器获取的声纹数据判断，其中三十九分钟是沉默，五分钟是达恩说话，三分钟是另一个人说话。
“那三分钟是谁？”
“声纹匹配——马库斯·卡萨诺瓦，十上将中排名第四，东部边境防线总指挥。”
“他说了什么？”
“环境传感器只能提取声纹特征和时长，无法还原内容。会议室的声学屏蔽等级太高，我能黑进温控系统已经算走运了。”
四十七分钟后，军方公布了三名代表：达恩本人、马库斯·卡萨诺瓦、以及排名第七的约兰·赫克托——一个据小a评估"政治立场偏中立、不属于任何派系、主要关注前线补给问题"的实战型上将。
两个莱尔的铁杆，一个中立派。军方三席干干净净，塞拉斯的手完全伸不进去。
内阁那边就没这么利索了。
九个部长，每人三票，选三个代表。按理说投票就完事了，但内阁的问题在于——它从来不是一个整体。九个部门之间的利益纠葛比长老院还复杂，因为长老院的权力是世袭或任命的、相对稳定，而内阁部长是流动的，每个人的位子下面都垫着别人想坐上来的野心。
御前会议后第二天，财政部长蒙德——就是那个在南区改造预算里给塞拉斯洗钱的人——主动向内阁秘书处提交了自荐书，申请成为遴选委员会内阁代表。
“他还敢自荐？”小a很稀奇，“我们手里有他替塞拉斯转移资产的证据。”
“他不知道我们有。我没有公开那些证据，也没有通过任何渠道向他施压。从他的角度看，那笔预算追加已经被正常的财政流程消化了。”
“所以他以为自己是安全的。”
“准确地说，他以为自己是不可见的。在一个信息不对称的环境里，隐身等于安全。”
这就有意思了。
我手里有蒙德替塞拉斯洗钱的完整证据链。用，还是不用？用的话，可以直接把蒙德踢出遴选委员会候选池。但公开证据意味着暴露小a的信息获取能力——所有人都会问“你怎么拿到的”，而这个问题的答案会让每个在场的人重新评估我的威胁等级。
不用的话，蒙德可能凭借在内阁的资历和人脉真的选上。他是财政部长，管着帝国的钱袋子，在内阁的影响力排前四。
“小a，内阁九个部长里，谁最有可能反对蒙德？”
“外交部长柯林·谢尔。他和蒙德在上一个财年的殖民区外交预算分配上发生过严重分歧。蒙德削了外交部百分之十五的殖民区经费，转拨给了财政部直属的殖民开发基金。”
“谢尔的政治立场？”
“偏莱尔，但不是铁杆。他更多是一个务实派——谁当虫皇对他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外交预算不被砍。”
“那就给他一个砍蒙德的理由。不需要用我的证据，只需要让他发现蒙德自荐的动机不纯。”
“怎么做？”
“蒙德自荐书里写的理由是什么？”
“作为财政部长，有义务确保继承人遴选过程的财务透明性和经济可持续性。”
“很冠冕堂皇。但他自荐的时间点太巧了，御前会议后不到二十四小时——”
“准确的说，是御前会议散会后四十七分钟。”
“四十七分钟。”这个数字比我预想的还夸张，“一个正常的部长不可能在一个虫皇继承人遴选会议结束之后四十七分钟做出决定，一天都不行。”
“你要让谢尔注意到这个时间差？”
“不是我让，是你让。在内阁通讯系统里制造一个‘意外’，让蒙德自荐书的提交时间戳出现在一个不该出现的地方。比如，谢尔的日常行政简报里。”
“你要我把蒙德的自荐时间戳嵌入谢尔的简报？”
“不是嵌入内容，是修改时间格式。谢尔的行政简报每天早上八点生成，自动汇总过去二十四小时的内阁动态。蒙德的自荐书属于内阁动态，正常情况下会出现在简报的‘人事变动’栏目里。你只需要确保这条动态的显示格式里包含了精确到分钟的提交时间——不是‘年-月-日’，而是‘年-月-日时:分:秒’，谢尔会注意到这个时间是‘御前会议结束后四十七分钟’。”
“……这只要修改简报模板的显示格式，从‘日期’改成‘分钟’。”
“对，很小的改动。任何人事后检查都会认为是系统更新时的默认设置变化。”
我看着窗外，“但谢尔看到‘御前会议结束后四十七分钟’就会想——谁会在散会后不到一小时就提交自荐书？除非他在会议开始之前就写好了。而一个在会议之前就写好自荐书的人，一定是提前知道会议要讨论继承人遴选。在会议议程保密的情况下，提前知道内容意味着有人告诉他。谢尔不蠢，他会顺着这条线自己往下想。”
“完成，”小a说，“明天早上八点谢尔就能看到。”
第二天下午，谢尔在内阁非正式午餐会上——我怎么知道的？小a黑进了餐厅的环境系统——"随口"提到：“蒙德部长的自荐书提交得真快，效率值得我们学习。”
语气是夸赞。但在官场里，这种夸赞和刀子的区别只在于刀子更诚实。
午餐会上有七位部长在场。蒙德不在——他那天在财政委员会开会。
但消息传到蒙德耳朵里只花了三个小时。
“蒙德的通讯记录显示，他在收到消息后立刻联系了两个人，”小a报告，“第一个是他自己的幕僚长，时长九分钟，推测是在商量对策。第二个——”
“塞拉斯。”
“没错，”小a说，“时长两分钟。”
我笑了下，两分钟，这不是通牒，是汇报——蒙德在向塞拉斯汇报自己被人盯上了。
这条通讯记录本身就是金子。它直接证明了蒙德和塞拉斯之间存在上下级式的联络模式——部长向长老"汇报"，这在帝国的权力架构里是不正常的。内阁对长老院负有答询义务，但那是制度层面的，不是私人层面的。一个部长在出事后第一反应是给某个特定长老打电话，说明他不是在执行制度义务，而是在向自己的庇护者求助。
“把这条通讯记录——不是内容，只是存在——保存好，”我说，“以后可能用得上。”
“已备份。三重加密，物理隔离存储。”
蒙德的自荐在内阁内部引发了微妙的化学反应。谢尔的那句"随口一提"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扩散得缓慢但不可逆。到了第三天，陆续又有四位部长提交了自荐书——国防工业部长戴维斯、民政部长亚伯拉罕、司法部长克雷恩、以及交通部长沃特。
戴维斯和军方关系密切，政治立场偏莱尔。亚伯拉罕则是内阁里少有的真正独立派——不站任何人，只关心他管辖范围内的民生事务。克雷恩和沃特则是典型的跟风型——看到别人都在自荐，不参加怕错过什么。
加上蒙德，五个人里选三个。竞争出来了。
“小a，如果内阁投票，蒙德的胜率是多少？”
“基于各部长的已知立场和历史投票模式模拟——亚伯拉罕的支持面最广，预计六到七票。戴维斯因为军方背景有稳定票仓，预计五票。蒙德的财政部影响力能保住三到四票。克雷恩和沃特各两到三票，基本是陪跑。”
“蒙德有可能挤进前三。”
“如果克雷恩和沃特的票分散得够均匀，蒙德排第三的概率大约45%，不低。”
差一个变量就能把他挤出去。
“谁的票最可能被翻？”
“教育部长霍华德，他的投票模式显示他和蒙德的立场一致率在过去三年里是78％，远高于他和其他部长一致率。”
“为什么？”
“我翻过三年前的教育预算审批记录。那一年教育部的预算差点被砍百分之十二，是蒙德在财政委员会上力保的。从那之后霍华德在内阁投票时几乎没有反对过蒙德。”
“一笔预算换三年的投票跟随。”
“但这种绑定很脆弱——它建立在‘蒙德对我有恩’的个人感知上，不是利益捆绑。如果有人能给霍华德一个比三年前那笔预算更实在的东西——”
“他就会重新算账。”
我想了一下，“他在内阁资历多久了？”
“十四年。”
“十四年，比蒙德还长两年。”我笑了下，“十四年资历的部长，看着资历比自己浅的人排着队自荐，自己不动。要么是真的不感兴趣，要么是在等一个台阶。”
“你怎么判断是哪种？”
“不需要判断。我只需要给他一个台阶——不管他是哪种，有了台阶他都会下来看看。”
小a停了三秒，“查到了——明年的教育预算案还没有定稿，如果你允诺他在预算案里给教育部追加百分之二的经费——”
“让莱尔去谈。”
“你不自己谈？”
“霍华德是老派官僚，尊重等级。我去谈他觉得被冒犯，莱尔去谈他觉得被恩宠。这种人要给面子，不能给道理。”
当天晚上我把分析结果告诉了莱尔。他听完后沉默了十秒。
“你要我用教育预算收买一个部长的投票。”
“不是收买，是正常的预算协商。教育部确实缺钱——我查过，他们去年的生均经费比五年前降了百分之八。追加百分之二不是凭空给好处，是补历史欠账。”
“但时间点太巧了。”
“时间点当然巧。政治里所有的善意都有时间点，关键是这件事本身是不是该做的——是，那就做。时间点巧不巧是别人怎么解读的问题，不是我们该不该做的问题。”
他看了我一会儿，“好。我明天约霍华德。”
三天后，内阁投票。
结果：亚伯拉罕七票，戴维斯六票，霍华德五票——他在投票前一天临时提交了自荐书。
蒙德，三票。落选。
他从来没想到霍华德会突然参选。一个教育部长，跑来竞争遴选委员会席位？在所有人看来这毫无道理——教育和皇位继承有什么关系？
但内阁投票不需要理由，只需要票数。
蒙德落选后的表情管理做得很好，据在场的人描述，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说"尊重投票结果"。但小a监测到他离开会议室后的步频比正常值快了百分之二十二，心率上升了百分之三十一。
他气坏了。
更重要的是，他回去后没有联系塞拉斯。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敢。一个连内阁投票都输了的人，在庇护者眼中的利用价值会断崖式下跌。蒙德很清楚，塞拉斯不会安慰失败者，他会更换。
“蒙德的处境现在和一个月前的贝恩很像，”小a观察道，“一个正在失去价值的盟友。区别在于贝恩是被毒杀，蒙德是被抛弃。”
“被抛弃可能比被毒杀更难受。至少被毒有解药。”
“你打算拉拢他？”
“不。蒙德和贝恩不一样。贝恩是被塞拉斯背叛后的恐惧驱动，有求生本能可以利用。蒙德是替塞拉斯洗过钱的，他跟塞拉斯是利益共犯。这种人不会因为被冷落就反水——他会等，等塞拉斯重新需要他的时候再靠回去。留着他不动就行。一颗废棋不需要特意去吃，让它占着位置就好。”
现在，九人遴选委员会的名单出来了。
长老院三席的投票是最后进行的。全体十一位长老投票，每人三票。
结果：洛芬——八票。杜兰——六票。费尔顿——五票。
洛芬入选不意外。杜兰是万年弃权的中立派，被两边都能接受。费尔顿——塞拉斯核心成员——拿到五票入选，这意味着塞拉斯至少保住了长老院三席中的一个。
完整名单：
军方：达恩、马库斯·卡萨诺瓦、约兰·赫克托。
内阁：亚伯拉罕、戴维斯、霍华德。
长老院：洛芬、杜兰、费尔顿。
“分析一下，”我对小a说。
“铁杆支持莱尔的：达恩、马库斯、戴维斯。三票。铁杆支持塞拉斯的：费尔顿。一票。中立偏莱尔的：洛芬、霍华德。两票。完全中立的：杜兰、亚伯拉罕、约兰。三票。”
“最好情况：莱尔方五票，塞拉斯方一票，待争取三票。最坏情况：塞拉斯拉拢全部中立派，四对五，莱尔方仍然多一票。”
“结论：只要中立派里不出现集体倒戈，莱尔方在遴选委员会里占据优势。塞拉斯最多能拿到四票——不够过半。”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从否决诏令到建军节庆典，从贝恩叛逃到御前会议，从蒙德落选到遴选委员会成立——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我们一步步把塞拉斯从暗处逼到了明处，把他的联盟从六人削到了四人，把他对继承人的独家控制权稀释成了九人委员会里的一票。
“小a，概率。”
“你确定要听？”
“说。”
“52.7%。”
过半了。
第一次过半。
“恭喜你，”小a说，语气分不清真心还是嘲讽，“你现在赢的概率比输高了。虽然只高了5.4个百分点。”
“够了。”
“够了？你的标准真低。”
“我从14.7%走到52.7%。标准不是低，是务实。”
“好吧。务实。那我告诉你一件务实的事——遴选委员会成立后，候选人报名窗口将在七天后开启。阿尔瓦家族的报名几乎是确定的。但目前没有其他远支皇族表态。如果报名截止时只有一个候选人——”
“遴选就变成了走过场。九个人投票选唯一的候选人，结果没有悬念。”
“塞拉斯不需要控制委员会，他只需要确保没有人和阿尔瓦竞争。”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对。
我们花了一个月搭建了一套公平的遴选制度，但如果只有一个人报名，再公平的制度也只能选出那一个人。
“帝国远支皇族里，除了阿尔瓦，还有谁有资格？”
“血统资格符合的共十七人。但其中十二人已经明确放弃皇位继承权，这在帝国法律中是不可逆的声明。剩余五人中，两人在殖民区服役，长期不在帝都；一人年过八旬，实际不具备执政能力；一人未成年。”
“最后一个呢？”
“比较有意思。卡西安·维特根斯，二十九岁，远支皇族第六序列，雌性。目前在帝都学院任教，专业是政治学。没有政治背景，没有军方关系，没有经济势力。唯一特殊之处——”
“是什么？”
“莱尔父族那边的血亲，莱尔的堂弟。”
我沉默了很久。
一个在学院教书的雌性堂弟。二十九岁。政治学者。
“莱尔知道这个人吗？”
“不确定，但以莱尔对皇族谱系的了解—，大概率知道。”
“他从来没提过。”
“也许没有理由提。在遴选制度不存在的时候，一个在大学教书的表亲和皇位没有任何关系。”
但现在遴选制度存在了，而且我们需要第二个候选人。
“小a，卡西安·维特根斯的详细资料，全部调出来。”
“已开始搜集。提醒你——这件事你需要和莱尔商量。”
“我知道。”
“不是因为程序。是因为血亲，血亲关系在政治里是最敏感的变量。”
“我说了我知道。”
窗外帝都的夜空被一层薄薄的云遮住了，航标灯的光在云层里扩散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52.7%。刚过半。
但棋盘又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