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御前会议当天,帝都下了雨。
这个星球的雨和地球的不一样。雨滴是蓝灰色的,落在建筑表面会短暂发出荧光,整座帝都在雨中看起来像一块正在呼吸的电路板。
中央议事厅的二层会议室。环形座位,中间是全息投影台。长老院十一人(贝恩坐在最远离塞拉斯的位置)、内阁九部主官、军方代表五人(达恩领衔)。加上莱尔和我——总共二十七人。
我坐在莱尔右手边。
进场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身上停了至少两秒。有好奇的、有警惕的、有无所谓的。塞拉斯看了我三秒——比别人多一秒——然后把目光移到了莱尔身上。
莱尔站起来的时候,会议室安静了。
他的致辞很短——不念稿,不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今天讨论两件事。第一,帝国下半年施政纲要的核心调整方向。第二,皇位继承人遴选制度的建立。”
他说"皇位继承人遴选制度"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施政纲要"一样平静。但会议室里的空气明显变了——那种变化不是声音,而是呼吸。二十多个人同时调整了呼吸的节奏。
“关于第二项,我已经起草了一份遴选规则草案。现在分发给各位审阅。”
全息投影亮起。十五条规则,逐条显示在空中。
我看着那些我和莱尔在凌晨两点逐字逐句锤出来的文字悬浮在所有人面前,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把自己的心脏取出来放在桌上让所有人检查。
会议室里响起翻阅的声音——虽然全是全息投影,但有些人习惯用手指隔空划动,发出模拟的纸张摩擦声。
四十秒后,塞拉斯开口了。
“陛下。”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精密、克制、找不到任何情绪的缝隙。
“关于第三条:军方代表限定现役上将。臣以为过于狭隘。帝国军事体系不仅包括现役部队,军事顾问委员会同样是军方的重要组成部分,将退役高级军官排除在外,是否有失公允?”
来了,和我预判的一样,他第一刀砍向军方代表的限定条件。退役军官是他唯一能渗透军方的缺口。
莱尔没有回答,他看向达恩。
达恩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用一种像在看虫子的眼神看着塞拉斯。
“军方的事,军方自己说了算。”达恩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天然的压迫感——他的能量等级是在场所有人中最高的,即使坐着不动,周围半米内的空气温度都比正常值高零点三度,“遴选委员会代表帝国军的立场,自然由正在为帝国流血的人来担任。退役的人——已经不流血了。”
简单粗暴。没有法律术语,没有程序引用。就是一句"你们不配"。
会议室里有两秒钟的沉默。
塞拉斯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我注意到他的左手中指轻轻敲了一下扶手——只有一下——然后停住了。
他换了方向。
“关于第八条:遴选委员会成员不得与任何候选人存在四代以内血亲关系。四代的范围是否过宽?帝国皇族远支数量庞大,四代血亲的关联网几乎覆盖了半数长老院成员。这条规则实际上会排除大量有资历的人选。”
这一条就是为塞拉斯指定的——如果保留三代限定,塞拉斯不受影响;改成四代,他自己就被排除出遴选委员会了。
莱尔开口了,声音平稳:“四代是经过计算的。帝国皇族血统谱系中,四代以内的血亲关联率为百分之四十七;三代以内是百分之十九。将排除率从百分之四十七降到百分之十九,确实能扩大候选池。但——”
他顿了一下。
“——帝国历史上因继承人选举引发的纠纷,百分之八十三发生在三到四代血亲关联的委员投票中。四代限定是对历史教训的尊重。”
他引用的数据是真的,小a昨晚帮他查的。
塞拉斯沉默了五秒。
“臣理解陛下的考量,”他说,“但臣本人与阿尔瓦家族的第四代关联,是否应当作为个案处理,而非一刀切?”
全场安静。
他把自己摆上台面了,一个精算师最不应该做的事就是让所有人看到他和棋子之间的线。
但莱尔的四代规则逼得他没有选择——要么接受被排除,要么公开承认自己和阿尔瓦的关联,请求豁免。两条路都是陷阱。
“个案处理的标准是什么?”莱尔反问,“如果塞拉斯长老可以申请豁免,其他处于同样情况的人是否也可以?如果所有人都可以申请豁免,这条规则的意义何在?”
“臣的意思是——”
“塞拉斯长老,”莱尔的声音没有升高,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层冰,“规则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包括我。”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全场。
“草案第十五条:虫皇本人对遴选委员会的决议不持有否决权。如果各位需要进一步确认我的诚意,这一条应该足够了。”
安静。
二十七个人坐在环形座位上,空气中弥漫着某种微妙的震动——不是恐惧,不是敬佩,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在权力场中浸淫了几十年,他们见过太多帝王的"诚意"——大部分都是表演。但莱尔刚才说的那句话,和那份他亲手写进去的第十五条——一个虫皇主动放弃对自己继承人的否决权。
这不是表演能做到的,这是真的把刀递出去了。
塞拉斯没有再开口。
不是因为他没有话说,而是因为他在那一刻的沉默里完成了一次判断——莱尔是认真的。这个认知让他需要重新计算所有变量。而重新计算需要时间,不是御前会议上能完成的。
会议持续了三个小时。十五条规则逐条讨论,最终以十九票赞成、四票反对、两票弃权通过。
反对的四票:费尔顿、加西亚、阿什顿、尤里安。塞拉斯的核心阵营。
但塞拉斯本人——弃权。
他没有投反对票。
“他在保留余地,”小a在我脑子里分析,“投反对是公开对抗,弃权是保持距离。他还没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散会后,人群陆续离开。我和莱尔最后走出会议室。走廊上雨还在下,蓝灰色的荧光雨滴打在落地窗上,像无数条细小的光脉在玻璃表面流淌。
“第四条救了全场,”我说,“四代限定直接把他钉死了。”
“你写的初稿是三代。”
“陛下英明。”
他矜持的嗯了声。
我们走过长廊的时候,经过了一扇面向中庭花园的窗。雨落在花园的植物上,叶片在荧光中发出淡蓝色的微光。莱尔在窗前停了半步。
“科特。”
“嗯。”
“今天的会议上,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
“哪件?”
“贝恩投了赞成票。”
我回想了一下。是的,贝恩坐在离塞拉斯最远的位置,在投赞成的时候举了手。
“他投赞成不奇怪吧?他已经叛逃了。”
“他投赞成不奇怪,奇怪的是他投赞成之前看了一个人。”
“谁?”
“不是我,不是塞拉斯,不是达恩。”莱尔转过头看我,“是你。”
我愣了一下。
“他在投票前看了你,然后才举手。贝恩是一个在政治场上活了四十年的人,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计算过的。他在投票前看你,意味着——”
“他在向我确认。”
“他在向你确认。不是向虫皇,不是向达恩,是向你。”
莱尔看着窗外的雨,声音很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这意味着在贝恩眼里,我已经不是那个"无关紧要的虫皇配偶"了。我是一个需要在投票前确认立场的人,一个有分量的人,一个能影响他生死的人。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我问。
“都是。”莱尔重新迈开脚步,“有分量意味着有价值,有价值意味着有人想利用你,也有人想除掉你。从今天起,你也是棋盘上的棋子了——不是别人手里的,是自己走的那种。”
“我从来不是别人手里的。”
“我知道。”他走在前面,背影在荧光雨的映衬下显出一层淡蓝色的轮廓,“所以我才让你坐在我旁边。”
我跟上他的脚步。
外面的雨还在下。帝都在蓝灰色的光幕中安静地亮着,像一座巨大的、精密的、随时可能被某个人按下重启键的机器。
而我们刚刚在它的核心处理器里写进了一段新的代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