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离家族(五)
付晚寻睁眼,看着孙嬷嬷那张慈祥的脸,心底动容,府里下人惧怕张明珠,对她好的没有几个,孙嬷嬷是一个。
付晚寻手扒着桶的边缘,轻声道:“嬷嬷,我忍了那么多年,不想再忍了。”
孙嬷嬷已经上完药,听见这话,正在打绷带的手顿了一下。
她缓慢开口:“我不知小姐今日经历了什么,小姐不说我也不问,我知道小姐自有盘算,小姐要忍,我就跟着忍,小姐不忍,那就不忍,夫人在世时,对我多有照拂,我……”
接下来的话化成了一声叹息消散在空中。
不知不觉间,付晚寻睡着了。
睡梦中,她梦到五岁时候发烧,吃了好多药都不管用,付青从一个江湖郎中那里买了个偏方,吃了后果然好了,可方子被张明珠撕碎,骂她和樊桂香不要脸,抢走付青的宠爱。
梦到张明珠在灵堂勒死原身。
梦到付青把张明珠扶正。
梦到十岁的自己被张明珠推进池塘……
梦到她折断自己的笔,却说她不尊重长辈,打了十板子。
……
身体下沉,付晚寻惊醒扶住桶沿:“嬷嬷,我睡了多久了?”
孙嬷嬷看看刻漏:“一刻钟。”
付晚寻起身擦干身体穿好衣服。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将现在的情况一条条写下。
张明珠的罪证她已经拿住,加上贺北竞手里的钱混子,张明珠买凶杀人的事情逃不脱。
事情经过城门口的发酵,城内大多百姓都知道了这些事情。
证据加舆论,张明珠洗不白了。
指尖被她攥得发白,竹制的笔杆发出轻微破裂声,她想要张明珠的命。
一只温热的手附上她握笔的手,付晚寻冰凉的手有了点温度。
孙嬷嬷看着那个大大的“死”字满眼心疼:“小姐,别写了,做不到的,做不到的。”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付晚寻的身体抖如筛糠:“嬷嬷,我用自己都换不了她的命,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孙嬷嬷抱住她:“豺狼不可怕,保护豺狼的人才可怕,老爷视她如命根子,我们能用他离开这半个月筹谋逃离付家已经是极限了,时间还长,我们一步步来,不要这么逼自己。”
付晚寻瘫在椅子上仰起脸把泪咽下去。
是啊,已经是极限了。
如果不是付青的纵容,张明珠不可能在府内一手遮天,今日别说她没死,就算她死了,付青也不会杀了张明珠给她偿命。
现在的她斗不过付青的。
逃离付家是她最原始的计划,可梦中那一幕幕她无法忘怀,发生在自己和原身身上的所有伤痛都像一把刀,将她的心剜的鲜血淋漓。
衙门口的吵闹声传到屋内,付晚寻抹了抹眼睛起身:“嬷嬷我过去了,要不了她的命我也要让她在丰水县彻底擡不起头。”
孙嬷嬷紧握她的手:“我跟你一起去,我也是个人证。”
孙嬷嬷脸上的皱纹满是沧桑,看向付晚寻的双眸盛满温和,她是个老人了。
付晚寻反握住她的手指了指简陋的屋子:“东西再少也是我们的,嬷嬷留在这里收拾一下,我们要全部带走。”
孙嬷嬷从花瓶看到笔墨纸砚,从针线筐看到清扫屋子的掸子。
她点了点头,这里很多东西都是樊桂香死前留下的,确实不能留在这里。
衙门口站满了人,看到付晚寻,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
争吵的是张明珠和郑逢书。
在得知付青要回来后,张明珠的自信心彻底起来,她想要从公堂离开,被郑逢书拦住,她不满,就吵起来了。
郑逢书纸脸色铁青:“夫人,我好歹也是个官,县令不在,县丞有权处理县内事务,有人状告您,你就得留在这里不能走。”
张明珠来回踱步:“那付晚寻为什么走了?”
郑逢书道:“她没走,她受了伤处理一下,别说是县令女儿了,就算是普通百姓,也不能虐待啊!”
付晚寻走进大堂还要再跪,郑逢书扶住她命人给她搬了把椅子:“大小姐,不用跪,你坐吧。”
付晚寻没坐椅子依然坚持跪下。
她拿出状纸一字一字道:“付晚寻状告继母张明珠在亡母死后的十年间极尽虐待,更与昨日与沉山之上买通土匪欲毁我名节,取我性命,求县丞大人做主。”
张明珠怒不可遏:“我撕烂你的臭嘴,说吧,是不是都是你算计我,在你父亲不在期间你搞这种事,等你父亲回来,你等着。”
付晚寻擡眸与她四目相对:“我算计你?心缘寺内那个欲毁我名节的人是谁找来的?以钱混子为首的土匪又是谁找来的?”
张明珠向付晚寻冲上来,被衙役拦住了。
两人的表现对比太过强烈。
看热闹的人群中,一老妪住着拐棍,用棍子把石阶敲得砰砰作响。
“还县令呢,治家不严,你看看这继母当的,哪里有一点母亲的样子。”
一男子附和:“那可不,我曾亲眼看见付大小姐带着丫鬟去绣阁卖绣品,丰水县虽说不富裕,那也不至于县令的女儿要抛头露面挣钱吧!”
张明珠气急狡辩:“你们给我闭嘴,没有的事儿,这都是冤枉我的。”
人太多,她的话起不了任何作用。
人群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冬天跪在雪地里,夏天跪在太阳下,饿了没有饭吃,渴了没有水喝……
张明珠跋扈狠毒却并不算聪明,她觉得付青会护住她,欺负付晚寻的时候很少避人。
慢慢的这些事情就传了出去。
现在她的话根本没有说服力。
郑逢书“啪”拍了下惊堂木。
人坐在大堂上,就要有为官的威严,只能称呼姓名。
“付晚寻,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付晚寻从怀里拿出铜雕像递给衙役:“此乃证物,是槐虎帮的令牌,张明珠和槐虎帮一人半块。”
衙役接过递给郑逢书。
张明珠想抢被另外一名衙役拦住。
郑逢书拿在手上翻来覆去看了看:“可有人证。”
“有。”
一个清亮的声音传来,杀一手里拽着一根绳子,绳子另一头绑着钱混子等人站在大堂外。
不等郑逢书说话,杀一已经将钱混子等人带进了公堂。
钱混子的出现对张明珠来说冲击力太大,付晚寻能逃出来她没想到,钱混子被抓她更想不到。
她两眼一翻,昏过去了。
郑逢书赶紧派人把她扶到一边。
付晚寻四处看了看,福生站在人堆里冲着付晚寻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付晚寻注意到人群后方一个带斗笠的男人,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楚脸,可付晚寻认得出来,是贺北竞。
付晚寻头有点晕,她没想到贺北竞亲自来了。
她不知贺北竞来的目的,可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至于贺北竞,她只能见招拆招了。
钱混子等人被杀一摁住跪在大堂。
几人把头磕的如小鸡啄米,拼命喊饶命。
“是土匪,在咱们临县槐县的土匪,我去过槐县,在抓捕告示上见过他们画像。”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变得更热闹了。
钱混子等人并不是丰水县人,是隔壁槐县人,他们抢劫民众,做了不少恶事。
槐县发了很多悬赏令都没有抓到,丰水县人有不少人见过他们画像,他们的身份做不得假。
原先还怀疑这事儿的民众确信了,继母虐待原配孩子这种事儿常有发生,可找土匪直接杀人实在匪夷所思。
大雍以孝道为先,付晚寻又是在祭拜母亲的时候出了这些事儿。
民众的情绪瞬间被点燃。
这个时辰很多人是买了菜来看热闹了,发现如此恶行,都忍不住把手里的鸡蛋、菜叶往钱混子身上扔,还有人捡起身边的砖头扔过去。
钱混子几人砸地遍体鳞伤。
“你们在这里闹什么?”
一声暴喝传来,所有人停下手里动作齐齐向声音看去。
一个相貌堂堂,脸带怒色的中年男子疾步走来,他的身后喜鹊在向付晚寻挥手。
来的人正是丰水县县令付青,付晚寻的父亲。
付晚寻朝喜鹊点点头,表示她做得好,付青不能回来太早也不能太晚,太早,事情没闹大,太晚,郑逢书会草草结案。
她让喜鹊挡在城外把沉山上的事情讲给付青听,拖一拖时间,让他按照自己算好的时间再回来。
现在付青回来了,她也该收网了。
民众皆停下手里的动作,自动让出一条路。
付青顺着人群让出来的道路走到大堂内,他站在郑逢书面前,声音带着怒意:“这里发生了什么?”
郑逢书急忙走下来朝付青行礼:“大人,夫人和大小姐闹得太大,收不了场,我只能升堂,还好大人来了。”
说完这句话,郑逢书将付晚寻的状纸递给付青,自己偷偷躲到了后面。
悠悠转醒的张明珠看到付青如同看到救命稻草,扑上去抱住他嚎啕大哭:“夫君,你要为我做主啊!”
付青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张明珠,表示安慰,眼睛迅速将状纸扫了一遍。
状纸上写满了张明珠的罪状,特别是最后一件她买凶杀人的事情尤为详细,将她与钱混子的会面地点时间都写清楚了。
越往后看,付青的脸色越难看,他看着付晚寻道:“你真的要状告你的母亲?”
付晚寻纠正他:“是继母。”
看热闹的人群混乱,纵使有衙役挡住,还时不时有人想往里面冲。
付青擡手一挥,吩咐道:“关门。”
衙役愣了一下随后急忙关起县衙大门,将所有看热闹的人挡在门外。
大堂内只剩下付家的人,衙门的人和杀一带着的钱混子等人。
付晚寻道:“父亲这是何意?”
付青将她的状纸揣进怀里:“这是我们的家事,回家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