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离家族(六)
“闹上公堂可就不是家事了。”杀一插嘴进来,“反正我没见过谁家里会买土匪杀人的。”
付青被下了面子,不悦看着杀一:“你是什么人?这里哪有你插嘴的份儿。”
被骂的杀一不气不恼,他指了指钱混子几人:“就是这几个人要杀你的女儿,若不是我路过出手相救,他可就回不来了。”
付青看着贼眉鼠眼的钱混子几人,皱起了眉,喜鹊在城外已经将所有事情告知他了,张明珠自来欺负付晚寻,他都知晓。
买土匪杀人确实过分,但付晚寻忍了多年,他觉得这次她还会忍。
“夫君,我不想在这里了,咱们回家吧!”张明珠抱住付青的胳膊,众目睽睽下撒娇,“他们说的都不是实话,你得相信我,你的女儿你了解,从小沉默寡言的,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她的话怎么能信?”
付青摸着她摇摇欲坠的发钗,满脸心疼:“好好好,再等一会儿,处理完了我们就回去。”
付晚寻看着两人心内一片寒凉。
就是付青如此的骄纵,才让张明珠敢肆无忌惮地欺负她。
安慰完张明珠,付青走到付晚寻身边,微微放低低声道:“我们回家再说,我知道你这些年委屈,这次我一定惩罚她。”
付青所说的惩罚最重就是跪祠堂,这种事情也只出现过一次,就是她将付晚寻推入池塘那次。
谋害人命跪祠堂,付晚寻想笑。
她低着头没说话,冷不丁手腕被人攥住。
付青擡起她的胳膊,把她上下扫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多了点温柔:“怎么受这么重的伤,有没有上药?”
付晚寻的心控制不住的颤了颤,无数个张明珠欺辱她的事后,付青就会来关心几句,问询几句,最后再为张明珠说说好话。
开始的时候,付晚寻还会向他告状,诉说自己的委屈,希望他为自己出头。
可慢慢的,她发现没有用,无论张明珠怎么欺负她,付青都不会真正责怪张明珠。
她也就不说了。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把手从付青手里抽出,回答道:“已经上过药了,多谢父亲关心。”
付青的手僵在半空中,他不可置信看着付晚寻,付晚寻对他从来都是恭敬有礼,绝不会用这么冷淡的语气跟他讲话。
“寻儿,为父……”
“父亲。”付晚寻打断他的话,与他四目相对,“证据确凿,父亲要怎么做?”
付青看着她,眸色复杂,半晌才开口:“家事自然要家里说,这里不方便,我们回家去。”
付晚寻不动,依旧看着付青:“父亲,您的夫人张明珠要杀我,证据确凿。”
付青看了一眼张明珠,张明珠嘟起嘴,一脸不满和委屈。
付青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去拉付晚寻,付晚寻身体一偏,躲了过去。
付晚寻一向听话,这样咄咄逼人的情况从未发生过。
付青脸色开始难看:“寻儿,你今日到底怎么了?你想干什么我们都回家去说,你要让我们全家在此争论吗?”
付晚寻觉得她很没用,因为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纵使知道他会无底线纵容张明珠,可心依旧会痛。
她告诉自己,最后再试一次,就一次。
付晚寻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父亲,今日你不按照律法处理张明珠,我不会回去。”
杀一接话:“按大雍律法,买凶杀人者,处以板刑和流放。”
付青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盯着付晚寻:“我是你父亲,我命令你立刻撤状回家。”
付晚寻摇了摇头。
张明珠“哼”一声,又抱住了付青的胳膊。
付青的眸子在张明珠和付晚寻身上来回转,最终他朝付晚寻扬起了手。
“今日若是不听话,我便要行使父亲的权利了。”
他的女儿柔顺乖巧,向来不让他操心,曾经他苦于付晚寻经常向他告张明珠的状,御史中丞的女儿下嫁给自己为妾,他又是真的喜欢她,只能向着张明珠委屈付晚寻。
可慢慢的,付晚寻安静了,再也不向他说张明珠的不是。
这种日子过了多年,他早已经习惯,如今付晚寻突然反抗,他觉得吓唬一下打一打就会好了。
付晚寻体力早已不支,此刻还能站在这里,靠的是一口气还有自己都不知道的,对付青的几分期待。
现在期待散了。
她头重脚轻,身体控制不住向前栽。
巴掌没落到她脸上,她也没栽到地上。
贺北竞一手抱住她,一手捏住付青的手腕:“付大人当堂殴打原告,是不是太过分了。”
周围衙役哗然,贺北竞如同从天而降,没人发现他怎么进来的,也没人知道他从哪进来的。
付晚寻勉强睁开眼,对着贺北竞勉强挤出一个笑:“多谢大人,这是第二次救我了。”
贺北竞不说话,往她嘴里塞了个东西。
很甜,是一颗糖。
坚硬的糖果的口中缓慢融化,带走她心底一缕阴霾。
喜鹊将付晚寻从贺北竞怀里抢出来,抱住她哭:“小姐,这么多年了,你早该看清了,老爷不会护着你的。”
付晚寻苦笑了一下,明明知道这些还是忍不住对他抱有期待,是她犯傻了。
付青上下打量贺北竞道:“哪里来的登徒子,敢在我面前放肆,这是我的家事,轮不到你多管。”
贺北竞看着付青,神色冷冽:“付大人,你女儿状告你继室买凶杀人,你直接关门徇私,对得起你头上的乌纱帽吗?”
“来人,将这个闲杂人给我请出去。”
衙役奉命上前,被贺北竞两三招制服:“付大人,我也是人证中的一员。”
杀一接话:“这是我家公子,我们一起救的你女儿,付大人,有些人你得看清楚能不能得罪?”
付青护妻心切,丝毫不思索杀一的话:“民不告官不究,只要我女儿撤状,这件事就是我们的家事。”
付晚寻藏在袖子里的手抖个不停,贺北竞在这里,如果能说动他为自己出头,也许有机会要张明珠的命。
一只飞鸟飞入大堂,停在堂中央的匾额上凿着木头。
“正大光明”四个字引人瞩目。
贺北竞向后退了两步:“那就看你有没有本事说动你女儿了。”
付晚寻升起的希望又落了下去,是她痴了,一个陌生人而已,怎么能指望别人帮忙。
付晚寻上前与付青四目相对:“父亲,我若是不撤状,你会按律法处理张明珠还是杀了我?”
付青神情复杂,许久才开口:“这次之后就不要再出门了,就在府里呆着吧。”
不会处理张明珠,自己作为他的女儿,也下不了狠手,关着继续受委屈确实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付晚寻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所有的哀伤扫到一边:“我撤状,将所有证据交给父亲,换父亲放我离开,将我从付家家谱除名。”
“不行。”付青惊骇出声。
大雍以孝道为主,付晚寻并未成婚,若是从付家脱离,付家所有的一切都会被打上污点,付家从种田为生到现在是他花了无数心血做到的,他不能让这份荣耀有一点污点。
付晚寻凑近付青,用只能两个人听到的声音道:“父亲不问问我怎么拿到证据的吗?是我迷晕赵嬷嬷,烧了心缘寺找到的,把这事儿闹大是我计划的,土匪也是我让带来府门口的,父亲外出公干,连父亲回来时间我都算好的。”
付青猛然擡头,惊疑不定看着付晚寻。
她往日里听话顺从的女儿先是与他对峙,现在更是直接承认谋划了一切。
他知晓付晚寻从小到大的艰难和委屈,可她闹了几次后就不再闹了。
他以为她忍了,就会一直忍下去,所以就装作看不到,没想到付晚寻今日直接将所有事情摊开了。
付晚寻继续道:“我能谋划这一切也是告诉父亲,若是父亲不放我走,我有的是手段对付张明珠,你女儿已经不是个任人欺辱的孩子了。”
付青难以置信的喃喃:“你何时变得如此心机深沉?”
付晚寻头疼的厉害,不想再继续拖延下去。
她揉了揉眉心指着一脸自信的张明珠:“父亲还是同意了吧,您若是不同意,我就将这些证据直接交给知府大人,到时候父亲可是保不住她了。”
张明珠哼了一声:“少危言耸听,你父亲虽只是县令,但却是勤政爱民的好官,前年江宁府涝灾,是你父亲几天几夜不休,带着众人在坝上堵缺口,他这份功绩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被抹杀。”
她加重语气继续道:“就算你有证据又如何,没死人一切都可以从轻处罚。”
张明珠说的都是实话,这也是她不要她的命,换脱离付家的原因。
付青虽偏爱张明珠,但在县令一职上兢兢业业,从不出差错,自己又没有真的死亡,付青若是去求,张明珠的话都会发生。
付青不言语,低着头在思考,付晚寻知道他在犹豫,他既不想放自己离开让付家有污点,又不想让张明珠有一丝一毫的伤害。
“父亲,她做的事情没有可以洗的地方,如果你执意不放我走,我今日绝不放过她。”付晚寻看着湛蓝的天空,心里五感杂陈,“你能保住她,可你保不住自己的乌纱帽,你忍心她和你一起过苦日子吗?”
“你个贱蹄子……”
张明珠还要再骂,被付青拦住了。
他擡眸盯着付晚寻,眼眸中有无奈,烦忧,还有一点点的歉意:“真的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了吗?”
付晚寻深吸一口气:“如果能把我这么多年受的委屈还回来,就有。”
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长长一声叹息,付青开了口:“我同意了。”
太阳升至头顶,温暖的光线照在付晚寻的身上,压在她心底十年的石头落地,她眼睛有些模糊,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眼眶流出。
她不知她怎么出走大堂的,迷迷糊糊中,喜鹊的声音传来。
“小姐,以后我们是不是就可以过自己的日子了。”
“我做梦都想从付家出来。”
“到时候我们冬天看雪,春天看花……”
远处,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背着包袱向她挥着手。
原来这就是安心的感觉,付晚寻两眼一黑,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