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啊,原来绕了半天,她的目的在这。
温渟靠向椅背,得意地笑了两声。面前这只小狐貍眼睛很亮,她明明知道,直接问他他也一定会回答的。但非要玩什么游戏……估计后面有什么难摘的果子。
他仔细思索了会,认真答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个画面很眼熟?”
秋似月盯着他没出声,手指敲在桌上像在计时,“我不管是什么原因,三分钟内我听不到答案,你就吃虫子。”
温渟:“……”缄默误我。
他憋了口气,脑子飞速转着,“你有没有觉得,枕头,它是一个,特别令人有安全感的地方。嗯,这个竖琴呢,它或许是一个,护身符……它可能是有人,想把它留在你那里……”
然而秋似月这边听到的却是:枕头很有安全感,**,*……
秋.残酷资本家.似月:“选一个。”
温渟看着面前难以下咽的食物。
……好歹那个抹布水不是活物做成的,进肚子里以后不会乱蹦跶的样子。
温渟视死如归,猛灌一大口。喝下去的瞬间就呛得吐了出来,像被通了电一样脸一整个皱起来,活像一只跳跃的鲤鱼。
秋似月看着他的表情笑得不行,赶紧递纸巾过去。温渟也不接,就扬个脸,幽怨地看她。
她转脸四处看了一眼。这处的桌子被各种不同的小摊围住,升腾着锅气,仔细听,周围充斥着来自不同人的喧嚣。他们很自然地融入了,成为这芸芸众生的一份子,就好像毕生都会这样过下去似的。
秋似月噗嗤一笑,用纸巾在他脸上象征性地粘了几下,将纸巾团成了团子,掐在手心里。
第二局秋似月放了个水。毕竟玩游戏只是个由头,刚才温渟没说出来的话……她还有的想补充。
果然,温渟像憋坏了似的,倒豆子一般问道,“……你觉得我为什么把竖琴放在你的枕头边上?”
秋似月面色转向严肃。
“温渟,那竖琴,是你的吧。”她眼神有些闪躲,声音也很轻,“我怀疑,我姐姐就是你要找的人。”
温渟神色凝重起来。
这答案不仅和他想象中的大相径庭,新的信息量也够震撼。
她这次没再计较游戏规则什么的,只是缓缓道出自己的推测。
“我从小就知道我姐有这个竖琴。大概是小学时吧,我有一年生日,我姐攒了挺久的压岁钱,给它穿了个链子,送给我做项链,还告诉我,一定要永远戴着它。可是我问她这东西的来历,她又不说。”
她思索着,“我记忆中,从我来到家里就有这个东西了。所以我是在这竖琴之后,被收养的。”
“你昨天也是不经意间看到它的吧。所以把它放在我枕头边,是想暗示我,这东西是你的。我猜,应该是在我被收养之前,我姐偶然认识了你,拿到了这个,作为……纪念品?但具体怎么回事,你就得问问自己了。”
温渟有些意外,错愕的神情被路灯放大,看起来有些可怜。
昨夜看到竖琴的时候,他只觉得惊喜。他以为上天终于眷顾了一次,自己小时候遇见那人或许会是秋似月吗。
原来是他忘记,上天历来不遂人愿。他净顾着分析秋似月年纪和她记忆中的那个女孩对得上,喜悦冲昏了头脑。
他苦笑。
这场游戏有了目的,还需要进行下去。他没再多说什么,只道,“下一局。”
温渟看起来心不在焉,秋似月为了故意为难他,还选了个光滑度增加的模式,更难控制。飞速赢了以后才发现,对方这一把就是冲着输来的。
也不必再问吃不吃东西了。
秋似月直接问道,“之前问你你总是回避。给我讲讲你和我姐小时候发生的故事吧。”
温渟面露难色。
刚才的豆汁已经喝过了。他手在炸蝎子和蚕蛹中间来回晃,似是在犹豫。
他看了秋似月一眼,沉默叹息。
竟然会选择吃虫子吗。
看他犹豫,秋似月觉得心脏被猛扎了一下,低下眼帘。
三番两次问,得到的都是犹豫和沉默。即使这个人有可能是似阳,她心里也有些介怀。
他找这个人,是要做什么呢?
沉默发酵了许久以后,温渟终于下定了决心,缓缓开口。
“……你先不要假定这个人是似阳。”
他道,“这事儿倒不至于说是秘密。我找她,也并没有什么特定的缘由。只是小时候的挚友,想确认她过得很好,就足够了。”
他徐徐讲起小时候的经历。
这事情发生在温渟小时候,莲沧海边。那时他的家里刚出事,父母双双失踪,他被送到巫家独自生活。
记得那一夜是朔月之夜。
巫家有传统,每年这个时间都会在莲沧海边做法事,因此身边的人都很忙碌,平常看管他的人也被调去帮忙了。
他难得有一点自由,于是偷跑出去,站在山坡上看月亮。可站在高处,他在呜呜的风声之外,竟然听见低处传来了幽幽的哭声,野猫似的。
他有些发抖,害怕地疯狂往家的方向跑,可好奇心像是抓不到的痒,他边跑时不时回头看。
好像如果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他会一直惦念着。
于是他停下了脚步。毕竟他隶属于特殊的族群,若是这区域有什么人在捣乱,也应该是对方怕他。
他一路小跑着下了山,凭着记忆跑到刚才有声音的地方。可那里十分安静,让他怀疑刚才幽幽的哭声莫不是幻觉。
他刚想松一口气,却在他跑过一片礁石附近,听到了一个幼童惊讶的声音。
“温渟?”
他回头。月光下站着一个小女孩,她全身湿漉漉的,闪着柔和的光。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温渟惊呼。
这么多年过去,他都无法忘记看到对方的第一眼。她的眼神很哀伤,带着一种经历一切后的筋疲力尽。温渟恍然中觉得,她整个人不过是一个承载思念的容器,轻轻一晃,对他的思念便汹涌而出。
没错,只是对着他,一个人的思念。
“我那时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家人了。”温渟道,“她让我感到熟悉。并且她对我的身份也十分熟知,无论发生多么奇怪的事情,她都很快地接受了。她让我觉得,她是这世界上最后一个和我有连结的人,是不可分割的感觉。”
听起来像是宿命般地相遇。
秋似月低着头,突然觉得口渴。手边有杯喝的,她没注意是什么,端起来就吸了一口。
“咳咳咳!”秋似月被呛得猛咳起来,“这什么抹布水味!”
刚才的豆汁之仇就这么报了。
温渟笑完,贴心地拿起纸巾给她擦干。可秋似月却后撤了一步,让他的手落了空。
她转而用手接过了纸巾。
温渟心里发沉,却听她问道,“那你找到她,是想做什么呢?”
“其实就像你和李泽宇的关系一样。”温渟知道这不是三两句话能解释清楚的,只能斟酌着字句,“小时候的朋友,你总是希望他过得更好,对吧。”
秋似月有点惊讶地看向他。她和李泽宇的关系,他也调查到了吗?
刚想松一口气,脑袋中属于危机的那个区域又在拉警报。不知怎么地,秋似月就想起景娴说过的那句,她对李泽宇心思清白,李泽宇之于她……可说不好。
心思就这么繁乱起来。
再擡头,温渟目光灼灼,忽地笑了一声。
温渟今夜穿的很是休闲,可这人无论穿什么,总带着丝养尊处优的清雅气息,举手投足都似是被良好的教养过。他格格不入地坐在这里,是和她,但或许是为了别人。
那为何又这样看着她呢。
秋似月心如擂鼓。她躲开温渟如火一般灼热的眼睛,里面的温柔一直揉捏着她的心脏,让她难以呼吸。
冷静,冷静。秋似月。你只需要坚持完成你的计划,解开梦的谜团,找到似阳的死亡真相。
“下一局。”她突然冷声道。
两人准备就绪。
啪嗒,啪嗒。屏幕上落下两滴巨大的雨点。两人默契地看向天空,乌云压夜,四周忽地起了风。
秋似月擡头看暗沉的天。等了半夜的雨,终于要来了。
“哎哟哟哟!要下雨了下雨了!”
“回家了收摊了!都赶紧回去吧,今晚关门了啊!”
狂风中传来几声摊贩的呼喊声。周围人败兴而去,很快散光了。
她按灭手机,有些失望地轻叹一声。两人这样安静相处的时刻像是沙漏中的倒计时,过不了多久,就会随着交易的结束漏光。
患得患失,太糟糕。
暴雨顷刻间将两人浇湿。
她想起她的plana,计划在逛夜市时下雨,温渟被浇成落汤鸡,于是她顺理成章提出让他借宿,从而达到……完成破除缄默计划清单的目的。
抑或是……什么其他的。
planb,借着自己对歌剧之王的了解,强逼着温渟在炸蜈蚣和完成计划清单中选择一个。最后将他骗回家。
人生永远不会跟着计划来,秋似月想。
现在计划拐了几个弯,但似乎又有机会实现了。
秋似月头发尽数贴在了脸上,隔着雨帘看温渟,打起腹稿,刚要说话。
哪知温渟先开口了。
他被雨浇透,模样可怜巴巴的。
“接下来三天显示有飓风。雨太大了,我回去可能有危险。”
秋似月:……
抢我台词?
秋似月心里冒出了点喜悦,衬得苦涩的部分更显眼了。她喉头哽住,一时间没说出话来。
她在雨帘中站起,勾出一个装作没听懂的坏笑。
“你家的司机呢?车技怎么样?”
温渟:“……”
他终于忍不住了,“离你家那么近,你就不能说给我借宿!”
秋似月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少爷,免费的借宿,未来会让你付出更多代价。所以,你得交借宿费啊。”
温渟把外套脱下来罩在她头上,“说吧,要什么。”
秋似月得逞地笑,“我那个破除缄默的三十六计,还没完成。”
温渟一愣。深吸一口气,一言难尽。
实在不是他不想配合。若是她能看懂他三两次传达的暗示,两人或许也不需要再破除这个缄默法则。
算了,先不管那么多。先想办法住到她家去,才能寻得更多机会。说不定到时候,她自然就懂了。
“什么情况?”秋似月支着耳朵听半天,他也没动静,有点意外,“你不干?”
“干干干。”温渟皱着鼻子点头。
秋似月不满,隔着雨帘,这敷衍的味道都能溢出来。
大雨浇湿了两人的头发,全身都凉透了。温渟牵起秋似月的手,却被她不着痕迹地掏包动作遮了过去。
“走吧。”
两人向着夜市口唯一的光亮处飞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