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船缓缓驶向港口。
  秋似月和温渟并排而坐。毕竟突然变成了情侣,分开坐显得革命感情太不纯真。
  卫馆长坐他俩对面,饶有兴致地看着。
  秋似月在水星球的传说,都是灭绝师太那一派的。突然谈恋爱?离谱,别是玩假的糊弄他。但是把男朋友推进水里什么的……
  确实是典型的秋似月作风。
  他瞅着眼前这俩人别着脑袋,谁也不理谁……还真有点微妙。
  卫馆长看着面前怄气这两人乐了,“还生气呢?因为啥吵架啊。”
  温渟递了个鄙视的眼神过去。
  秋似月干脆破罐子破摔,一拍大腿,装模作样义愤填膺道,“他说我那听诊器是破烂。”
  哈。
  卫馆长客气捂嘴偷笑,实则内心正捶墙爆笑,心里直道,你秋似月那些破东西真的是没有好用的。但温渟一直装闷葫芦,时不时怼秋似月一眼,两人看起来倒是有怨,不像是有情啊。
  适逢关园的时间到了。水星球一向讲究投资气氛,关园送客时会在园区的中心放烟花。巨大的声音引起众人注意,所有人都回过头去,粉紫色的烟花在空中炸开,一簇接着一簇在暗空中盛放。
  卫馆长眼珠一转。他往前凑近到两人中间,盯着两人大笑道,“行啦。都大闹我们虎鲸馆了,你们给我个面子,赶紧和好。这点儿在湖上看这烟花,你俩可是头一份!赶紧俩人一起好好看一会,那什么,赶紧抱一下,不不不,亲一下,快点,都是年轻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秋似月石化。
  她打量着卫馆长,那眼神贼里贼气的,全是兴奋,满满的全是试探,一看就没憋什么好屁。
  她还在思考怎么办呢,一转头,温渟嫌恶地看了她一眼,屁股往远处蹭了蹭,打了个哆嗦。
  ……她火蹭地一下就窜上来了。
  她编这瞎话怪谁?能怪她吗?他那眼神什么意思?挑衅是吧。
  “呵呵。”
  夜半湖面上蓦地响起秋似月的邪笑两声。
  温渟半回头,看她面无表情,立马想起在医院时体验过的秋式花样冷笑。
  她指定是要搞事情了。他又坐远了点。
  只见秋似月一改平日的死人脸,变脸般突然换上一脸媚笑。她那故意装出来笑脸极为恐怖,像圆滚滚的白面具上刻了线条九曲十八弯的伪善五官——
  她凑近温渟,“行吧。看在卫馆长的面子上。亲一下就算和好了。”
  她一张小脸笑得跟狐貍似的,在温渟面前骤然放大,“亲一下嘛……”
  温渟惊恐地瞪大双眼。
  等,等一下!
  疯了吧她!
  温渟急急捂住她的脸,给她定在原地。
  秋似月眯着眼冒着坏气,被捂上了还在那故意叨叨咕咕“我都说原谅你了你不亲是什么意思……”
  旁边卫馆长还在虎视眈眈地盯着。温渟瞧见,他可不是单纯地在八卦,原来是试探他俩呢。
  他犹疑着眼神转回来,面前秋似月还在恶作剧般地笑着使劲往他跟前凑……神一般地前有狼后有虎……他心里一阵子绝望。
  他的大业还未完成啊。
  他脑子一片混乱,这破脑子,这会儿一个法儿也想不出来。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心里默念这都是为了考试为了考试为了考试……
  温暖的气息越来越近,喷在他脸上。但想象中的触感却迟迟未落下。温渟半睁开眼睛,正看到秋似月手指垫在他嘴角,轻啄了一下。
  滋地一声,世界安静。他心脏像被电了一下。
  秋似月泡了一整晚的水,温热的气息带着点水中的腥气。这是他最熟悉的味道,每日每夜都包裹着他,只是那都是冰冷的。原来带上温度,是不同的感受。
  温渟呆愣着不知作何反应,安静地望着她,等她缓缓离开几寸。他在剧烈的心跳中寻了个空松口气。脑袋里乱七八糟的,还算她有良心,不是真的亲上来。
  她目光里的狡黠被月光照得晶亮。温渟微微勾起嘴角,她都表演一晚上了,不累吗。表演能力也不错,勉强能拿个奥斯卡吧。他安静着神色,正想着今晚又是你来我往,又平账了。
  “这就对了嘛!”
  卫馆长大嗓门突然嚎上来。温渟只觉得自己脑后有一只大手抚上来,随后使劲往中间一按……!
  柔软的触感着陆,这次找到了正确的位置。她的嘴唇温软,在外力的按压下,深陷进他的唇内。
  秋似月眼睛骤然瞪大。而温渟这次真的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秋似月心里大骂,这卫馆长有病吧!怎么还强行按头呢!
  **
  两位假情侣的关系维持到停车场即止,一声不响二话不说,直接分道扬镳。
  只是秋似月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后,完全被黑暗吞没了。温渟停住脚皱了眉,心里总归不大放心,还是跟了过去。停车场剩的车的确不多了,秋似月已经坐在车里,一脸懵地拧着车钥匙。没多一会,她就下了车。
  温渟犹豫了会,还是走过去了。
  “……怎么了?”
  秋似月看外星人似,发出一声嘲笑,说起话来尖酸刻薄阴阳怪气,“哟,男朋友,不放心我啊。”
  她绕了一圈去开副驾驶,把包往外一拽,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不咸不淡,“车坏了,得坐公交咯。”
  要死。温渟握紧拳头直大喘气。什么都没有安全重要,嗯,安全最重要,这么彪悍的秋似月,走夜路也是有危险的。温渟你要忍,忍一忍。
  秋似月往公交站的方向去了。温渟闷头跟上。
  秋似月出院那天,温渟也是好心送她回家,意外发现两人住在同一个小区。不过也不算奇怪,莲沧市中心的小区不多,设施还不错的就那么两个。
  公交车很快来了。秋似月上了车,径自选了前排低处的内侧位置。
  温渟手摩挲在座椅背面,顿在原地,不知往前还是往后。
  她怎么就坐里面了……现在他坐别处,显得他怪小心眼。坐她跟前,又显得像上赶子求和。他呕着一口气,脚步踌躇。
  “傻站着干什么?”秋似月一脸懵,拍拍身边的椅子,“坐啊。”
  温渟:“……”
  秋似月,不得不说,这是认识你以后,你做的第一件好事。
  温渟矮身,正要坐下。视线由高转低,秋似月胸口的兜内,琴弦的金属光泽在柔和的月光下一闪而过。
  温渟大喜。这竖琴没丢。只是被秋似月捡去了,这要怎么拿回来?直接要?
  “哎?下雨啦。”秋似月的声音雀跃,伸手开了窗。
  雨不大。雨点轻飘飘贴在透明的车窗上,被夜晚染上月亮的玉色,映出窗外不夜城的微缩景观。随着车的行走,城市的灯火逐渐连成疾行的线。窗子被推开,独属于雨后的潮湿泥土清香铺面而来。
  她泡过水的头发已经半干。有几缕被风吹起,扫过温渟的面前。一股凉风清淡的刚好,迎面而来,后脊梁骨神奇般地产生了一种舒适的感觉。
  这一天的劳累似乎都化解在了这公交车的靠背之上。
  他安静地看向对面,看街边打着伞的人行色匆匆,便利店依旧亮着白炽灯,零星的车在路上幽幽地开着,一切都好像变得很慢。
  上岸也有一阵子了,这还是他第一次沉下心看这陆地上的风景。
  他闻到了潮湿的淡腥味。顺着看过去,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大片海草正趴在秋似月的头发上,像个大片的发夹。
  温渟笑了。这发夹很别致,像荷包蛋。
  秋似月扬起脸,让雨点痒痒地砸在脸上。呼吸间尽是清澈的雨味,她深吸了一口,眯眼笑得惬意。余光看到温渟正盯着她。她回过头一脸莫名,“怎么了?”
  黄灯柔和,秋似月平日里的攻击性都被化解许多,侧脸看起来很温馨。
  温渟也柔和地笑了起来,伸出手半指向她的头,正要张口和她说头上的海草。前方红绿灯突然变幻,公车咯噔一下突然急刹。秋似月瞬间失了重心,一掌按在温渟的大腿上,倒在他怀里。
  他猝不及防地接了个满怀。
  一擡起头,两人呼吸搅在一起,都串了台。
  秋似月的头竟还蹭过了温渟的脸。现在任何近距离的接触都能轻易将她带回那条船上,想起应该忘记的柔软触感。她心如擂鼓,尴尬擡头,正对上温渟呆愣的眼神。
  她注意到托住她的手抓的很牢,她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但又不想说些什么。
  前面的司机师傅看了两眼后视镜,沉闷的车厢中响起哈哈两声笑。
  温渟擡头看了一眼,而后别开脸,声音依旧柔和,所以听起来更像是羞恼的嗔怪,“占便宜没完。”
  秋似月脸上立刻烧起了火。愧疚的同时她忍不住暗骂今晚够背,这一次两次她都不是故意的,老天跟她作对是吧,还没完了……!
  刚要脱口而出的对不起被温渟这么一打断,她偏就不想说了,跟认输了似的。
  “知道这是哪吗。”
  秋似月心一横,女土匪似的压着温渟的腿起身。
  她声音因为心虚而自然拔高,“这是公交车,经常晃。人要摔倒的时候都会拽住旁边的栏杆,你在我眼里,就和旁边那些扶手,没什么两样。”
  说完屁股往远处蹭了两下,转过头去,弓着背窝在窗前,跟个小蘑菇一样,气鼓鼓看雨。
  ……刚和平了没两秒。
  温渟咬牙。这人一贯这样,分不清好赖。
  【……什么鬼啊秋似月。明明应该说谢谢的。】
  她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温渟疑惑地盯着秋似月的侧影。她刚才,说话了?
  他身体一热,是灵力的感应。他看向她胸前兜里的竖琴,正一闪一闪,发着淡光。温渟恍然大悟,这,是她的心声?
  她半回头,看着他正盯着她。她又一抹眼,不屑地转过身去,留下一个倔强不屈的背影。
  随后反差的声音再次响起。
  【……哎,今晚是我对不住他啦。希望他千万不要是初吻……不然我罪过大了!算了算了,别想了,还是看看他留在这里想做什么,以后继续暗中帮忙吧。】
  温渟意外地盯着她的后脑勺。
  真是奇了。秋似月的嘴巴和心脏是磁铁的两极吗?一定要互相排斥。
  继续暗中帮忙?她以前帮过自己什么吗?脑子被冷风一吹,温渟突然清醒起来,怪不得她今晚会跑回来,原来其实她并没有那么想为难自己。
  那,她之前在医院难为他,打发他去给企鹅铲屎,也并不是在针对他?
  他乱了,一切都乱了。
  是怎么和秋似月变成这样互打一拳的关系呢?从医院开始,发生的事情太多,他理不清。脑海中有更为深刻的记忆霸凌了他,唇印过来的触感不断闪回。她坐在那就像热源,温暖的气息被风吹过来,烫的他难受。
  他微低下头,双手托住脸,想捂挡住过于灼热的脸颊。
  是初吻啊。那要怎么办。
  可是她怕自己吃亏,她自己就不吃亏了吗。难不成,她亲吻的经验丰富吗。
  这么想着,他的心情突然被风吹得,转凉了。
  秋似月今晚心里想法也不少,一直在碎碎念。温渟脑子很乱,想求求她不要再愧疚了,她这精分让他也跟着分裂。
  不知过了多久。她心里想法终于安静了。只是话风一转,她心里突然发出了声疑问。
  【咳。今晚那鲸笼也怪异,怎么会有似阳他们实验室的标识呢?这些鲸,难道和深蓝有关?】
  温渟擡起头,有些错愕地盯着秋似月。
  她见过那鲸笼?
  深蓝?那是什么地方?
  她知道的,似乎比他要更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