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清晨。
  秋似月悠悠转醒。她盯着空白的天花板愣了几分钟,随后卷着被子,爆发出持续的低笑。
  梦中的自己性格还是那样。人不坏,做的也都是好事,但就是嘴被胶水封了个死,什么应该说的话,自己真实的感想,管他什么,通通不说,不知道硬着脖子在跟谁较劲。
  但不愧是自己,性格还是有一脉相承的地方,面无表情凑近温渟吓他的时候真是……快笑死了!
  只是搞笑的心思很快被她收了起来。
  这次梦境的信息量很大,她从头慢慢捋过,不同的画面在她脑海中闪过。她将昨日梦境的重点汇聚到一个物件上。
  竖琴。
  她带了许多年的项链,也是个竖琴。是同一个。
  那竟然是温渟的?
  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手忙脚乱在旁边翻找,可无果,坐在床上发懵,这时刚醒来的脑子才想起,竖琴送去珠宝店修了,还没拿回来。
  这竖琴……什么时候开始戴在身上的?
  自有记忆以来,她就有这个竖琴了。她记得是似阳给她的,一开始被她放在盒子里,后来某一年穿成了链子,在某年生日送给了她当礼物。
  她也就自然而然认为,这是似阳送她的珍贵礼物。
  可从梦中提示俩看,这东西的原主是温渟。
  她脑子有点乱,三两步奔到书房,将刚才的想法尽数记在白板上。
  【竖琴究竟是从哪里来?】
  【1.现在假定竖琴是温渟的。
  那,温渟和她,以前见过?】
  不可能。她记忆力一向出色。她也早就说过,温渟其人外貌出众,只会让人过目不忘,不会毫无印象。
  【2.假定她的印象并没错,项链就是姐姐送的。那么,姐姐小时候,曾经和温渟见过?再大胆想一下,姐姐或许就是温渟正在找的人。可既然如此,为何又把项链送给她呢?】
  【3.现在将梦和记忆一同推翻。这或许只是温渟遗失,姐姐恰巧捡到而已。但这未免也太巧。】
  她晃晃头,一时间想不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她执起手机,给温渟发了个消息。
  【秋似月:你是不是有一个竖琴吊坠?】
  叮铃铃铃——
  手机还没放下,闹铃就响了。她思绪太沉,吓得心脏快要甩出嗓子眼。今天得去实验室,她耽误了这么一会,洗漱的时间剩的也不多了。
  只是直到出门之前,手机都异常安静。莫不是消息又莫名其妙被吞?
  她手指顿了下,突然想到另一种可能。或许,温渟在闹脾气。
  这么想着,她也并不想再补消息。毕竟是交易关系呢,交易相关的话会被吞,再补充也照样。交易以外的话,何必说那么多。
  还是等竖琴拿回来后再说吧。
  生活沉重又不等人。
  除却工作和梦的事情,对水星球李主管的调查也不能搁置。她跟祝锦骁通了个电话,将自己的怀疑都说了。等过几天水星球的董事会结束后,约祝锦骁来家里商讨接下来如何调查。
  最近工作负担也十分重。估计是她心里一直惦记着别的事的原因,她有些焦躁,总是想着快些做完,好去查自己的事情。可这想法一开了个口子,就好像遭了什么诅咒似的,事情怎么都做不完,疏漏也变多。
  她烦躁地扯了几把头发,背上包,出发去实验室了。
  **
  这次水星球的董事会阵仗很大,地址选在郊外著名的庭泊庄园。听说,大大小小的股东和执行管理层都得到了邀请。
  之前秋似月说江声是自己的金主,这话属实没说错。老江总有颗跨界的野心,特意联络了徐教授开设海洋生物实验室,而这次的会议,主要目的便是定下实验室的第一个开山项目。
  徐老师为这次的会议准备了两个项目。一个是偏为保守的主流话题,有关于新型珊瑚的培育,由秋似月的师兄赵闯带队。另一个便是秋似月带队的话题,较为激进,研究解码鲸类的仪器。
  董事会前夕,两个团队都不分昼夜地忙。这日秋似月由于频繁切换实验室的这个破电脑,声谱分析软件卡住了,半天不动弹。
  旁边有学弟打趣气急败坏的秋似月,“月姐,我们就等着你电脑也卡死,跟老徐说换机器呢!”
  秋似月风风火火路过,面无表情,“老徐指定得问你,‘你看我像不像机器’。”
  留下身后一片哄笑声。
  自己组内没有闲余的电脑了,她打算去隔壁赵闯那里暂借一台。工作大楼的房间都是玻璃幕墙,秋似月远远看到赵闯的位置,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还穿着昨天中午的那件灰色卫衣。
  ……他昨晚没回家吗。
  她刚想走过去拍一下赵闯,却发现他握着鼠标的手一直在颤。她手一顿……站在赵闯身后好一会了,他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有人来了。
  这一下把她吓回来了。
  周边刚好走过去一个学妹,秋似月把她扯住。
  “学长昨晚没回家?”
  学妹半抱怨道,“……何止昨晚。月姐我真要受不了了,这项目什么时候结束啊……”
  秋似月也顶着黑眼圈长叹一口气,没答。末了她跟学妹借了电脑,走之前还是犹豫叮嘱了句,“赵学长好像不太对。反正……开天窗有老徐顶着,让他别老和自己较劲。”
  看学妹犯难的脸色,她也懂,估计赵闯并不会听。
  又这么不眠不休地过了几天,全组一起前往莲沧市郊外,庭泊庄园,在这里进行为期三天的董事会。
  董事会这几天安排的活动很多,听说水星球选地方时刻意看了天气,方便举办些室外活动。
  现在外面果然热热闹闹的,一群人正悠闲地在草坪上晃荡,碰着酒杯。熙攘的声音顺着窗子飘到旁边楼内的房间,衬得楼内格外阴冷,安静。
  秋似月带着耳机,打开水听器的录音文件,检查组员刚交上来的分析。
  “晓宇,过来帮忙记录一下。”她调试着测频软件,轻声吩咐。
  温渟刚走到门口,便听见秋似月叫人的声音,正要迈进屋子的脚步停住。他向后一步,将自己的身形半隐在走廊里,只探出半个头往屋里看。
  她脸色不太好,估计是工作太忙。
  温渟也是跟着巫雩过来凑热闹的,知道这次董事会的主题便是徐老师的项目。他犹豫了下,道歉不急于一时,还是等她工作结束吧。
  “哦,好的。”
  屋内那名被唤作晓宇的女生抱着电脑起身,坐在秋似月的旁边。
  秋似月徐徐说出自己的想法。
  “20khz,持续0.3秒。”
  “这部分节奏很稳定,每隔五秒便重复一次。”
  “这里做的很好。新数据频率顺序变化的与过去数据的比对,引出鲸群行为变化的思考。这里回去记得再多做功课,估计会有很多提问。”
  录音走到尾声。
  晓宇明显松了口气,这是要顺利过关了啊……
  “这里。”
  秋似月突然皱眉,指向屏幕,“结尾这里的高频脉冲叫声,这里的数据呢?”
  晓宇暗道自己不该半场开香槟,赶快分去一只耳机。
  “啊,这里,这个声音信号很弱,因为这时候我们已经在准备关闭水听器,所以信号不稳定。因为只是意外记录到的,就没有纳入分析……”
  秋似月看了晓宇一眼。这一眼没什么感情,可就平白地让人心一紧。紧接着秋似月深叹一口气,把晓宇的心脏给提了上来。
  半晌她指向屏幕,“这里频率明显变高,且叫声连续,语言和情绪感很强,和整个视频中其他的叫声都有巨大异同。”她断定,“声音是带着情感的。报告时会有人着重问起这部分。”
  闻言,晓宇全身仿若被浇了盆凉水,冷意从心脏处一片片扩散开。手绞在一起,焦急突然上头,无法自处。
  秋似月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晓宇做事一向认真,专业功底也扎实,只是小姑娘自尊心很强,也不够自信,总是怕自己失误给组里带来麻烦。可最近压力太大,是人,就不可能不犯错。
  更何况,这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秋似月想对她说不要紧张,人都是踩着错误成长的。可这又太肉麻,她说不出口。
  她轻声对晓宇说,“拉一下图像。”
  晓宇强打着精神坐到自己的电脑旁,手指晃动半天才找到鼠标。大脑断电了两次,月姐刚才说什么来着……?哦,拉图像。
  可拉图像又有什么用呢?这段声音都没有处理,做数据分析也来不及了。
  笔记本电脑上的画面很梦幻,可晓宇现在也没心情看。阴影从身后压下来,秋似月安静看完画面,平静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雌鲸带着小鲸在远处,背对着画面,对着雄鲸发出持续叫声。雄鲸在投食区附近徘徊,时不时吃东西还回头看雌鲸。”她像是被什么逗笑了,“这是个贪吃鬼。所以,你大胆猜测一下,雌鲸叫声背后的涵义是什么?”
  晓宇思绪很乱,在强压下疏离着思路。荒谬的想法涌现出来,她不确定地问,“……叫雄鲸别吃了,赶紧回家?”
  秋似月笑了,模样很欣慰。
  “嗯。那还慌什么?既然是设定时长以外的画面,那就把它写成是我们的额外发现。结合这个画面,补充一个设想报告,注明以后我们会持续跟踪,就可以了。你既然不是有意隐瞒,我们总会有解决办法。”
  说完她又低头询问,“现在觉得能呼吸了吗?”
  秋似月捏了捏晓宇的肩,又坐回去继续工作了。
  晓宇只觉得心情刚坐完过山车,此刻大汗淋漓,整个人无力地堆在椅子上。
  相比董事会上被人问问题回答不出来,现在月姐的刁难变得如此可亲。可看秋似月淡定的样子……
  晓宇突然觉得,恐怕这世界要求的并不犯错,而是要拥有解决问题的能力。
  “谢谢月姐,我现在就去。”
  晓宇的声音有些雀跃,像是不知道怎么感激秋似月似的,在她旁边踱步了小半天。但秋似月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事情中。晓宇想还是好好完成报告吧,不给月姐漏风,才更对得起她。
  晓宇小步快跑出门,突然撞上门口一伫立的黑影。她猛然擡头,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对视。
  “你……找人吗?”
  晓宇忍不住打量对方,一抹笑怎么也压不下去。对面的人眸光闪过一丝窘意,低下头的样子带有一种单纯的慌张感。
  温渟点头,指指房间里面,“她忙完了吗?”
  竟然是来找月姐的?
  晓宇贼笑,一脸八卦。她刚想说你长这么帅的话,估计打扰月姐工作也不会被打。然而话还没来得及说,走廊另一侧的房间附近传来了激烈的吵骂声。
  两人一脸疑惑,都朝另一侧看去。吵闹声渐大,秋似月也被吸引了出来。
  她对着晓宇的背影问道,“……那边怎么了?”
  一转头,又看到旁边的温渟。
  秋似月微愣,身子不自主地站直了。
  “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