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三人循着声音走到闹事的源头。
  不巧,刚到门口,有东西啪嚓一声砸了过来,在门口碎开。
  “你们快点,快点过来把他拦住了——”
  一名学弟大声喊。
  三人这才得空看清屋内的情形。
  赵闯被一名学弟死死抱住,发狂地扭动着,俨然像已经疯掉的野兽。他不停挣脱开,而后四处砸东西,见到碎片就捡起,发狠地往自己身上割。胆子大的那名学弟冲上去猛抱住他,差点被那碎片划到头皮。
  “我不想活,让我死……我太难受了……”赵闯发疯似的叨念着。
  一群人惊在门口。温渟趁此时将屋里瑟瑟发抖的那名学妹拽了出来,让大家先后退。门口满是碎裂的玻璃碴子,原来是赵闯将自己的培育珊瑚的器皿杂碎了。现下各色的珊瑚散落异地,水流在屋子内大面积铺开。
  秋似月紧着声音,让晓宇快去叫楼下的保安来帮忙。水逐渐漫了过来,她盯着那些珊瑚,又看了看赵闯。
  想出声劝,却突然心痛得说不出话。
  “你们千万不要进去。”温渟将众人安置好,就要往屋里进。
  刚走出一步,他的手突然被拽住了。
  秋似月眼睛里闪烁着慌张,手也冰凉。
  “他只是太累了……他太累了……”
  温渟看着她的黑眼圈,都快耷拉到人中,心中一刺。他捏了捏她的冰凉的手,承诺似的,“我去帮忙。不会有事的。”
  “你们为什么不让我死啊……”
  赵闯大吼。他看起来极度不舒服,时不时力气巨大,一会又捂着心脏急喘。
  温渟匆匆跑到门口。只见赵闯用尽最后的力气狠掇了学弟一下,跑到了窗口,欲跳下去。
  温渟脚步滞住。
  赵闯没能跳下去。他在跑向窗口的路上突然停下,捂住心脏,倒在了窗口。
  **
  救护车来过了,赵闯被确认死亡,死因为心脏骤停。
  现场一片狼藉,门口已经挂上了警戒线。秋似月望着幽深的走廊,门口有几朵色彩斑斓的珊瑚躺在地上,她走过去,拾起一朵。
  这是很珍贵的珊瑚,赵闯培育了半年多才有了雏形。它们被寄予厚望,或许未来能够适应日益变暖的海洋,缓解温室效应。
  可这又不是珍贵的珊瑚。毕竟什么也比不过命贵。
  温渟在这边被警察盘问着,实际一直在走神。背后走廊尽头的不远处,徐老师和老江总在谈话。
  老江总压着声音喝到,“你怎么搞得?找的什么人?现在给我闹事?”
  徐老师本就心烦,听老江总此言也恼火得不行,“那是我想的?我让他去死的?你早宽限点时间,也没这个事儿!”
  老江总被怼得哑口无言。再开口时已经冷静,“那接下来怎么办?”
  他声音压低,“实话跟你说,股东不会选秋似月的项目。那个什么鲸语的,太玄乎。跨物种交流,谁会给她投钱?她咋不研究外星语呢?还能骗点钱来。现在另一个组出岔子,你让我怎么办?”
  最后的徐老师的话温渟只听见个尾音,“我去找似月谈谈吧。”
  谈什么?温渟心一沉。
  “先生。”
  温渟面前的警察唤他,“我们了解的差不多了。感谢你的配合。”
  他将警察送走后,再一回头,那边说话的两人已经没影了。人都聚在大厅这边,显得案发现场的走廊异常黑暗冷清。
  房间外面蹲了个人,左右挪动着,在捡东西。
  秋似月随手找了个塑料袋,将地上的珊瑚都收起来。
  远处的拐角还剩下一朵暗红色的珊瑚。
  一只白净修长的手将其捡起,放进了她的塑料袋中。
  温渟蹲到她身旁,叹了口气,抓起她的手,扯了自己衣服的下摆,给她擦手指。
  “温渟。”
  “嗯?”他温和地回应。
  她松了口气似的,半天小声道,“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我不该跟命运对抗的。”
  她这话听得温渟云里雾里。
  跟命运对抗?她做了什么?
  她的手冰凉,像一块薄冰一样散发着寒气。秋似月的心理防线也像一块脆弱的冰,出现了一些裂痕。
  温渟觉得冷,不由自主抖了下。
  他站起来,想把她带离这里。刚要拉她起来,有人先他一步——徐老师从后面走了过来,亲自把秋似月拉了起来。
  温渟心里直觉不妙。
  “似月,没吓着吧?”徐老师关心道,“今天先别工作了,休息一下。”
  秋似月和温渟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安静地看向徐老师,并没有回应这不合时宜的关心,只是等着下文。
  他沉吟一会道,“接下来几天你辛苦点,赵闯部分的报告,你来接手吧。”
  秋似月呆愣地看着徐老师。
  在她的想法里,现在出这么大的事情,徐老师会顶着压力将董事会延期。
  她回身,那边坐着几位实验室的同僚。有人惊魂未定,有人伤痕累累。
  都这时候了,还要被逼着工作。
  他妈的。她心里暗骂,做这一切,真他妈的不值。
  心里有万分愤懑想吐出来。她握着拳,使劲隐忍着,生怕下一秒就在人声鼎沸的走廊大骂出声。
  有人展开了她的拳头。那只手的手指修长,微硬,顺着她的指缝攀了上来,最终合拢,牵上了她的手。
  温渟把她拽到身后,“徐叔。现在不适合讲这个。她吓坏了,我带她出去散散心。”
  **
  出来的时候夜晚已经来临。
  两人站在路边等出租车。现在是世界陷入黑暗的前一秒,所有的物体都只剩下一个黑白剪影,像个被拍扁的二维世界。
  “去哪里啊。”秋似月仔细听着浅雨击打草坪的声音,急迫地出声,寻找一些活着的气息。
  温渟凑近,“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身处郊区,世界过于安静空旷。在人群中感官尚且会被其他人分去一部分,现下天地间只剩下两人,反倒是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自在了。
  秋似月侧头看温渟,飞快把眼神撇开了。收回眼神后又暗悔……心虚什么?
  如果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话。
  那……她不想回家,也不想睡觉。
  出租车已经到了。
  秋似月说,“你熬夜吗?我还需要查点资料,去通宵图书馆行吗?”
  温渟苦笑,无异议点头。
  这人骨子里还是个工作狂。
  市中心,猛犸图书馆。
  深夜的图书馆已经撤去了白日里的白炽灯光,四周挂满了仿制成烛火的壁灯,四处昏暗,烛火摇曳。路过前台的咖啡台时,秋似月叫住温渟,说要买两杯咖啡。
  她点的那杯黑水叫冰美式。
  图书馆虽然是不关门的,但咖啡厅打烊时间是十二点。温渟留意了一下,跟前台说下班前麻烦多做几杯放在前台,后半夜他自己来拿。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落座了,秋似月捧着资料啃,温渟在周边随便扯了一本书看起来。
  随着时间到后半夜,偌大的窗子外头响起黑海的涌动声。温渟被这一波又一波的声音袭来勾起了困意,却见秋似月突然站了起来。
  温渟撑起一只半眯的眼,黏黏糊糊地起身,“要去哪……”
  本就是轻轻起身,不想吵醒他。秋似月回头,看他一脸迷蒙的样子,她莫名有一种夜半去喝水,却被身边人叫住的缱绻感。
  她弯了眼睛,声音轻柔带着笑意,“我去找本书,刚好这边有。”
  温渟支着身体爬起来,“我陪你去。”
  图书馆的书柜顶天立地。深夜困倦的时候,这些带着轮滑的书架子也变得异常笨重。温渟攀了梯子,为她拿她要的那本书,书名叫做,spyingonwhales,封皮是深海,巨大的鲸鱼在游动。
  她的课题就是鲸语相关。
  温渟站在高高的梯子上往下看。高处壁灯烛火的余光下,她一张脸平稳沉静,安静等他往下递书。
  “怎么了?”秋似月看他迟迟没动,将手递了过去,“看不清?”
  壁灯的光亮足够。温渟低头,梯子台阶清晰可见。他鬼使神差地把手伸了过去。
  他问,“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你都更想去面对,而不是逃避,对吗?”
  秋似月一愣,但依旧对着奇怪的问题点头,“没错。举个不恰当的例子,我知道有人家里老人去世,怕影响小孩的学业就瞒着孩子。可多年之后,这大概率会成为这孩子一生念念不忘的遗憾。”
  温渟又不说话了。
  二人一高一低,呼吸近在咫尺。他要说什么?秋似月莫名有些紧张,恨不得将呼吸进化掉。
  温渟终于道,“我听见老江总说,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选你的项目。”
  原来是这事儿。
  秋似月反而松了口气。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呢。她转头轻松地笑了声,使力将温渟拉下来,接过书。
  温渟看她毫不在意,席地而坐开始翻书,有些意外。
  他困惑,“即使是这样,今天还要看吗?反正他们也不会想选你,不如休息下,差不多就好。”
  “那也是一种方式。”秋似月回道,“只是我想我已经明确了一个问题。这课题我不是为水星球而做。既然已经搞清楚我的目的,那么现在我有时间,有精力,有资源,就顺手继续做研究了。何必等到休息好呢?我也可以研究完再睡,估计睡得更好。”
  温渟愕然,随即安心地笑了。
  如果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做起来也不痛苦,那多半是喜欢的。
  所以才会有能量吧。
  她已经熟门熟路找到需要的信息,认真阅读下去了。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半,冰美式苦得像中药汤,几杯下肚,她喝起来从不皱一下眉。
  温渟对咖啡并不了解,还当她是喜欢喝。可那黑乎乎的模样,怎么也不像是好喝的东西。
  温渟头磕着书架子,一下一下的,叹气,“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四周悄然静默下来了。秋似月错愕地转头。
  这话关切得有些太深刻了。秋似月眼神中有困惑,等着他继续说。
  只是温渟突觉失言,慌张起来。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在咒她?他尴尬地张了张嘴,生硬切了话题。
  “你,你这本书是什么语言啊。我怎么都不认识啊,哈哈。”
  不愿深说了吗。秋似月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回到书本上,咧起嘴角跟着干笑两声,“是英语啊,哈哈。你们,你们家不做外国人生意的吗?”
  心中却又不免替他解释一番。两人勉强算得上是朋友,今天这场面过后,担心一下,总归是人之常情。
  她神情有些失落。温渟也反应过来了,想再扯回刚才生与死的那个话题。可上次见面的不愉快还未跨过去,是不是该,一步一步来?
  他凑到她身边,认真问道,“你能教教我吗,英语?”
  “你想学什么?”
  “嗯……你好,再见,对不起,怎么说?”
  “hello,seeyou,iamsosorry。”她认真补充,“或许apologize更正式一些。可以直接说,iapologize。”
  温渟心中默念着咒语,让自己快速记下她说得这些。
  “那,你,我,他呢?”
  “you,i,he。”
  “还有,行为,交易,需要?”
  秋似月皱起眉,“你还是先从简单的开始学。这些比较复杂。”
  温渟笑,“就像你说得,以后我也可能做外国人的生意。这些词我早晚得会吧?”
  秋似月被他说服,点点头,“behavior,deal,need。”
  又抛出了许多似是而非的单词后,温渟觉得足够了。
  “秋似月。”他叫她。
  真没想到,有天他学的这些巫家秘法竟然被开发出来学习技能。他将肚子里刚刚学的单词搅了搅,按照秋似月强调半天的主谓宾,磕磕巴巴地拼凑起来。
  “itoyou,apologize。meandyou,notdeal。ineed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