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玻璃帷幕外,路灯闪了闪,一眨,又一眨。
  世界就这样停电了一瞬,秋似月的心脏也跟着断了一拍。再亮起时,温渟的眼睛在黑暗中湿漉漉的,在呼吸相闻间,期待着她的回应。
  她笑,“温渟。”
  “嗯?”
  “……答应我。”
  她深呼一口气,“以后有外国人来找你算命,记得找个翻译。”
  她语重心长说完,没忍住低笑出来。笑声愉悦轻快,充盈了黑暗的周遭。
  刚才的阴霾似乎散去了。
  温渟看她这模样,估计是懂了。于是半是不好意思地挽尊,“怎么表达不重要,你听懂了就行。”话锋一转,他又道,“不过。我说得是真的。上次我说是交易,是气话。你的事情和我有关,我本就该查。但我的事情……是你愿意帮我忙的,我很感激。”
  “哦。”她使劲压住翘起的嘴角。
  “那就算和好了?”
  温渟低头瞄她,看到她笑了,这才放心喜滋滋道,“你既然听懂了,那评价一下,我刚才发音怎么样?”
  一脸期待地求夸,真想给他安个尾巴。
  秋似月坏心眼憋笑,故意假装中肯道,“语法散装,发音尚可。”
  温渟发蔫低头,昏黄的路灯混着黑暗罩在他头发上,落下了一片毛茸茸的金黄色,让人忍不住顺毛。于是秋似月轻巧地补了句,“不过,语言只是工具,发音准确性并不重要,对方能听懂才是关键。”
  准确性……并不重要?
  秋似月脑海中突然闪过什么。
  没错,语言的关键在于传达,而非准确。她一直梦见温渟,却不能告诉温渟这一事实。
  她被局限住了。世界上有多种语言,她何必拘泥于这一种?
  “怎么了?”看她没再继续说了,温渟有些紧张。
  “哑巴药有门了。”她拽着温渟站起来,“走,跟我去趟儿童图书专区。”
  温渟:“……?”
  儿童专区?
  **
  凌晨两点,图书馆边角。
  温渟对着彩色的儿童英语入门画册,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画册五彩斑斓,十分易懂。此时秋似月指着图画,上面是一名趴着桌子睡觉的小女孩。
  她严厉询问,“这个,再读一遍。”
  温渟臭着脸,“dream。”
  “这个呢?”
  “aquarium。”温渟实在忍不住了。他按下她翻页的手,“你能不能找本看起来高级一点的书,不知道的以为我才开智。”
  秋似月噗笑,跟温渟确认,是不是都记住了。
  温渟使劲点头后,她凑近,开口,“还记得我在论坛上发过的帖子吗?”
  她拿出手机,开始计时。
  “inthepastlongrun,youappearedinmydreams.also,isawanotherversionofhowmysisterpassedaway.”
  灯光晃悠悠的,周边又太安静,衬得她声音有些诡秘。计时器的数字停留在九秒十八厘,又有什么话被吞没了。
  温渟洞察了她的意思,缓缓摇头。秋似月也没失望,只是点头表示懂了。
  他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决定现在就说。只是深夜说秘事,不由得有些紧张。
  “前阵子我没时间联系你,是因为我回了趟老家。”温渟目光有点闪烁,“那边……信号不太好。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找到了一种情况,和我们现在的情形很相似。但是我也有想不通的地方。”
  “你知道的,巫家世代是卜卦世家,最风光的时候能测吉凶,下预言。自然是有许多古籍的。”
  “之前我们两个无法沟通,我小时候上课的时候,曾经见到过这种情况。这次我回去仔细看了典籍,果然是让我找到了。”
  “那古籍上说,海之尽头有归墟,矗时光之轮。珊瑚生于其间,刻岁月于纹理之间,可窥未知之事。然泄漏天机之言,当被命运缄默。”
  温渟提出了一个新的方向,秋似月陷入了沉思。玄学方向是她最不愿意去相信的方向,可温渟都摆出了参考文献……
  温渟继续道,“你知道归墟是哪里吗?”
  她神色懵懂地摇头。灵动的双眼有些失神,她似乎有些害怕玄学之说。温渟捏捏她的手臂,让她放松些。
  他解释道,“传闻中归墟存在于海的尽头,由深海一族看守。深海一族可以靠着神力直达归墟,而普通人类却需要到达海中央圆月正下方,在那里坐上由魂灵掌舵的摆渡船,来到归墟入口。要突破缄默,须得到达时光之轮所在之处,那里时间信息量爆炸,并不会触发缄默法则。”
  温渟困惑结语,“只是古籍上说,泄漏天机之言,才会被缄默。你的梦,究竟藏着什么天机?”
  秋似月回道,“藏了什么天机我不知道……不过……你确定不考虑一下……我对这梦形成原因的分析吗……”
  她将自己推断的人类升维以及平行时空两种可能性都说了。
  温渟:“……”
  两人看着对方的脸色,此刻默契地呈现一言难尽状。
  秋似月总结,“好一场酣畅淋漓的科学与玄学的对撞。”
  她当机立断拿起一张纸,将三种可能性同时列在一起,画起思维图来。
  她边写边道,“那就全都考虑。过去我不相信玄学,但现在我不得不说,你这个方向听起来更讲得通。我们将人类升维作为可能性一,如果是这种情况,我等庸才只能看着其发生。可能性二平行时空,那我们两个都要小心,我那个时空的我自己似乎生活的不太好,咳咳,别改天过来把我替代了,到时候你还傻乎乎得和人家说话,都没发现换人了。”
  “我有办法能分辨出来的。”温渟嘟囔道。
  秋似月笑起来,明媚的模样里尽是满意的欣喜。她继续道,“可若是你说的缄默法则。而这梦是泄漏天机之言,那这天机代表什么?它在提醒我们什么?它是预言,还是引导我们走向某种命运?那我能改变命运吗?”
  说到此处,她突然顿住。随即她苦笑,愤恨又不甘。
  “那这能力为什么不早点来。如果还有机会,我一定不会让似阳死。”
  温渟从小在巫家长大,被命定之说浸染深刻。听她这样说,他只感到有些无力,也无法安慰她人定胜天。命运这东西像一场游戏,背后操纵那人最喜闻乐见的,应该是心愿背道而驰。
  是以命运无法违抗。
  秋似月又道,“这天机也是够搞笑的。若是缄默,为什么不直接拔掉我们的舌头?”
  温渟试着提出另一个方向。他犹豫问,“古籍有说,人类是有机会能去到归墟的。你没想过试试吗?”
  她果断摇头,“按照道理来讲,虽然缄默的可能性大,但也只是略胜其他两个可能性一成而已。那归墟不可能是什么好去的地方,我现在研究这种玄学,浪费时间,又大概率落空。”
  温渟深叹一声。
  于他而言,去归墟反倒不难。古籍上只说人类可到达归墟,但并未提及如何去。
  他还需要再深挖一下。
  他看了看秋似月的脸色,明白她只是因为逻辑和理性,才相信第三种可能的存在。要让她相信更多,恐怕还需要加点料。
  他想了想,隐晦试探道,“我们要不改天一起去水星球玩?尤其是……虎鲸馆。”
  秋似月却神情暗淡,“过阵子吧。”
  糟糕。
  温渟暗骂自己猪脑子。她姐姐在虎鲸馆出事的新闻闹得满城风雨,他怎么……偏偏扯了这一茬。
  秋似月看着温渟脸色变幻莫测,没怎么在意,只笑笑,“没事的。可以提。”
  秋似月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缄默缄默,无非是封口而已。那么,有什么秘密隐藏在梦里呢?让命运如此急着捂嘴。
  她轻蔑地笑了声。转而在纸上写下“缄默背后的原因”几个大字,力透纸背。
  “既然没把我们毒哑,还让我们说话,那必定是有解的。”
  “所以,现在我们该直捣黄龙,找到缄默背后的原因。”
  **
  温渟看着她,觉得自己有话堵在胸口说不出的感觉,实在太难受。
  她思维活跃,擅长推断,又有独特的科学视角,说不定真能和他擅长的玄学产生些化学反应。
  他有些焦灼。有些话他需要尽快突破这缄默,传达给她。
  深夜安静,适合思考。两人就这样各自怀着心思,静静地坐了会。秋似月奋笔疾书,列了长长的一个清单。
  赫然是“突破缄默的一百种办法”。她又叫温渟测试了另外两种英文沟通法。
  这次秋似月并非直接讲出一大团标准的英文,而是像温渟一样,用中文的语序说出英文。在发现这样也不奏效以后,她划掉相同原理的几个办法,后又将所有单词乱序写在纸上,按照语序指给温渟听。
  这次倒是有了些进展。
  温渟面上有喜色,谨慎发言,“海洋馆的话……你是说,水星球?sushi……你是说,我家人,寿司吗?”
  秋似月也惊讶,“这样乱指,你好像能接收到一部分?”
  “对,有些字句你指完后,就好像湮灭了,脑子读不进去。但是有几个单词,却漏下了。”
  秋似月寥寥记下两笔,打算深度思考一下,这两种办法在性质上有什么区别。深夜困倦,她脑子发木,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肉眼可见,眼睛都熬红了。
  她又喝了口冰美式,“这是件好事。说明我们一定会有突破的办法。”
  这黑水都喝了几杯了。温渟没忍住道,“困了就睡会吧。”
  “啊,没事。”秋似月窝在桌子上,“我熬夜习惯了。你困了就睡,不用管我。”
  温渟心里又升起那种奇怪的感觉。很怕秋似月死掉的感觉。
  看她总是勉强自己做一些超越极限的事儿,或许能成就许多事情,以她的能量为燃料。
  趁着去给她拿咖啡的功夫,温渟调高了小房间的空调。暖风顺着脖子溜了一圈,倦意上涌,秋似月歪头,便睡着了。
  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一幕。温渟满意地笑了下,走到她那一侧的沙发上,将她放倒,盖上衣服。可还没走远,就听见她不安稳地转身,温渟的脚步也停住了。
  她抱住了温渟的腿。
  昏黄的灯火在她沉睡的脸上摇曳,周边安安静静的,令人心安。温渟小心转着身子,干脆直接坐下了。
  是她不想让他走的哦。温渟心里冒着泡。
  困意会传染,夜太深,温渟坐下没一会,也打起了瞌睡。
  睡觉时会不由自主靠近热源,不自主地,两人在浑噩中手交握住。温渟突然感觉在睡梦中有人猛拽了他一把,他像跌倒般,坠入一个看不见的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