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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舞台到后台都是水路,从后台再走到管理办公室大概需要五分钟。下午的太阳正好,她脸上的水理应该风干了才是。
  可直到温渟将她放下,大片的水迹依旧在她脸上流动着。他低头看胸口,想确认她大哭了许久的痕迹。可救生衣太可恶,他什么也看不出。
  “我去给你拿浴巾。”温渟匆匆离开。
  他往转角的更衣室走去,他匆匆打开手机,想要寻找到一些信息。
  也真就轻易地让他找到了。
  观众口中提到的节目名字叫“孤影追踪”,记录了三个孤儿被不同家庭收养后的日常生活。虽然是老新闻,但是热词条铺天盖地,其中秋似月是三人中热度最高的。
  【秋似月,本名任溪,莲沧市流浪儿童,与朋友们一同住在莲沧海附近的拆迁区中。深夜为救助生病伙伴偶遇媒体人,幸而将朋友及时送医。虽然最后未能挽回朋友性命,但她冷静勇敢的表现被记者全程记录,被称为“莲沧市英雄孤儿”。】
  后续报道迅速跟进。
  【申请领养秋似月的人一度激增,她跟随第一对领养她的秋姓夫妇离开。电视台在与其养父母沟通后,对其生活进行持续性跟踪记录。】
  几张节目截图闪过。上面的小秋似月都没有什么表情。尤其是有一张,在课堂上,她透过开着的后门和摄像机对视,面部平静,没有一丝活人气儿。
  这引起了舆论哗然。
  【某心理学家:这是典型的情感缺失,由于父母缺位导致的情感压抑型人格。】
  【某社会学家:过度曝光是否会对任溪造成二次伤害?】
  【路人1:这小孩性格不行,太内向了,主动跟人接触去啊!】
  【路人2:你看那眼神,多吓人啊!一点小孩味儿都没有。】
  【路人3:找对象的时候真得打听一下对方的家世,没父母的不能找。】
  来自不同方向的说法纷纭,却又惊人的相似。他们很统一,无人在意当事人的想法。
  陈年新闻很快划到底。
  【节目的中断始于一场播送事故。】
  【最后一期节目,拍摄过程中,秋似月和班级男同学发生冲突。男生发言过激,引发现场混乱。】
  【男同学:“你真是没爹没妈少教养。”
  “欺负你怎么了?又不会有人来帮你。你信不信,你今天死了也没家人帮。”
  “哈?要是有人帮你,我立马原地吃屎!”】
  【相关画面已做处理,节目中断。】
  【后路人爆料,秋似月堂姐秋似阳将一盆粪泼在小男孩头上。相关人员已被紧急送医……】
  扑通一声。是椅子落地的声音,来自大厅。温渟拿着浴巾匆匆跑回去,秋似月已经踹翻了桌子,和主管愤怒对视。
  主管大声骂,“你还在这大喊大叫?你至于的吗,你就躺那闭着眼忍一会就结束了!观众正在兴头上呢,流量时代,应该趁着这波热度,赶紧……”
  “要我忍吗?”她语气出乎意料地轻柔。
  她走到主管面前,短促地笑了一声。一抹清泪自眼中流下来,她骤然大笑,将眼泪掩饰得模糊不清。
  她笑声讽刺怪诞,“好的,主管。我最擅长忍耐了。毕竟我从小被人讨论到大,我的神经应该已经麻木了。所以我就忍到我感受不到这是我的神经,忍到我无法控制它,然后我就站起来随便揪一个话多的,把他按进水里,看他四肢抽搐,最后像个蹬腿青蛙一样,嘎嘣一下,不动了。哈,这你不能怪我呀,毕竟,我已经无法控制我的神经了。”
  屋内徒然陷入静默。
  秋似月还在笑。主管觉得毛骨悚然,绷紧了脚尖闭上嘴。他一动不敢动,忽然意识到,她可能是个疯子。
  温渟看不下去了,把她拽到后面。
  “主管,是我自作主张把她拽下台,这事儿怎么也赖不到她那。”
  她的手不大不小,冰凉,散发着被水泡透的寒气。她往远处走了两步,他也没松开,就那么一直拽着,像一根永远不会断掉的线。
  对上温渟,主管身子松了,气势又恢复了几分。
  “你什么东西啊?你怎么想的,那节目没结束呢,你把她弄走,没事都惹出事来了!”
  温渟冷笑,“主管。但凡有点人性的都会选择保护同事吧。谁他妈能想着趁着什么狗屁热度干什么,你说的那是人话吗?”
  “你怎么说话呢?”主管脸色发青,不服气地呛了句。
  温渟没再理,转身拿起浴巾快速往秋似月身上糊了两下,边生气边对着后边说,“行,主管,我学会了。下次我和你组队,你躺那。旁边人要是说你腿短得跟绝世□□精转世似的,你受不了要走,我也把你按住。”
  他笑,“毕竟,都是为了流量。”
  “你!”
  主管还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小短腿。
  秋似月噗笑出声。主管刚要破口大骂,却对上秋似月大笑中麻木冷切的眼神。他吓得后退一步,吞了口唾沫,气愤地转身走了。
  **
  两人约好换完衣服后,在办公室门口见。可温渟出来后等了一会,秋似月迟迟没出来。发信息给她也没有回信。
  难不成是又碰上闹事的人了?
  温渟四下看着,有点不安,拿起手机敲了半天字。
  【温渟:你出来了吗?】
  【温渟:出来以后告诉我一声。】
  【温渟:还是你已经出来了?】
  【温渟:我去周边绕一圈,你要是还没出来,告诉我一声,一会在门口等我就行。】
  秋似月正蹲在拐角的一处喷水池附近。
  手机就放在面前的白色台面上,屏幕亮着。白色的信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她神思飘忽盯着,忽地笑了。
  她不再看手机,但是也没按灭。转身手却伸进池子里,一下又一下的拨弄着,惊得池子中的锦鲤绕路而行。
  眼神飘忽之间,有急急的身影在身边跑过去。秋似月眼睛亮了,眼神追随着身影而去。可下一秒她却又转身,往喷泉水柱的内侧藏了藏,隐住了身形。
  然后继续期待地向外瞧着。
  秋似月看出了点乐趣。她托腮蹲在那里,仔细盯着温渟来去的身影,像是盯住壁炉中摇动的火苗,试图从里面获取许多温暖。
  她恶趣味地想知道,温渟什么时候会放弃,他会不会生气,毕竟两人只是……同事?朋友?或是,一同遇难的队友而已。
  “诶?那边有锦鲤!”
  不远处突然有人激动地叫出声。
  特技表演已经结束,是冲浪池的方向突然涌过来一拨人。有人冲着这个小喷泉跑过来,秋似月难得烦到皱起了眉。
  她现在一点也不想当动物园里的猴子。
  她有点急迫地起身,却听到身后人群中的惊呼声。她做贼似的边往前走边回头看,忽略了前面尖锐的砖石,一下子踩了个结结实实。脚一歪,崴了。
  手腕被人抓住,一双手按住她的后背,她头稳稳地撞进一个人的胸膛里。
  清新的海盐味飘过来,很淡。视线中浅蓝的天空有云丝飘过,温渟身上的味道和这天气适配的刚刚好,相得益彰。
  世界突然静得出奇。秋似月忍不住动头,却被一只手摄住了脖颈,牢牢按进胸膛里。
  “我靠,那不是那个心理变态的小孩吗。她都能找到男朋友啊……还是走吧,去别的喷水池吧。”
  “这还不正常,人家长得不错,当然有人喜欢啊……”有人调侃着回道。
  身后的几个人说着不正经的话,喧嚣在背后逐渐远去了。
  怀中的秋似月却迟迟没擡起头来。这些话像是什么软骨病毒,她听后四肢发软。她躲藏了这么多年,其实也算不得躲藏,只是避免出现在公众面前而已。只是因为她知道,姐姐不在了,不会再有人为她冲锋陷阵,她自己并不具备面对他们的能力。
  可前面胸膛的温度却成了□□。她反手抱住温渟,大片的眼泪奔涌而出。
  温渟深深地叹了口气。他能对这些乌合之众说什么呢?说完一个,还有下一个。他们是秋似月生命中讨厌的路人甲,可秋似月却只是他们生活中的谈资,消遣。
  他们看不到秋似月为了感激温渟的照顾,会让他提前去做辛苦的工作,只为让他在企鹅馆站稳脚跟。也并不知道她只是因为听到鲸鱼的危机便一口答应去深蓝犯险,嘴上还非说,她只是为了她姐姐。
  更何况,就算说了又怎样?这些和他们无关,没人会在意。
  秋似月是个很好的人。可在这世界上,却好像只有他一人知道。
  他深重地吸了一口气,胸中憋闷的气郁积成了一团。
  温渟转过身,将后背留给秋似月。
  “上来。回家了。”
  秋似月泪眼朦胧中傻站着。
  是各回各自的家,还是一起回哪里呢?
  她爬到了温渟背上。
  她迟迟没有问,直到天空中下起属于黄昏的细雨。水上乐园四处是水洼,温渟总是不小心踩上去,啪嗒啪嗒地背着她往远处走了。前面的晚霞很美,身后的空气也很安静。
  温渟已经来过几次秋似月的家。简单的三室一厅,布置的干净温馨,尤其是阳台,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除却家具之外,她家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她是这屋子里唯一的活物。
  将雨的天气临近天黑,阳台却照见亮得反常的天光。乌云压境云雨欲来,屋内的一切都变成了黑白影画,活像是一副遗照内的世界。
  秋似月哭了许久。他背着她回来,雨水本应会被她挡住,可温渟黑色的外衣依旧鼓一块贴一块,背上尽数湿透了。
  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她的泪水。
  她似乎是哭累了,几乎昏倒,任温渟摆弄。他没有开灯,将她缓缓放在床上。
  想是她半夜醒来会渴。温渟将她安顿好,起身去给她倒水。却被床上无意识那人抓住了手腕。
  温渟笑了。
  他从善如流,在床边坐下,温柔神色快要化开这风雨欲来的夜。
  他声音中带着调笑的意味,“我今天抓到个人,在水池旁边折磨鲤鱼。”
  床上人手指一僵。
  “……才不是。”你不知道吗,锦鲤是好运的象征。”她声音很小,鼻音黏黏糊糊的,“我想我摸摸它,就有好运了。”
  温渟却僵住了。
  秋似月手指微动,他太久没说话,屋子又黑又静,谁也看不清沉默背后的原因。她几乎怀疑自己拉住了一个雕塑。
  许久以后,温渟深呼吸,手腕轻动脱离了秋似月的钳制。她手指微微伸直朝向温渟离开的方向,像是一种挽留。
  他离开的决绝,秋似月手指转向,最终耷拉在床边,像一只死掉的小动物。
  可下一秒,她手指又被温热包裹住。
  “那,你可以摸着睡。”温渟声音很小,似乎很难开口似的,“快睡吧。”
  秋似月愣怔,这会儿又没有鱼能给她摸……可他的手略略干燥,散发出一丝温暖的气息。
  比鱼的触感要更让人安心。
  是应该睡了,今天发生了太多,她格外的累。时间过去很久,秋似月一动未动,甚至不曾翻身。温渟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心脏奇异地跳动起来,随即脸热。
  总不能在她房间里坐一夜吧。
  他再次站起身,把她的胳膊塞进被子中。
  转身的瞬间不过分秒。温渟身后响起被褥被轻微带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明显。
  她似乎在翻身。看起来应该是脖子处不舒服,她像是无意识地擡起了手,不小心将脖子上的项链挑了出来。
  那吊坠落在了枕头上,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环扣也被她解开了。
  那是温渟的竖琴。
  他微讶,没想到她一直戴在脖子上。
  在岸上如若要使用他的灵力,他和这竖琴的距离必须足够近。远离了秋似月,他便和普通人无异。
  此刻它就在触手可及的位置。温渟凑近了些,缓缓擡起手。
  预期要落下的手却迟迟没到。
  房间内最终响起一声轻笑。
  秋似月睡梦前最后的听觉回忆,停留在房间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