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月月,月月。”
  梦中的自己走在泥潭中。泥巴像是换了质地,将她的四肢粘在了一起,她身子愈发的沉重起来。
  就是此时,她听到轻盈的呼唤。那声音已经持续了许久,轻柔又急迫。
  她极为艰难地睁开眼,全身酸软。
  下午的暖阳打在她身上,纱帘的中间透出一块阳光,贯穿了温渟的脸中侧,秋似月只能看见他的嘴巴在不停动着。
  “还好吗?是做噩梦了吗?”
  刚从另一个世界回来的秋似月反应明显有些迟滞。她抹了把冷汗,幸好有人叫她。
  幸好。
  那梦中的感觉和死掉一样,都令人感到未知又恐惧。
  该吃饭了。”温渟轻声道。
  他轻轻拍她两下,起身起了厨房。屋子被阳光灌得格外温暖。看向温暖的源头,那人在厨房,正忙活着。
  她走过去,轻嗅着。屋子里的空气似乎已经变了味道,变得温暖又饱满,但又不过于满溢,因此让人呼吸变得绵长,而非窒息。
  她拿起水杯,接水,装作不经意般擡头问,“不是说过阵子要回你……老家?”
  温渟点头,“对。”
  一转头,她安安静静地立在岛台喝水,吞咽的声音格外规律,可以精确到一秒一次。
  温渟笑,明知故问,“有什么担心的事情吗?”
  秋似月拿着水杯,手在空中滞了一秒。
  看他的笑,看起来已经知道她要问什么了。
  她有点生气,下意识地冷笑一声,“我能有什么担心的。看看你逃班几天,好给你考核扣分。”
  说罢,她转身去了饮水机处,对着按钮使劲一按。
  两人之间的沉默被汩汩流水声占满。
  温渟不再等待。他快步走了过来,按住她的手腕。秋似月被翻了个,水差点打翻。
  “如果想要什么,就要说。如果好奇什么,就要问。不清楚以前的秋似月是什么样子,但是我想,我说不定能创造出一个新的秋似月来。”
  秋似月皱眉,使劲往回抽手。温渟力道十分大,她无法挣脱他的钳制,一时间有些心烦。
  下一秒,手腕上的力便松了一道。
  温渟压近,将她脖子中的竖琴拽了出来。
  “也不能每次,都逼得我用竖琴去听你的心声吧。”
  秋似月一惊,低头看向脖子上的竖琴。这东西是他的,她一直知道……甚至还用它测试他。可是……
  她捂住自己的肩膀,惊道,“你,你一直都能听见我心里是怎么想的?”
  今晚的她很敏感,太难对付。温渟打算速战速决。
  “来玩个游戏吧。”
  他掐住她的胳膊,将她拽到沙发上。
  “这几天我学会一个新游戏……名字没记住,就叫它飞鸟还是游鱼吧。”温渟强行扭过她的脸,“就是我给你两个选项,你不要思考,用第一直觉选择一个回答我。”
  秋似月大概知道他指的是哪个游戏了。刚要鄙视他说点什么,看他沁着水色的脸,莫名其妙点头答应了。
  “好。”温渟发问,“草莓还是樱桃?”
  “草莓。”
  “淡水还是海水?”
  “海水。”
  “星星还是日出?”
  “星星。”
  “飞鸟还是游鱼?”
  “游鱼。”
  “江声还是温渟?”
  “温渟。”
  “哈。”
  温渟满意地笑了声。笑意浓浓,盈满了空荡荡的房间。
  秋似月面色一滞,暗恼。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竟然被温渟带到沟里去了。
  “喏。所以,刚才是怎么做的,就要怎么把心里的问题说出来。”他揶揄道,“有那么难吗?”
  原来他是这个用意吗。
  她转过头,第一次这样认真地凝视他。
  和他相识之初明明并不愉快呀。因为心里的声音才是真正的声音,而他听到了,所以会选择走过来。
  所以她的内心,是值得被人珍视的。
  秋似月深呼一口气。
  在这一刻她想到了人生中许多个失去的那个瞬间,那些感情无疑是难过,遗憾,和不舍。努力将这些感情溯源,却发现根部都是些美好的事情,是相遇,相知,陪伴。
  秋似阳,祝锦骁,江声,还有人生中某些个过客的脸逐渐闪过。她想抓住他们存在的某些瞬间,因为在那些时刻,她都把某些话咽下了,没有去说。
  她没有说,似阳,我真的很爱你。她只能笨拙地吃似阳的零食,被她追着揍,就很开心。
  她也没有问,姐夫,你到底有没有为我姐的死去而伤心呢。你不让我去调查似阳死亡的事情,是因为你忘了我姐,还是有什么隐情。
  ……
  诸如此类。
  所以。
  “温渟。你这次回去后,还会回来吗?”
  她握紧了拳头,低下头。第一次高度面对自己的内心竟然是这样不适,她全身发痒无法自处,快呼吸不上来了。
  “我会回来。”
  温渟握住她的肩,先给出她最想要的那个结论。
  “面对我,你拥有畅所欲言的权利。毕竟……”
  他突然停住,她有些疑惑地擡头,和他对视。
  他低垂的眼睫抖出些羞赧,声音低低的,“这漫长的一生,我们之间的相处是最多的。可相处一向最麻烦,我们还是把麻烦的事情简单化吧。”
  轻轻的一声笑叹,她嘴角牵起一丝笑。温渟追踪着看过去,发现她的笑里面带着丝坏。
  “这是表白吗?”
  这么直白的发问吗?
  温渟呼吸都紧了,有些恼,“不是不是不是,你满意了吧。”
  秋似月一脸不满,突然将脖子上的竖琴摘了下来。
  温渟有些惊慌,“你……”
  她将竖琴贴在他胸口附近的位置,竖着耳朵贴过去。
  “……什么都没有啊。我怎么听不到呢。”
  手腕突然被人握紧。秋似月猛地一惊,擡头他,只觉得周身有奇怪的气流自胳膊处传输进来,她整个人的头脑瞬间神清气爽。
  【温渟:不是。】
  空灵的声音在秋似月的脑中播放起来,有些像她脑中内置了一个3d立体环绕音箱。
  刚才那感觉是什么?是他的灵力吗?
  这声音……是他的声音。
  原来他心里的回答,是否认吗。
  惊异过后,秋似月的心猛地向下坠,竟对刚才奇怪的事情丝毫不感兴趣了,取而代之是一种失落,令人无力。
  “咳咳。”他又拽回她的手,贴在胸口处。
  脑海中又有空灵的声音响起。
  【温渟:我有生日礼物想要送你。】
  这下轮到秋似月困惑了。
  距离她的生日还有两个月,那时……似乎接近他曾经提过的,回海底复命的日子。
  温渟终于出声。
  “我知道最近你要忙祝哥纪录片的事情。我会一直陪你做这件事情。但是,你生日那天,请一天假,好吗?”
  这是,送给她的答案之书吗?
  她隐隐约约期待起来,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知道答案了。以为会失去期待,可并未,还发现自己前行时有了莫大的勇气。
  “好。”
  **
  近日来,温渟和秋似月十分忙碌。不仅是要有南极相关的报告需要提交,南极纪录片那边秋似月也需要打配合,给之前拍到的片段提交解析和建议。
  这天,齐鸣约秋似月和温渟下午见面,说是需要拷贝祝锦骁摄像机里的文件。
  这间工作室是祝锦骁和齐鸣合开,只是祝锦骁人脉和名气上都压齐鸣一头,主要的负责人一向是祝锦骁。
  可因为这变故,齐鸣被迫接起一切。秋似月听得出,齐鸣接电话时的语调都是疲惫的,怕是最近被工作压的喘不过气来。
  这两人的工作室走的是小规模的精品路线,区域和装修都够开放。现下大厅空空,据前台说,今日齐鸣要求员工专注南极的企鹅纪录片工作准备,现在也是在开会中。
  直到下午三点,秋似月才见到齐鸣,将摄影机交给他,三人一同去了机房。
  机器连到电脑上,视频一个个被导出,齐鸣看了一会,突然奇怪地哎了一声。
  “怎么了?”秋似月回过神。
  “按道理说视频应该是按顺序编号的,但是这两个视频的编号怎么跳了一个?”
  秋似月定睛看过去,果然,视频名称的末尾都是数字编号,按顺序排列整整齐齐。唯独第18号视频后面直接是20号,19号消失不见了。
  秋似月想了想,说着推测,“之前姐夫说拍小企鹅跳水的时候没存上,因为天气太冷sd卡掉链子。我不大懂啊,是不是这样也会占一个编号?”
  哪知齐鸣果断摇头。
  他敲敲电脑屏幕说,“不是。这是四年前的视频。”
  秋似月和温渟对视一眼,默契地围了上去。
  齐鸣又问,“你们俩是看视频的时候误删了吗?”
  一口大黑锅飞到两人头上。两人再次转头互看对方,眼珠子流转八百回,交流内容无非是“是不是你删的我没删我没怎么会动肯定是你删的真的不是我删的”。
  秋似月刚想说,虽然确实是往前看了视频,但也实在没有翻到三年前那么久。
  还没等她说话,齐鸣又道,“不对,他这个回收站都是空的。估计是老早前删的了。”
  因着秋似月的嘱托,温渟对各种变化极度敏感,听到齐鸣这么说也没忍住多问了两句。
  “你们摄影师,一般是不删除视频的是吗?”
  齐鸣被他问得一愣,回道,“这是个人习惯问题。我是不怎么删,祝锦骁……我也不知道。但你们要想较真,可以去找找他电脑,一般摄影师的重要视频,电脑里都会有备份。”
  两人离开工作室以后,秋似月觉得有点奇怪。在上车前,她拉住了温渟。
  “你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吗?”
  温渟沉吟半天,只是摇摇头,“我只是觉得最近奇怪的事情太多,我就想什么都多问一嘴吧。”
  秋似月琢磨了下,缓缓点头。
  两人上了车,往水星球的方向驶去。只是到了中段,秋似月突然方向盘一转,调头。
  “去祝锦骁家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