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怎么会这样突然?
她短了呼吸,有些慌乱地抓住旁边的桌角。
移民出国不是短期能做到的,如果徐印早有打算的话,怎么没有告诉她?
她直觉不好,“发生什么事情了?”
徐印的声音时大时小,像是边东张西望边说话,“祝锦骁的视频,你拿到了,对吗?”
秋似月惊愕。
他怎么会知道?
徐印那边似有风声。许久之后,他才像是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
徐印并不指望她回答,缓了口呼吸道,“我移民早就办好了。对不起,月月。我一直对你有隐瞒。我一直清楚似阳的死因不简单,但是我……我不能说。”
“我一直在帮助水星球和深蓝暗中运鲸。似阳死之前,她暗中托我运一只鲸出来,告诉我,景娴从那只鲸的身上发现了些蛛丝马迹,说是需要找到一种特殊的珊瑚。”
“那天似阳联络我,让我暗中把这只鲸运走放生。我接到它的时候,它已经奄奄一息,我以为似阳是可怜这只鲸,才想救它。但是她那天回到办公室以后,突然就死了。”
“后来死而复生实验出事,没人知道是谁举报的。景娴一夜之间失势,情况混乱,也没人再追究那只鲸去哪里了。可最近,我的人告诉我,景娴发现那只鲸不见了,现在在找。”
秋似月有些发懵,“不是放生了吗?”
徐印咽了口唾沫,“我因为……长时间在水星球和深蓝之间运鲸,知道许多秘密。我……我没有放生,我偷偷把鲸藏在水星球。我只是……想留一个景娴的把柄而已。”
徐印那边的声音再次嘈杂起来,他的脚步声越来越快。
“我不知道那鲸鱼身上有什么秘密,但一定和似阳死亡的真实原因相关。我要走了,你要保重自己。关于那个视频……涉及很广,你要再抓一点筹码在手里。如果可以的话,去一趟水星球,找到那只鲸,找到似阳的死亡秘密,威胁景娴保下你。那只鲸,它的肚皮上有一块树枝模样的斑秃,白天它会被锁在水底下的笼子里,晚上才会出来——”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忙音响起,秋似月将手机拿下来,通话已经挂断。再回拨,已经提示关机。
窗外的狂风已经刮起,暴雨如注。
徐家在莲沧绝对算是有权势。这件事的背后究竟有多么复杂,景娴竟然能给徐印如此大的威胁。
究竟是什么样的证据,让秋似阳死亡的秘密藏得这么深。
秋似月仔细检查了家里的窗,都关好了。她拿了把伞,出了门。
**
虎鲸馆。
后门的门插依旧松动,无人修缮过,稍微撬一下便能进来。
里面漆黑一片。
秋似月并不紧张。她安静站在走廊,擡头看向摄像头的位置。
红光并未闪烁,摄像头依旧处于关闭的状态。
呵。这群人自以为天衣无缝,还在认为自己的秘密隐藏的很深吗?
她沿着走廊,继续小心翼翼往前走。
深夜,馆内回响着池水流动的声音,是虎鲸馆最基础的换水装置一直在工作。偶尔,远处有水规律地滴下来,叮,叮,像是打在水管上。
她来到水池边上,站定。
池内冒头的就有六头鲸。有鲸听到声音,懒散地看过来。
秋似月有点犯难。
她来得急,一时间没想过要怎么才能看到虎鲸的肚皮。目光下视,手上的竖琴正在发亮。
温渟曾说过,这竖琴上自带灵力。她虽然不知道怎么使用,但是让她在水下自由呼吸,还是可行的。
她吸了口气便下了水。
在水中游了许久,这六只鲸的肚皮都没有什么特殊的印记。
难道是哪里还有什么隐藏的鲸?
她骤然想起上次见到的事情。
水星球连通外面表演水池的通道,那里面有一个非常特别的装置,能够将鲸升入一个外侧看不到的隐秘水池中。
她动身划水,往更深处前进。
远远的,秋似月就已经看到了那边的鲸笼。
这次离近了看,才发现这鲸笼并不是一个真正的笼子,而是栅栏圈出来的一块较大的空间。那里面,有三只鲸趴在池底。
其中两只看到她过来,径自游到水面上呼吸去了。
她游到栏杆边上。那剩下的最后一只鲸状态奇差。另一只鲸的背鳍虽然软,但好歹立主一部分。但那只鲸,它的背鳍已经完全软掉。
那鲸翻了翻眼皮,又把眼睛闭上了。
一定是它。
秋似月如此笃定,并非是看到了这头鲸肚皮。而是它异常隆起的腹部。
录像带中,似阳曾经提起,景娴所谓的“逆转溶液”是从鲸的激素中提取。而多次反复刺激鲸鱼,定会造成鲸外表产生一些非正常性状,比如腹围异常,肌肉萎缩等。
而面前的鲸鱼腰腹附近明显有异常凸起。
她又往前游了几下,换了个角度。确认这头鲸的两侧肌肉并不对称。其中一侧肌肉明显萎缩。
“嗷呜——”
头顶上响起鲸鸣。
他们是在沟通吗?秋似月将兜里的听诊器掏了出来。
这东西过去虽然没有成功过,但,能不能用温渟的竖琴加持一下?
她正准备动作,却没想到顶上的两头鲸突然围了过来。
她眯着眼,有些疑惑。那两头鲸在用嘴,不停用拱着那头不动的鲸。
水下像是扬起巨尘。巨大的水雾过后,那两头鲸竟然合力,将那头鲸拱出了水面。
秋似月内心震动。它们是担心自己的伙伴死掉吗?
视线向上,秋似月顺理成章地看到了那头鲸的腹部。那头鲸被两只鲸托举着在水面之上,换了气。
它的腹部果然有巨大的树枝状斑秃。
那模样……像是一簇珊瑚。
她想起温渟说过,他上岸的目的是为了找一种特殊的时间珊瑚。如其名,那东西状似珊瑚,曾经被三只虎鲸意外带走。
温渟曾从巫雩那里打探到,时间珊瑚出现在南极。那么景娴从这头鲸上得到的信息,或许便是与时间珊瑚相关的。
似阳曾经说,景娴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目的。她拿到时间珊瑚,要做什么?
这问题只能等到温渟回来,才能分析解答了。
她已经知道徐印口中的“证据”是什么了。似阳死亡的证据或许很难找,但要扳倒景娴,这些鲸的身体状况,便是证据。
这件事情牵扯众多,做得也隐蔽。或许在背后,有许多力量在推动。
秋似月身上顿起寒意。
她转身往岸上游。今夜回家,一定要将所有的细节都记下。
只是游动的时候,水池的右侧……怎么会有红灯在闪烁?
仔细看去,她汗毛直立。
那是藏在水下的摄像头。
她惊慌中飞快上游,赶快在水中露了头。但转念一想,既然自己的行动已经被人录下来,还有什么着急的。
她烦躁地伸出双手,抹去脸上的水。
岸上黑影朦胧。池水边上,似乎坐了个人。
“月月。”
那人唤她。
她心神一凛,摆头看过去。两人一高一低,在黑夜中无声对峙着。
那人一声轻笑。
“是我,不用害怕。”那人对着她招手,“过来吧。”
声音很耳熟。竟是江声。
秋似月抹掉脸上的水。意识知道是熟识的人,却更令人紧张。
他必定是有目的而来的。
江声见她不动,也不急。他走到水池边上的一个装置,熟练地按了几下。
池水以肉眼所见的速度变凉。
鲸鱼发出嚎叫,秋似月也被激得打了个寒战。再这样僵持下去,不止她要被冻死,这些鲸也会产生应激反应。
干耗着他又不会走。
她索性往岸边游去。
江声伸出手,在岸边等着她。她没看他,径自上了岸,往外走。
“啊!”
她的胳膊被拽住。
江声异常强硬,力气奇大。他掐住她的肩,将她整个人翻了个,强行把她按在池水边坐下。
摇晃的视线中,天窗透出一丝月光,湛蓝的池水光荡在江声的脸上,扫过他的嘴角。他笑容温和,像要开启一段温馨的家常。
他笑,“在池底看到什么了?”
秋似月凭空生出一股寒意。她冷静了几秒,也装出一副自然的模样,笑道,“当然是虎鲸。江总,虎鲸馆还能有什么其他的?”
江声直言,“上次你和你的实习生半夜在这里捣乱。虽然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但以防万一,我还是安装了摄像头。所以,告诉我,上次和这次,你都看到了什么?”
秋似月呼吸紧促起来。
原来那么早就被发现了。
江声依旧温和地笑着。在此时,脸皮撕破的这一刻,他如何还能维持这一副安定的模样?就像一具已经失了人性的邪神。
心脏不自觉被什么扎痛了,她眼前模糊起来。眼前这人,深沉,偏执,是什么时候,变得这样陌生了?
她不自觉想起初遇之时,江声听到楼道里的脚步声,就手忙脚乱地站起来等她,惊得身上光滑的衣料稀里哗啦作响。也想起她家楼下,昏黄的路灯下,江声低着头用脚划拉着地上的土,与夏日的飞蛾虫子做伴。
那人就像是没在世界上存在过一样。
秋似月突然明了。原来从他坐在她的病床前,以录像带为筹码请她留在水星球时。他就已经是这幅拎得清的模样。
她心中苦涩地笑了声,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今日不说些实话应该逃不掉。看江声这危险的模样,还不如半爽快些。
她偏头不去看他,半是抗拒地答道,“是看到点东西。江总是想和我解释一下,这些状态不好的鲸,是从哪来的吗?他们为什么被圈进在池底?这样会损害他们的寿命吧。”
“从深蓝来。”
她意外于他的直白。江声看进她的眼中,继续认真作答。
“深蓝做实验后,有许多鲸都不能继续使用。徐印负责运输,水星球负责接收。但最近景娴从南极回来后,在找一头曾经圈进起来的老鲸。我猜,它应该在我这里?”
秋似月不知如何回答。
他疯了吗?装也不装,直接打明牌?
看她没有反应,他再次荒诞地笑了,“毕竟,徐印已经被景娴抓住了。”
“死而复生的实验体需要有过濒死经历的人。但濒死又不是什么天赋,人为制造一下,也没关系。”
秋似月大惊失色,狠抓住他的胳膊。
“你们把徐印怎么了?”
他只道,“这背后的事情牵扯太大,徐印逃不掉,死不足惜。”
她眼中沁出不可置信的泪,“可他是你的发小……!你们从小到大一起长大——”
“你以为,我们每个人走上高位,走到今天,我们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她偏头流泪,不曾发出任何声响。江声捏住她的两颊,强迫她转了过来,两人对视。
他的眼神无奈地悲悯着,有水光闪动。
“我自由自在了很多年,年少的时候真单纯,还以为一直会如此。所以那时我也和普通人一样纯真,会觉得抱歉,会对你愧疚,会一见到你,就紧张,悲伤。”
“后来我选择用后半生的自由来换取财富。可你是天上高飞的鸟,我呢?”
他苦笑,“连我水底下那些鲸都不如吧。从我选择接手家里的这些事,便早已经不能和你站在一起了。”
“我就想啊。既然选择了,就要做好,否则前路岂不是白走了。”
秋似月亦是手脚冰凉。眼前江声的眼神里,矛盾挣扎扎根很深。平日里他平静的外表下,竟然有如此多波涛汹涌。
那太复杂了,她从不曾看懂,也从不想看懂。
当年她只道两人是暧昧未满,江家给的阻力太多,他认为两人的关系并不值得他去掀起风暴。
她冷笑,“可是江总既然选择一条路走到黑,何不用这个心态来评估感情。你不曾在这上面做过一丝努力,自然是不该想馅饼砸在头上的。”
“不,不是的。”
他坚定地否定,“三年前,你选择进入水星球的时候,我喜极而泣。因为上天终于又给了我一次和你在一起的机会。那时,他们怕你坏事,要监视你,都是我对他们说,你是我的女朋友,未婚妻,未来的妻子。”
“所以他们从不曾为难你。”
他的声音再次变得温柔下来,竟然缓缓地松开了她的肩。随后颤抖着手指,抚上她的脸。
“你已经用了这个名头得过好处,所以你也不可以背叛我。”
秋似月摆动自己的头,想要躲开。他修长的手指狠捏住她的脸,她无法动弹一分。
“你和温渟在家里浓情蜜意,玩什么隔窗相望的戏码,那些事情我都可以忘掉。我只在意以后。”
秋似月大惊,“你在我家里装了监视器?”
“我也是没有办法。”他苦笑,“这要怪你。你去南极以后,和温渟走得太近了。他们怕你生出事端,逼我。我为了证明你还可控,只能这么做。”
他凄惨地笑着,从兜里掏出一个方正的小盒子。里面的钻戒在月光下依旧闪着暗色的火彩。
“嫁给我吧,月月。”
他抖着手,将戒指递过来,虚套进她的无名指。
“我会护住你的。如果你想,我也可以为了你蛰伏,替似阳报仇。只要我们未来的日子够多,我什么都可以做到的。”
多么诱人的条件。
秋似月的泪水从眼角落下。可那戒指,却是在他的禁锢之下,才能套进去。
“我们,早已经结束了。”秋似月吐出这几个字,“不,是从未开始过。”
像是宣判死刑一般。
江声闻言,正在套戒指的手指凝滞。
原来捏着她的手指,这戒指也是戴不进去的。
因为,她不肯。
世界变得异常安静。江声禁锢她的力气越来越大,她几乎无法动弹。
“呃,啊——”
秋似月一声痛呼,突然呼吸被挡上了。江声的两只手扣在了她的脖子上,他怒目圆瞪,带着黑暗,一点点向她压下来。
“月月不怕。”
他松开了一只手,转向她的脑后。一只手在掐她的脖子,另一只手却柔情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两只手动作的割裂,控制起来竟然让他这么累。
他绷着力气,带着喘息低声抚慰道,“月月不要怕。我会替你安排好一切的。”
她被他扑倒在地上。他的全身裹过来,用身体拥紧了她。这是他们之间第一个拥抱,但是冰冷,湿润。
是此生无法忘却的窒息。
她已经分不出那感觉是呛水还是缺少空气,似是被水淹没,又觉得他身上发烫,将空气都蒸发干了。
神智飘在半空之际,她向下望,好像看到自己已经岿然不动的身体,还有他最后的那一声喃喃自语。
“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