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小八换上了严重的抑郁症。”
“它早已经不适合被驯养。对不起,似月,是我们一直忽视了似阳的请求。”
秋似月长呼一口气。
她看向空空荡荡的手指,也懂得,她走到了命运的尽头,这时,她也只能学会接受。
“请你们彻查李井。我只要求,有罪的人被查办。”
秋似月抛下这句话,离开了水星球。
似阳选择选择去救小八,便会死。
这是似阳的宿命。
秋似月认真给似阳办好了葬礼,这次没有任何的喧闹,只是让葬礼顺利进行下去。
就当做这是世界末日,让似阳好好安息吧。
她这样对自己说。
至于如何找温渟?
她试图在论坛上发了帖子寻找梦窥石,可是这次由于时间不再波动混乱,温渟也并没有被派出来调查混乱,没有关注论坛。
更何况,她和温渟少年时的相遇已经被抹杀了。
温渟不记得她,自然不会再寻找她。
或许她只能用有限的生命静静等。等待温渟成为大巫的那一天,两人满载着两世的回忆重逢。
可转念又想。
或许他不经历换血,不成为大巫,那似乎是更加平静的人生。
随便吧。
她满眼泪水。
她便这样往前走,就好。
葬礼快要结束的时候,景家的人来了。秋似月与他们一一握手,却没看到景娴的影子。
虽说她知道景娴会被关在时间的裂缝中。可那对她来说过于抽象,她并不知道那是哪里……
她随口问道,“景娴呢?”
景娴的父亲却叹道,“景娴失踪了。就在似阳死的那天,我们已经找了好几天,也没有踪迹。”
秋似月点点头,没再多言语。
虽然叹息,却也没办法。她的偏执尚有秋似阳能劝住,景娴的偏执,是无人能够阻挡的了。
可到最后,秋似月也想不通,景娴究竟是为什么对死而复生实验如此执着?外界的虚名,真的就这么重要吗?
直到这夜,秋似月入了梦。恍惚中,她感受到自己的床头开了一道缝,那缝隙就这样敞开着,提醒她走进去。
那缝里生活着一个女人,见她进来,那人回头浅笑。
景娴笑容一如从前的淡定,从容,丝毫不见落魄。
“月月姐。”景娴淡淡道,“恭喜你,你成功了。”
秋似月打量着四周。这里漆黑,空寂,像是徜徉在遥远的夜空,却时刻着不了底。
她道,“这就是时间的缝隙吗?”
“对。”景娴道,“这场游戏,我靠坚持便可以赢,胜率更大。却没想到被你出其不意。”
似月看着她,却莫名觉得可悲。
“你我的关系本不至于如此的。景娴,那些虚名对你就这么重要吗?为什么一定要完成这种实验呢?”
景娴面上却露出狠厉之色。
“是你。明明是你,将我们过去受过的苦都忘了。你当年抛下我被人贩子先卖掉,我从没有怪过你抛下我先去享福了。如果当年是我先被卖掉,现在在这里的,便会是你。”
秋似月一脸不解,“我被卖掉,是因为人贩子觉得我年纪太大了。”她面上现出苦笑,“我那天只是不想让你受苦,才站出去。看来,你是觉得我占了你逃生的机会?”
景娴面上现出了然的神色。这事,竟是她误会了。
可这并不是她在意的关键点。
景娴平静下来。她来到秋似月身旁,并肩坐下。
“月月姐。你还记得吗。我获救的那天。”
秋似月当然记得。
她将景娴和人贩子登记在册许久,终于被警察通知,需要她帮忙去指认人贩子。可到了的那天,人贩子十分警觉,意识到警察在周围,立刻用景娴当起了人质。”
景娴继续道,“当时,我已经被人贩子折磨的没有任何知觉了。他的刀已经划破了我的脖子,我都不过觉得,就这么死了,也挺好。”
秋似月沉默。
景娴继续道,“我听到外面的警察在喊,让他举手投降。他说,去你妈的,老子被抓了也是坐一辈子牢。”
“我此生都没有这样绝望过。你知道为什么吗?”
景娴呆滞的眼中,流出了泪水。
“他们,对我们,对这么多人,做了如此多恐怖的事情。被抓了,竟然只是坐一辈子牢。”
她嘲讽地笑了声,“而他明明有活着的机会,却因为害怕坐牢,又要杀掉我。”
“我真的不理解啊。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呢?”
“后来的事情发生的很快。”景娴将脸上的泪水抹掉,“警察的狙击手很厉害,一击即中。那人的血喷溅在我的脸上,就在我眨眼的那一瞬间,他倒在地上了。”
“他再也没能起来。”
“他竟然就这样痛快的死了。”
景娴用手大力地蹭着脸。像是蹭掉那些抹不掉的血迹。
秋似月听了许久,只觉得窒息。那种要命的疼痛又回到了她的身体里,黑暗,发抖,种种可怕又不堪的回忆……
她也不禁发问,是啊。怎么坏人会死得如此痛快呢。
景娴:“后来我走不出这段回忆。在孤儿院给我做心理测试的时候,我不懂得遮掩,他们问我以后有什么理想呀?我说啊,我要做个化学家,将所有的人贩子,都变成我的实验小白鼠。”
“他们听了这句话后,大惊失色,将我送进了精神病院。我在那里,偶然看到了一份医学杂志,上面是一个令人唾弃的,死而复生实验。”
“后来,景家的人来了,说是要选择天才。他们的问题也很简单,问精神病院里所有的适龄儿童,你们未来想做什么科学实验?”
“我说,我要做一名医学家。我要研究死而复生实验,将世界上所有刚刚死去的人贩子复活,然后,再杀掉,再复活,再杀掉。我要让他们,永远徘徊在生与死直接,受尽溃烂之苦。”
秋似月被震动得无法发出声。
原来后面,还有这样的事情吗。
她当年只当景娴获救了。她没有能力为景娴找到一户人家,所以只能让她继续待在福利院。后来,景娴进了精神病院,她……记忆也开始变得模糊。
她掩面,低声哭泣了起来。
“对不起。”秋似月抽泣道,“是我净顾着救你出来,没有关注这些事情……对不起,是我没有做好。”
“不。”
景娴却奇异地笑了,“月月姐。我感谢你。我谢谢你让我看清了我喜欢什么。况且,我们不过是同样的人。你想让似阳复活,我想让人贩子死去一次又一次。我们没什么区别。”
原本是这样的。
末了,秋似月摇头,“可你知道,我为什么这次能够将你送进这里吗?”
“上天的报应罢了。我认命。”
“不。”她道,“是因为似阳告诉我,放弃她吧。看看我自己。”
秋似月苦笑道,“你将那些人贩子复活,让他们陷入痛苦死去,再复活,再死去。然后呢?你会感到慰藉吗?”
景娴眼神突然空洞下来。
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如果实验成功……监狱里的那些恶人都复活,再死去……不够,好像不够,还有那么多恶人,他们都应该死!
他们想要下地狱?那痛苦还不够。她要让他们都进入她亲手打造的阿鼻地狱,永远徘徊在生与死之中,永远不得超生。
她怔怔地想着。
可秋似月的问题还在脑中萦绕着。还是那个问题。
然后呢?
她得到慰藉了吗?
脸上一阵温热。湿乎乎的。她好像看到自己亲手结果了禽兽,血又一次溅她一脸。然后又有恶人站了起来,一个,接一个……永远没有停止……
世界上的恶人杀不完。她永远挥刀在斩向下一个。
脸已经被血溅地看不到路了。她看到自己挥手抹了一把,隐约露出邪恶的一双眼,正血肉模糊狞笑着。
她吓得后退一步,这?这不就是当年那个该死的人贩子的模样?
……我成为了他吗?
砰地一声。那人贩子的尸体又一次倒在地上。他血流如注,瞪着眼像只死青蛙,一脸不甘。
其实最一开始,该死的只有那一个人。
她愣怔中泪如雨下。
一双柔软的手探过来,帮她抹去脸上的泪水。睁眼朦胧中,还是她,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都是秋似月抱住了她她。
她本该是自己那个噩梦中的救世主。
许久以来,她竟然用错了疗法。
久久的沉默过后,某种沉重的心情好像轻了些。景娴想,她或许还有无尽的生命,去将重担一一卸下。
然后看清自己。
外侧的缝隙逐渐变小。秋似月站起身,她并不打算做任何告别。
身后景娴却喊住了她。
“对不起。我也只能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她没有回头。
“我不会再想起这些事。”秋似月对她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身后合拢,她又送走了一个人。
身前是空荡荡的。当一切都变得清晰时,她又不得不开始面对自己的孤独。
可无论怎样,明天的太阳终将升起。
而她也不能永远困于黑夜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