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秋似月终于收了心思，开始给似阳整理遗物。
自似阳死后，她从来没有认真做过这件事情。起先只是将似阳遗物中关于工作的部分作为重点筛出来，方便自己调查，但是其余的那些日常物品，因为无法接受，便把她的东西暂时存在屋内，总觉得说不定哪天还能用上。
但是现在觉得，或许一切真的是结束了。
祝锦骁来的时候眼睛通红，收拾东西的时候也很安静。似阳的每件物品，他都抚摸一下，给秋似月讲讲这东西背后的历史。
“这个包装盒，是装我摄影机背带的。”祝锦骁特意挑出来给似月看，“你瞅瞅，最好的牌子。”
“还有这个，这是我那会送她的假礼物。”祝锦骁拿起一个蛋糕八音盒，一打开，上面的小人就叽叽呱呱唱起恶搞的歌曲，“那会不都流行这个吗，就是给买个便宜的先让女朋友失望一下，然后这个机关一扯开，嘿，项链在里边呢。”
秋似月凑过去看。
她知道这是哪条项链了，秋似阳经常戴在脖子上的那个，月牙弯弯。
秋似月语气中不无幸灾乐祸，“似阳没打你啊。”
祝锦骁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
“当时不仅有这个八音盒，还有一个我给她亲手剪的视频，就是收集了她所有的美照，做了个恶搞合集。”
“当时她脸色都尬住了，因为当时我为了先把她心情拉低点，那短片质量做得特差，根本就不像是我做的，你姐当时就尬住了，还替我打圆场，说，‘呃，锦骁这个短片，还是蛮有创意的。’”
说到关键处，祝锦骁还清清嗓子，捏着鼻子开始学秋似阳的语调。
秋似月咯咯笑起来。
祝锦骁笑毕，将八音盒放进箱子中。雪白的奶油蛋糕混着闪粉，在下午的暖阳里，熠熠生辉。
秋似月突然想到什么，“诶？我当时在哪啊？”
祝锦骁冷笑，“还能去哪，跟着你那个徐老师全世界各地飞呗。你呀，你以为你生性自由，其实是牺牲了许多东西换来的随性。看看现在，你不也挺老实了吗。”
秋似月脸色讪讪。祝锦骁手里继续作业，又拿起一本画册，翻了翻。
“你姐有一阵子突然想学画画，我还给她报了班。”
祝锦骁翻开一页，那是一张素描，“要说这事儿，也算离谱。似阳要学画画不奇怪，但是学的也不是初学者会喜欢的那种色彩画，却是铅笔素描，还找了个以前退下来的建筑师开的班学的。”
建筑师？
秋似月向祝锦骁勾手，“拿过来我看看。”
别说，琴棋书画四大才艺，秋似月是一个不占。这画像是某种建筑师的手稿，她好像在某些画展上见过，因为上面用铅笔勾勒了居多的粗粗细细的线，像是在比量这建筑是否对称。
只是。
“眼熟。”秋似月说道。
祝锦骁闻言凑了上来，要说还得是摄影师，分析起来比秋似月顺畅许多。
“这不虎鲸馆嘛。”
祝锦骁说得煞有介事，“这是看台，这是连通水池，这里是内场馆。这是办公室，这外侧多了个建筑，估计是你姐学这个，就是为了研究扩建。”
原来如此。
秋似月恍然大悟。
她盯住连通内场和外场水池的通道，那里画得极为细致，上次她潜入水里，看到的每个洞之间，都被似阳算好了距离，标注在上面。
秋似月再往后翻。
下面这张画看起来平平无奇。不过是四方的屋子，门在后方。前方，秋似阳有认真做过受力分析。
她圈出了其中某一点。
祝锦骁瞄了一眼，“似阳也是为了虎鲸馆操碎心了。生怕这建筑老化完蛋，承重墙都画出来了？”
说罢，他嘟嘟囔囔走开，继续收拾东西。
对于似阳的选择，秋似月已经有了答案。
似阳想不想活？当然想。可是她拒绝被别人告知，她的命运已经被圈定。她总觉得，她手里还有事情要做，那就要继续做。
毕竟别人告诉她快死了，她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不是吗。
万一是假的，她该做的事错过了时机，只会骂死自己，怎么这么愚蠢，这么离谱的话都会听。
秋似月笑容温暖，将素描本子合上，放入了杂物箱中。
**
打着祝锦骁的旗号来虎鲸馆，也不是第一次了。
祝锦骁也不知道秋似月要做什么，估计也是和似阳有关。他忙，干脆让虎鲸馆的人给秋似月办了个临时工卡，方便她进出。
夜晚，虎鲸馆。
秋似月已经潜入了池底。
经过上一次穿越，竖琴上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了。所以她潜水起来有些吃力。不远处小八看她游过，眼神懒懒地瞭了一眼，当没看见。
哎。
秋似月叹息，这没良心的鲸。我姐还不是为了救你才会死。死了这么多次，都没能把你救出去。
那它到底想不想走啊？
她今夜倒是带了这没什么用处的麦克听诊器。想来当时似阳向她借这东西，就是为了安抚小八吧。
只是她没什么出息。这东西改良了好几版，也只能捕捉大概的声音。具体的含义，还得解码，嘿嘿。
还有什么办法能和鲸鱼沟通呢？
见过了温渟他们族群之后，她终于撒开了思想，大胆想象世间万物的连接。想来当时梦中的她把温渟的竖琴当做项链，温渟曾说过，可以听见心声。
这样想来，竖琴或许能起到一个翻译作用。
那如果把它和麦克听诊器结合一下的话……
秋似月游过去，将那竖琴和麦克听诊器连在一块，把她的听诊器那端连到鲸鱼的声带部分。
“哎哎。”秋似月清清嗓子，“我问你，我带你出去，你愿不愿意呀。”
那鲸半天没动。
秋似月有点无语。
这是成功，还是没成功啊？
好歹也听人说话了吧，你吱一声啊。
没礼貌。
秋似月和他好说好商量，“你理理我嘛。我姐为了你挖地道，你肯定知道的吧。你伤了她，我怪你，但是我也知道，你也吃了很多苦，似阳会希望你出去的。”
那鲸翻了翻眼皮。
有戏！
秋似月继续：“我其实已经知道你是谁了。你是觉得你没办法回到你的家乡是吗？你家在海底一族，你是做错了事情回来的。可是你知道吗，你的妈妈一直在等你。”
那鲸终于有了反应。
秋似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那鲸看着她，似乎是在发愣。可随即，它发出了悲伤的长鸣。
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到秋似月的耳朵里。
“我还有家人在等我吗……他们看到我这个样子……是不是会更失望……”
秋似月松了口气。
就知道，对付你们海底族的人，用灵物肯定管用。
“预设那么多干嘛。”秋似月淡淡道，“我要是你，我死也死在家里。”
她说着便收回了听诊器，小八眼神跟着她，身子也不自觉跟着她动，激起水下一片尘烟。
秋似月已经轻车熟路，来到最外侧的维修点。
秋似阳的基础工作已经做得很好。
那洞内的暗室中，最里面的墙壁石砖已经被尽数拆卸，现下满地扔的是薄薄的碎片。现在墙壁上面只剩下潮湿的泥土，秋似月顿时懂了，这墙壁被水渗透久了后，也就逐渐发软，说不定哪天一个静静的夜里，自动就被突破了。
只是秋似月断不会有个耐心。
要干，就干个轰轰烈烈吧。
**
墙壁快要被突破的那一刻，秋似月已经时满身泥土，活像是个小泥人。
秋似月无脑依照秋似阳的操作，先将墙壁一层层耐心打薄。只是这工作实在不好做，第一次打薄时，秋似月已经依稀看到泥土缝隙中透过的月光。
姐啊，这肖申克的救赎你是真没少看。竟然能想出这个法子。
她只能将小八先叫到这抢修点的前面。
等到墙壁被突破的那一刻，她将猛戳秋似阳划出来的那一点，随即，只剩下最后一层的承重墙将轰然倒塌。
到时，她会被冲到哪里，就实在不知道了。只能提前让小八等在这里，待到突破的那一刻，便去自寻生路吧。
哪知，墙壁倒塌的那一刻，她听到虎鲸馆警铃大响。估计是水位上升，触发了安全警戒线。但换句话说，江声这孙子，可真仔细，这警戒线，可真够敏感，水恐怕才只上升了几毫米，就能触发警铃了。
海水涌了进来，第一时间将她倒转，冲回虎鲸池。她感到氧气越来越稀薄……快点，再游，被抓住就被抓住吧，自己还能被抓到监狱里坐牢吗……
突然，她被拱向了高处。
定睛一看，原来是小八将她拱出了水面。小八用力带着她使劲往前游，再次停下来的时候，一人一鲸，已经到了海面中央。
不远处的港口已经热闹起来，似乎有很多人在前往虎鲸馆的独岛。
秋似月躺在小八的背上。
皓月当空，周边只有海水的涌动声。她躺在小八的身上看月，不自觉有些冷。
她再次拿出麦克听诊器，问他，“你还记得回家的路吗？”
小八沉默了许久，终是回道，“在外游荡半生，从不敢相忘。”
小八又轻吼一声，问她，“那我走了，你是不是会受罚？”
秋似月一摆手，“大人的事儿小孩子就别操心了。”
小八沉默，看着她的竖琴，又道，“这东西是海底族人的伴生物。他来救我会更简单，他没来，肯定是因为你们无法相见了，是吗？”
秋似月神色淡淡。
后来她试图用许多方式寻找过温渟，也在朔月之夜重回过海边，故技重施要那些人鱼帮忙找温渟。可他们说，他们不认识这个人。
想是因为时空改变，温渟又在笔记上写了些什么，他已经不在这里当值了。
她甚至大胆去敲过巫家大宅。可巫雩啊，虽然目的已经达到，但是危机感十足，命人将秋似月扔了出去。
秋似月笑，不屑地嘁了一声。
“以后有缘会再见的。”她道，“我不会放弃寻找他。就像他对我做过的那样。”
小八问她，“我如今灵力不足，无法开启回到海底的大门，只能像普通人一样，先去到海中央，再跟着魂灵的渡船，回到归墟和地府的边界线。我们同路，或许，我可以为你指路。”
秋似月有些兴趣。
“可是……他恐怕不记得我了。”
“就像你刚才对我说的。你先见到他再说。”
秋似月想了一会，在小八的身上站起来。
“走，干，现在就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