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小八这鲸，做事不实诚，话没说全啊。
秋似月已经在水里淹的死去活来一百次，忍不住吐槽。
“你他爹的怎么不早说！让我穿越到海中央不是坐你背上去吗？怎么是要我把水当成陆地，在上面行走啊！你自己听听离不离谱！”
小八静静看着她爆发，“你以为海底能这么轻易去吗？要是能的话，你们人类这么多，海底早就到处是人了。”他鄙视她，“当然是要有最坚定的意志，才能去到的。”
“……你所谓坚定的意志就是要做轻功水上漂吗！”
秋似月吼他，但她走步的速度从未放慢，脚步踏在海面上，激起片片浪花，“这底下是水！我掉下去就被卷走了！”
小八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这女人，就是嘴上说什么都不行，但其实呛了几次水，就走稳了。
小八看秋似月吓得不敢睁眼看脚下的模样，有点想发笑。其实她心里的信念很强大，没什么可担心的。
行了半夜，终于来到海中央。
在此之前，要是谁和秋似月说，海中央有一座蓬莱仙岛，她一定会问对方是不是西游记看多了。
可现在，海中央有一块灰突突的小岛，并没有仙气飘飘，反而整体气氛阴森。巨大的月轮之下，有几个似人的背影在飘动，有些像庄稼地中的稻草人，看不清脸。每个身影附近，都放着一条船。
想必，这就是小八说的渡船吧。
秋似月走到平地上，心里踏实多了。看到前面的背影，她想上去打个招呼借船，但是月光下，四处寂静无声，前方几位也不聊天光有衣袂飘飘，她心里有点犯嘀咕。
小八在旁边游动着，低声道，“这些人，都是刚死不久，有执念之人。”
秋似月大惊失色。
……那不就是鬼？？？
小八：“去吧，和他们借船。”
“……我去？”
小八自然而然地游开了，“自然，我又不会说话。”
秋似月：“……”
一人一鲸正推推搡搡，没注意到身后有丝寒意逼近。
“这位客人是要坐船吗。”
这声音缥缈，似是个女声。
秋似月刚要转头，却听那人立即提醒道，“不要回头！”
只听身后那声音缓缓解释道，“看你依旧是活人之身，而非魂灵。此处通往地府和归墟的交界，来的多是魂灵。可是活人，还是不要和魂灵相见的好。”
毕竟也是阴阳相隔。
秋似月懂得这个道理，觉得这魂灵非常耐心，她的紧张也消减了几分。
“我的船在左前方。”
秋似月在船家的指引下上了船。
她上船时踩动船身摇晃，想着自己既然不能回头，坐在了船舷那头，硕大的明月盖住了面前天空的三分之二，水面波光粼粼，散着柔光。
小八慢慢游过来。船桨突然摆动，秋似月吓了一跳。
怎么没有一点动静，这船家便上船了？
船家看见秋似月有些惊慌的动作，安抚道，“魂灵已经没有重量了，所以总是悄无声息的。要不是因为还有点执念，也早就去投胎了。”
这船家倒是个健谈的。
秋似月看着面前的海，心里格外宁静。她也低了声音，问道，“那你要是去投胎，一定要将执念化解才行？”
“那倒也不是。”身后的魂静了几分，“执念不过也是心魔。若是我心里放下了，便也能投胎。”
那魂摇浆的动作很熟练，顺着海流的方向，一路向前。
秋似月笑问，“那你放下了吗。”
船家笑叹，“身前事本该放下的，只是我生前家中还有执念更深的人，我就还想再等等看。不过，你我定是有缘，今日我渡你最后一程，便要去投胎了。”
秋似月背部一僵。任是那摆渡人再说些什么，她的背影都不再动了。
许是这漫长的旅程太过无聊。船家慢悠悠地碎碎念，“我呀，来了没多久，您别嫌弃我顺流摆渡晃着您就好。您是从人间来，也不知道，一别月余，人间是否都都还好啊？”
秋似月眼里晃动着泪水。她的眼神落在小八身上，任冰冷的海风吹打着她。
“一切很好。”她用笑容撑起干巴巴的声音，半是开玩笑地道，“国家依旧富足，莲沧依旧安定，就是虎鲸馆发了大水，我和这鲸鱼，逃到这儿来。”
“哦？”那船家被她逗笑了，“那，您这是往哪里去？应该不是地府，那里你还进不去。”
“从归墟改到，去海底。”
那船家却梗了一声。半天后，她才道，“去海底好。您一定是去见很重要的人吧。我来的时间短，没见过有人类到访。听说再往上数，也是百八十年前，才有人类来过了。”
她笑言，“您真的是很勇敢呢。”
“是吗？”
秋似月的眼泪铺满了面部。可她偏是执拗似的，每次开腔，都要将笑容扯到最大。
如此，她说话的声音，是夹带着笑意的。
秋似月说：“是得勇敢啊。很多事情争了还没有，不争，那更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了。”
那魂灵十分赞同，叹道，“这样想便好。”
原来海中央距离分界线并不远。
船家说自己摆渡技术一般，实在是谦虚了。秋似月觉得这一路难得的顺遂，没怎么摇晃，便到了岸。
船家依旧是在她背后仔细嘱咐着，小心下船，下了船之后向哪个方向走，或许能躲开看守，别是她一个人类，叫人在海底被为难了。
那船家说到一半，擡头看到秋似月在岸上安静听她说话的背影，突然断了话茬。
“抱歉了，我一向话多。前面还有人等您，我就不耽误了，快走吧。”
她的声音越飘越远。
秋似月终究是按捺不住，就要回头。可肩膀一痛，头部却是被人生生地制住了。
那魂灵的声音冰冷，在她耳边响彻，“可不要功亏一篑了。”
秋似月早已是满脸泪水。
那带着寒意的身影在她身后再次飘远。她尽了全身的力气僵住自己的脖子不动，目视前方，大喊。
“你下一步要去哪里呢！”
那魂灵空荡的声音飘过来。
“这种事情都由天定，我便不问来日了。”
本是说到此便打算结束，那船家似是觉得答案太过冰冷，又补了句，“应该还是会做个人吧。说是下一世，能长寿些。”
秋似月抹去脸上的泪，“那我可以去找你吗？”
船家沉默一声，最终只答，“天地太大。我只祝你下一程顺利。”
这次她说完，便没了声音。秋似月不便回头，直到小八游到她的面前，对她说，那魂灵已经离开了。
秋似月蹲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这是似阳死之后，她哭得最痛快的一次。她要释放，她要将所有都留在这个地方。
不再回头。
她狠狠抹掉一把眼泪，攀上小八的身体，轻拍他。小八和她形成了某种默契，这次不再为难她，只驮着她，顺流而下。
直到一个入口，小八突然提醒道，“你做好准备，我们要进入急流了！”
秋似月猛吸一大口气捏住鼻子。一阵猛烈的水流冲击过后，他们似乎来到了一个真空地带。
要怎么寻找温渟呢。
秋似月的脑子里已经开始细密地盘算起来。比如，她是否应该大摇大摆站在门口，说，我要找那个人鱼，温渟。或者，海底一族有什么虾兵蟹将，疯狂阻挡她寻找他，而她不慎被抓住，被他们折磨的快要死掉，在接近死亡的那一天，突然看到那清俊的身影在她面前走过……
好了，停。
秋似月，不要再给自己上演狗血八点档了。
小八道，“这里就是巫族居住的地方。”
秋似月仔细打量着这里。比之刚才看到的华丽贝壳建筑，现在这里更偏平民一点。只是她偶尔看到四处有人在走动，不是鱼尾，而是人腿。
她想起温渟说起的巫族起源。他们是人，或许自己能说动他们帮忙。
秋似月的脑子一直不停转，没有马上要见到温渟的喜悦，只是心里生出了新的希望。
毕竟现在，离温渟更近一步了。
秋似月眼睛死盯着小八说的那片建筑。周边有鱼群环绕，珊瑚摇动，透明的水母围绕在他们周围，四处鼓动。就在此时，小八带着秋似月一个转弯，越来越接近巫族建筑的门前。
她踏水渡月，终于来到这片陌生的土地。她曾经仔细想过，那时温渟寻找她时是如何带着年复一年的绝望，看着她死去时又是如何的不甘心。
这些情绪，她将用平静的生活，为他平反。
小八载着秋似月离前方的建筑物越来越近。那似是村落的入口处，似是站了个人。
他像是在等人。
小八停下游动的步伐，停在那人面前。
秋似月坐在鲸背上。她盯着那人，一时间竟然忘记该怎么动作。
那人笑问，“请问您找谁？”
秋似月眼中有泪。
怎么会。
怎么会这么幸福，让她如此轻易地找到了他。
热意在脸上肆意纵横着。她勉强在眼泪中寻到一秒笑意，开口，“我找……一个叫温渟的人。请问，你认识他吗？”
温渟故作高深，“不巧，正是在下。”
他笑，“我昨日巫术再进一阶，竟然卜到今日将有大事。”
秋似月配合着奇道，“什么大事？”
“卦上说，我素未谋面的未婚妻将会踏水乘鲸而至。”
“这么准吗？那，它有没有说，你们的结局会怎样？”
他笑容温和，眉目清朗。走到近前时，他微微仰头，牵住她的手小心翼翼，期待的眼神中，有水光闪动。
那是等待已久的渴望。
温渟答道，“然后，我会与她一起安定地度过一生，直到死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