醋坛子
  知微忙得脚不沾地,云无忧却闲得能打苍蝇。
  在学校时他便被人围观惯了,现在周边团团坐着几十个大汉,也只当重温少年时光了。
  众人眼睁睁看着他喂完狗后烹茶,烹完茶后干脆将木墩拼在一处睡起了午觉,不由得面面相觑。壮汉揪起他的衣领道:“且由得你先嚣张上会儿,若是你妹子不来……”
  “放心,她绝对会来。”云无忧打断了他的话。
  壮汉嗤笑一声:“看来你们兄妹感情不错。”
  不错个得儿,云无忧腹诽。光他在这儿知微绝对一个人跑路,这不是还有暴富在嘛。不对,为啥他和知微经历了那么多,在知微心里的地位还不如一条狗?
  云无忧一时有些气闷。
  还没来得及闷完,人群里便传来了叫声:“车来了,车来了!”
  “叫什么叫,不就是几辆车嘛!”壮汉不耐烦转头,话到嘴边,却也彻底卡了壳。
  眼前景象岂止能用壮观来形容。打头是一辆崭新的大西风卡车,拉着一车子扛架子扛相机拿话筒的俊男美女。后头拥着一群扛二八杠自行车的汉子,各个穿着永安厂服。知微混在人群中,和一个女同志一道拉了条横幅。
  永安自行车特此感谢稻香竹荪麻辣烫及所在工地所有民工。
  壮汉仰头看横幅,云无忧却扭头看向人群。他几乎一眼就找到了知微,少女站在人堆里,意气风发得不像话,连头发丝都发着光。
  知微也精准的捕捉到了云无忧的身影,她大喜过望,顺手一指:“姐姐们,就是他!”
  不是,我咋滴啦!云无忧还没来得及问,就被几个漂亮女记者围了个严实:“听说昨日您家黄狗又建奇功,救了永安老板的命,是真的吗?”
  不知道啊,我也是刚知道这个消息。云无忧见知微用口型跟他比了个下午跟低血糖,硬着头皮开扯:“啊对,我昨天下午收摊时,我家狗扯着我到工地角落,遇到了晕倒的永安老板。”
  知微接嘴补充:“我俩想把他扶到咱们铺子处,但刚好手上拿满了东西,这时候,那位大叔来了。”
  她伸出手指在空中乱转,云无忧默默将她的手指掰到老郑处。
  记者们又哗啦啦散了开,向老郑围了过去。云无忧低声问道:“这回啥剧本啊?”
  知微边拉着他往老郑处一路狂奔,边跟他说了一遍。
  前面两人已经编完的暂且不提,就说被众人送去医院的永安老板醒后的事。他心中感激不尽,和云无忧协商,以抽奖的名义赠送给民工们25辆自行车。
  “你就不能提早让发财飞回来跟我说一声吗?差点露馅。”
  “哦,我怕暴富露馅,让发财先培训暴富去了。”
  暴富暴富,你心里只有暴富是吧?云无忧郁卒。
  知微却一点没察觉到他激荡的情绪,连喘带喊的总算赶在了记者前头拽住老郑,忙不叠掏出个红包往他衣袋里塞:“永安老板托我给您带的一点小心意,您可千万别推辞。哦对了,他还给您挑了辆最结实的自行车,要谢您喂他糖水的恩情呢。”
  老郑还没来得及开口,相机闪光灯就闪懵了他的眼。他又捏了捏红包,够厚实,糊他的嘴绰绰有余。
  老郑干干一笑,扯了扯身上皱巴巴的衣服,问壮汉道:“孙哥,您瞅我今儿个上镜不?”
  上上上,上他个锤子!壮汉气了个半死,老郑却嗯嗯啊啊的开始应和起了记者们。
  壮汉忍不住开口要揭穿西洋镜,知微轻飘飘的从他身旁路过:“包工头有这么一帮手下,应当倍儿有面吧!”
  还没出口的话生生又被咽了回去。
  知微含笑扭头。
  她跟工地保安打听过包工头的行事。包工头刚接工程时在村里好一波吹嘘,被族人灌了两杯酒戴了顶高帽子,便给全村人落实了岗位,连村里的狗都给找了个工地看门的活。哪怕工地偷懒的偷钢筋的族人比比皆是,包工头也不敢伸手赶。
  她也曾有幸去包工头办公室参观过一回,厚德载物的书法下,挂着的是包工头与某位来视察领导的合影。
  不懂艺术却附庸风雅,想要赚钱又不敢当面驱逐,包工头他,一向是个胆小又好面子的伪君子。
  这样的伪君子,可没有在媒体前拆知微台的胆子。
  壮汉也晓得自家姐夫的德行,不敢擅作主张,刚想溜出人群去汇报,却被知微一把拽住。旋即,一个话筒递到了他嘴边:“同志,听知微同志说,当时是您为永安老板在医院垫的治疗费?”
  手比脑子快。壮汉自然接过话筒,张嘴便道:“学习雷锋精神是我们每个省城居民应当做的事,生命不能用金钱来衡量。”
  见知微似笑非笑看着自己,壮汉心中羞恼,但这话筒跟黏了强力胶似的,就是甩不脱。
  记者们花蝴蝶似的窜梭在人群中间,知微引着他们有意无意的往横幅边靠。他们又拿着相机对着暴富横拍竖拍。
  暴富怕生,惶惑的往知微脚边凑。知微蹲下身,摸着它的头低声安慰。云无忧瞅着空,一把她拽到了角落。
  “哎!暴富!”知微急道。暴富不比发财,情绪不算稳定,若是应激咬人了可不成。
  见云无忧不放手,她忙挥手叫发财去看着暴富点。
  这一幕落到云无忧眼里,越发来了气,不管不顾的将知微往墙角一按,一手撑住墙,一手握着她的肩,恼道:“知微!你心里只有暴富一个吗?”
  刚回来就见她搂住暴富,饿了吗渴了吗被人吓到了吗问个不停,自己一个大活人杵在一旁,愣是没有分到她半个眼神。
  云无忧心里酸不拉几的很不是滋味。
  话中咬牙切齿的意味太过明显,知微懂了,但又没完全懂。不过她一向不耻下问,当下很诚恳的请教道:“那你觉着,我应当心里还该有谁?”
  有我啊!我不比暴富重要多了!云无忧在心里呐喊,恨不能撬开知微的木头脑袋看看里面到底是啥。但这话说出口显得他太过自恋。云无忧哼了一声,别扭道:“自己想!”
  我也想不出来啊,我咋知道你又哪根筋搭错了。知微一脸茫然。眼前的少年脸红得像洒满辣椒粉的肉串,鸦羽般的睫毛轻颤个不住,就是不肯跟自己对视。
  两人距离太近,云无忧身上的雪松香浓到她有些不自在,她挪了挪步子,想要离对方再远些,却被云无忧一把抓住双手按在了墙上。
  云无忧灼热的手心烫得她手腕僵硬,知微不自觉提高了音调:“你干嘛!”
  “你吼我!你居然又吼我!我讨个公道你还吼我!”云无忧委屈撇嘴。
  知微透过他肩头,看向外面。发财正停在一旁车把上,拍打着翅膀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傻子,当然得想他啊!
  知微见发财向自己使眼色使得眼角都快抽了筋,总算悟了:“好的,你别说了,我知道了。”
  云无忧心底生出一丝希冀,定定看着知微。知微安抚道:“我知道你在为发财抱不平,你俩关系一向好。刚发财跟了我去,放心,它连根毛都没掉,不信你瞧。”
  知微挣脱云无忧的束缚,伸手要将发财抓来,发财忙飞到了树杈上。
  知微抓了个空,讪讪道:“反正总而言之,我绝对一视同仁。你放开我先。”
  云无忧居高临下看着自己,鼻息喷在肩上,麻酥酥的热。那热度一直传到心头,让知微能清晰听到自己偏快了的心跳。
  这样下去太不成样子了!
  “你能不能,稍微离我远点?”知微委婉道。
  视你个大头鬼,谁关心你家鹦鹉了。还有,有这么讨厌他吗,讨厌到恨不能远离?云无忧气到不行,想要理论,又觉着跟条狗争宠太过丢人,心一横,索性捧起知微的脸,俯下身去。
  温软的唇瓣直直冲知微额头坠落。然后,落到了发财身上。
  云无忧懵了。
  发财更懵。
  实在没眼看自己主人的迟钝,想要飞来提醒她一句,结果刚飞下来,便被云无忧亲了一口。
  耳边传来知微的叹息:“还说我偏心,你自个儿心偏到不知道哪里去了。我可没抱着暴富亲了又亲的。”
  云无忧脸色赤橙黄绿青蓝紫轮了一遭,突然直起身。
  知微以为他要和自己理论一番,刚撩起袖子鼓足了气势,却见云无忧扭身就走。
  知微扭头问发财:“他是不是生气了?”
  “嗯。”
  “你都没觉得我偏心,他有啥好生气的。”
  “哦。”
  “你能不能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闭嘴。”
  发财用翅膀托着下巴,一脸惆怅的停在知微肩上。它果然不该多管闲事,这不,连自个儿都栽了进去。
  好在知微犹豫了一下,下定了决心:“虽然云无忧很小肚鸡肠,看在他包了咱三餐的份上,我勉为其难去哄一哄他好了。”
  发财绝望的闭上了眼:“哄可以,你能不能只采取行动别说话?”
  不然它怕大家伙一块儿陪知微遭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