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至
  虽说后半场被云无忧莫名其妙歪缠了许久,但这回广告还算打得顺利。记者们雷厉风行惯了,昨日下午才做的采访,今日新出的报纸上便有了暴富救人的报道。
  农民工们推着自行车笑得开怀,车上永安两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暴富机敏,叼着横幅入了镜,稻香竹荪麻辣烫的标志也在角落占了个位置。
  知微很满意,顺手夹起块红烧肉就要奖励它。
  旁边忽的伸出双筷子,在半道上截了胡。
  “这些才是你俩的。”
  知微仔细一看。一道没搁香油的炒豆芽,一道没加肉沫的烧白菜,清汤寡水到暴富都不稀得吃。
  果然,厨神和药神是仙界最不能得罪的神仙。知微在心里哀叹。
  她哄人的招数统共就三板斧,买吃的,买喝的,外加说点漂亮话。三斧头砍下去,云无忧非但没生气,还拿起了乔,指责她哄人流于形式,很不诚心。
  知微痛定思痛,相当诚心的将桌上打盹的发财摇醒道了个歉,云无忧却拉下脸,转身带了发财就走。
  虽然不知道云无忧为啥能替发财抱不平到这个境界,但为了日后伙食着想,知微觉得自个儿还是老实挨罚的为妙。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连念了好几句这是肉,硬着头皮夹起根豆芽就往嘴里塞。
  知微到他地方一贯天不怕地不怕的嚣张,现在却表现得温顺又知礼,就像对待其他熟人一样。云无忧心里百味杂陈,挑挑拣拣,夹了块最大的骨头丢进她碗里。
  “吃。”
  知微受宠若惊:“我要自己夹的。”
  鬼知道云无忧会不会暗戳戳往里面加什么报复她,她还是小心点好。
  “想得美呢你!”云无忧见自己被嫌弃,索性将饭往盘中一扣,连饭带肉吃了个干净。
  知微再次痛失美食。
  低气压一直持续到次日出摊。
  没人同她斗嘴,知微老大不舒坦了,只顾着闷头收钱。突然间传来几声低低的吸气声。
  好奇心起,两人齐齐刷刷擡头,向动静处望去。
  眼前陡然一亮。不知哪来了个清秀的姑娘,俏生生立在当地,一双小鹿眼娇怯怯的惹人怜。她正绞着手指,红着脸被民工们围在中央。
  老郑满面春风的冲众人介绍道:“我媳妇的表妹,胡小芳。我托了咱包工头将她招进来,给安排了个管仓库的活。”
  工地里除了知微,连蚊子都是公的。众人许久没见年轻姑娘,尤其是这么水灵的年轻姑娘,各个都兴奋无比,七嘴八舌的来凑热闹。
  “老郑,咱俩谁跟谁啊,你表妹就是我表妹。表妹,你平常爱吃啥,我请客!”
  “去去去,吃饭有什么意思。表妹,咱省城电影院新上了部港城片,咱一块儿去看呗。”
  “要我说,你们够无趣的。去啥电影院,表妹,咱去溜冰场溜冰去,哥教你。”
  胡小芳腼腆的一一推辞了,突然间瞥见云无忧,不由得瞟了一眼,又一眼,终究是鼓起勇气走到他面前道:“这位同志,您也是这儿工作的吗?我头一回进城,能不能麻烦您给我介绍介绍。”
  在学校时,知微对这种事早就司空见惯。仙子们为了搭讪云无忧花样百出,从社团招新到新店开业发传单,找的借口比知微为了逃水课寻的还多。跟她们比起来,胡小芳说的不是一般的拙劣。
  知微正愁不知该怎么献殷勤改善伙食,见云无忧眉头一皱,忙笑道:“小芳同志,他也不常出门。你若有兴趣,我下了工陪你四处看看,如何?”
  知微边说边悄悄看向云无忧。果然,云无忧脸色好转了许多。看来帮忙挡桃花这条路是选对了。知微趁热打铁的挽起胡小芳的手往工地外走去。
  云无忧看着知微离开的背影,唇角不自觉上翘。知微看不得其他姑娘往自己身边凑应当也是在意自己的吧。
  两人各高兴各的,只有胡小芳开心不起来。她轻轻挣脱知微的手,低头说了句:“您先忙,我就不麻烦您了。”
  知微转回继续当牛马。云无忧从背后将头搁她肩上,软了语调。
  “知微,你真好。”
  看样子风波应当算过去了。知微伸出爪子将云无忧头发揉搓成鸡窝。
  “有眼光。”
  云无忧终于被哄好了,收摊后大手一挥,说要和知微一道下馆子。
  这年头还没西餐厅炸鸡店这种洋玩意儿,省城人说的下馆子,就是在国营饭店聚个餐。
  广告挂出后,不但工地的工人,连附近的居民都来凑热闹。两人这两日赚了不老少钱,云无忧又存心庆祝,直接定了个包间,也不用菜单,噼里啪啦点了菜。
  先是只果木烤鸭。鸭皮酥脆,片成片摆盘,用白面皮裹了黄瓜丝蘸酱吃;鸭肉肉嫩,加了椒盐炸香,配了裹着蛋液的油炸茶树菇。至于剔出的鸭架,加了霜压过的小青菜熬汤。
  主菜有了,再上道鸳鸯肚丝,来份水晶肴肉。糖藕塞了糯米圆子,切成片又是喷香一碗。
  菜品样样点在了知微心坎上。云无忧盛了碗什锦水果羹递到她面前:“还有扬州炒饭,你先喝点汤开个胃。”
  知微舀了勺还没递到嘴边,就听到卡拉一声。
  两人狐疑,齐齐望向勺子,没碎啊。
  又是卡拉一声。为了进饭店而藏在背篓里的暴富探出头,冲着墙壁龇牙。知微忙和云无忧竖起了耳朵,隔壁隐约传来女孩的哭声。
  知微弯腰跟暴富说了句什么,暴富猛的从背篓里蹿出,直奔隔壁。
  “哎,暴富,别乱跑!”
  两人边喊边叫,悄悄将隔壁包间的门推开了一条缝。
  暴富嘴上狂吠着,和两人一同凑过去往房间里瞅。
  外头闹得天翻地覆,房里却活色生香。
  坐在桌前的男人扯松了衣襟,腆着大肚腩,伸出黝黑粗糙的手去揽个年轻姑娘的肩:“听老郑说,你爸妈让他帮你寻个好人家。城镇户口有正经工作的看不上你,那些个泥腿子你又看不上,还不如跟了哥哥我。”
  “您别这样。”姑娘想要挣脱,男人却变本加厉的摩挲起了她的手,她只能低声哭求道。
  她侧过身,露出沾满泪珠的秀美小脸,正是胡小芳。
  知微手一扬,汽水瓶盖咕噜噜滚进,男人听到动静擡起了头。很好,又是个熟人,包工头他老人家也来了。
  胡小芳咬了咬下唇,试图推开包工头胳膊。包工头却越发来了劲,撅起嘴往她脸上凑。
  知微实在看不下去了,将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半张脸,一脚踹开门,大踏步走了进去,一把拽起胡小芳:“好啊,四处寻你寻不着,原来躲来这儿了。你今儿赊的账,说是回家取个钱,一转身就没了影。有钱来下馆子打牙祭,没钱还债,说破天了也没这个理!跟我走,还不起就给我刷碗去。”
  胡小芳跌跌撞撞的被知微拽了走,包工头回过来神,起身要将她两人拦下:“要多少钱,我替她给了。”
  “好啊,我就说她个娇娇弱弱的女同志,哪来的胆子逃单,原来是你挑唆的。”知微见包工头横在路中央不肯放人,索性叉着腰嚷道,“快来人呐,有人要吃霸王餐了!”
  她手一拉,桌布连带着碗盆乒乒乓乓掉了一地。
  刚闹得动静不小,云无忧费了爷爷劲才将要上楼来看情况的服务员们拦下。听到碗碟碎裂声,他们哪还按捺得住,推开云无忧就往包间冲。
  知微一击得手,也不再多说,只去扒拉包工头放桌上的公文包。众人冲进来时只见地上一片狼藉,一个膀大腰粗的男人左手抱着个公文包,右手举起蒲扇大的手掌要扇女同志耳刮子,心里对知微说的话已信了十足,骂骂咧咧着上前阻拦。
  知微嘴上念着“大不了我们不要餐费了”,拉着胡小芳趁乱溜了。云无忧百忙之中还不忘结账打包,背着狗带着鸟,脚底抹油溜出了饭店。
  三人将一片混乱甩在身后,直奔到银杏巷才喘着气停了下。知微正要安抚胡小芳,却见她含羞带怯垂下头,往云无忧身旁挪了挪:“这位同志,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所以你要以身相许?”知微接得很顺嘴。
  一个爆栗兜头砸下。云无忧气急了:“知微!”
  知微还来不及说第二句话,云无忧便捂住她的嘴挡在了她身前:“您甭听她搁这儿胡扯,老郑叔正四处寻您呢。您快些回去吧!”
  说着,也不管知微嘴上呜噜噜的念着啥,径直将她拖了进屋。
  门砰的一声甩了上。知微见他又有要把自己往墙角推的趋势,忙做了个禁止的手势,自觉往角落一站:“你先听我说。”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两人同时开口。
  见知微抢了自己台词,云无忧不禁瞪了她一眼。
  “我晓得你要说啥,我先替你说了,还省了你嘴皮子呢。”知微摊手无赖道。
  云无忧被她一打岔,怒气不觉消了几分,但仍冷着张脸不答话。知微也不在意,一气儿往下道:“你晓得她到底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