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工头
  云无忧翻了个白眼:“她是天王老子也跟我没关系。”
  “可是,你还记得前两天我们见到的生产事故不?”知微提醒道。
  工地也不讲究机密不机密的,两人跟保安师傅早混熟了,收摊后时不时进工地溜达几圈。
  那日两人正以一个橘子果冻为赌注,打赌搅拌水泥要先加沙子还是先加石灰。
  两人蹲到腿麻,好不容易见小工拎着把铁铲来拌水泥,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听到远处传来声巨响。随即,一群民工擡着担架,匆匆往外赶。
  知微拦下了位大叔询问。原是包工头为了省钱,没有及时换掉仓库中生了锈的脚手架,一个小年轻爬了一半,架子断了,生生从三楼坠了下。
  “可怜见的,家里人抹着眼泪说砸锅卖铁都要救,但哪还救得过来?摔下的地方恰好插了几根钢筋,他肚皮都破了,肠子混着血流了一地。”大叔唏嘘道。
  知微见云无忧没懂,又补充道:“死者是老郑的亲弟弟。当时老郑问包工头讨抚恤金,被他用一句是你求着我带他出来的,后果自负给打发走了。”
  老郑是小摊的常客,又爱扯人聊天。云无忧和知微都听他说过,自家弟弟是十里八乡第一个考上大专的,为着爸爸下煤矿时摔折了腿,医药费不够,不得不推迟入学跟了老郑来工地做活。
  等以后攒够了钱,郑家就有个大学生啦。所有人都是这样说的。
  云无忧了然。老郑死了弟弟,丧服也不穿,眼泪也不流,照常和工友们有说有笑,甚至有闲心接了远房表妹说亲,一看就是心里打了别的主意。
  “两种可能,一种,老郑要让胡小芳接近包工头为弟弟报仇,比如找出他以次充好或者非法竞标的证据。但胡小芳性子懦弱,很容易赔了夫人又折兵,这种可能性很小。”知微分析道,“第二种,老郑会趁包工头调戏胡小芳时告他个流氓罪。包工头老婆是这儿出了名的泼辣,时常为着包工头和其他大娘多说了句话就提着菜刀追他。就算他没被定罪,他老婆也不会轻易放过他。后院起火,够他喝一壶了。”
  如果操作得当,甚至可以以包工头作风有问题的名义向有关部门投诉,要求重审包工头承包工程的资质。工程停工,不说赔偿费,光违约金就算卖了包工头全家都还不起。
  “老郑看着整日乐呵呵的,实际心眼子比谁都多。其他不说,我打听出来,包工头小舅子来找事,也是被他给撺掇的。自行车他得了,风险那个倒霉蛋担了,就算不成,还能给包工头留下忠心机灵的好印象。”知微有些忌惮,“连我俩都险些被他将了一军。”
  两人早已跟包工头结了仇,虽然现在在风头上包工头暂时奈何不了他们,但想要在工地做长久生意,就得先想法子让他下台。包工头和老郑起内讧,对两人来说再好不过。
  “但是,你不打算让老郑的计划成功,对吗?”云无忧挑眉。
  知微答得爽快:“是。我觉得报复人渣应该真刀真枪的明着干,而不是搭上人无辜女孩子。”
  “英雄所见略同。知微,做你想做的吧。”云无忧轻声道。
  发财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实在忍不住了:“我感觉你俩有点多管闲事……”
  “我们是神仙啊,如果连神仙也不多管闲事的话,人间也不会有公平正义可言了。”知微一把捏住发财的嘴。
  知微寻了个空,提了碗甜酒鸡蛋去寻了桂芳婶,还另给包了个红包,只说工地新来了个姑娘,和她关系不错。但她平日里忙,想请婶子多多照顾。
  桂芳婶自打女儿去京城念书后,每日闲得无聊,这话一听,不由得精神大振,拉了胡小芳便说要带她长见识。
  胡小芳生性害羞,哪掰扯得过热情似火的桂芳婶,硬是被架了去。包工头几次寻人没寻着,很是懊恼。
  但是他也没懊恼太久。上面传来消息,说省城要评选基建企业家,他承包的工地恰好也在其中。
  来报信的人恰好是包工头八竿子打的着的亲戚,包工头得管他叫二叔。
  包工头忙搓着手:“您快歇会儿。我地方也没啥好茶,我让人现去供销社称几两来。说起来,也是托了您的福,不然上头哪选到我们这个小工地。回头我请您去国营饭店搓上顿,听说新来了铁岭那边的榛鸡,加上口蘑炖汤再好不过。”
  那人忙摆手道:“别介,咱有规定,不能应酬。咱领导是办实事的,不喜欢酒桌上的那套。大侄子,你自己留心着些,工地卫生要干净,安全检查要严格,工人手脚要勤快。”
  包工头忙不叠的应了,回头雇了几个大娘,让人拿了水桶,早中晚撒各扫三遍,将脚手架擦得晶光发亮,连带着楼脚的沙子都被堆成标准的圆锥形。
  民工们的午休时间也被缩短了,扛着铲子锤子,每天喊着口号在空地上拉练。
  如此忙乱了几日,一辆气派的小轿车总算姗姗来迟。包工头弓着身,挂着笑,一溜小跑的替领导开了车门:“欢迎欢迎,欢迎领导来我们工地指点工作。”
  知微从被硬挂上了红绸花的招牌后探出头,冲沙堆后的暴富努了努嘴。暴富甩着尾巴,摇头晃脑的迎上去作揖。
  领导见黄狗叼着块欢迎领导的牌子,脖子上打了个黑色领结,不由得咦了一声:“这是上回上报纸的那条?”
  “是是是。”包工头擦了把汗,暗骂底下人连条狗都看不好,“我这就把它赶走。”
  领导挥手止住了他,饶有兴趣的想去摸摸暴富的头。暴富后退了几步,用爪子扒拉开块碎砖,露出底下的几朵山茶花。
  领导刚刚捡起,它又蹦蹦跳跳着往前走了段,拍开沙堆,叼出颗玻璃球。
  这狗竟会送礼。领导大感有趣,索性跟着它去了。
  领导后头随着的乌泱泱一批人,跟着狗四处刨坑。暴富藏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或是好看的瓶盖,或是不知从哪里撕下来的彩色海报,颇有种淘金的趣味。
  不知不觉的,一行人跟着暴富走到了建了一半的楼前。暴富从楼底水泥块中叼出张皱巴巴的纸,拱了拱领导的手。领导展开一看,是份死亡证明。
  他脸色一变,暴富汪了一声。发财正叼着美工刀藏在脚手架上,闻声将绳子一割,几根钢筋无声滚落。
  知微带着云无忧换了身衣服,混在视察人的身后,扯了扯嘴角。
  光看出事的证明有什么意思,凡事都是亲自经历了才晓得有多危险。她就不信了,被这么一吓唬,包工头还能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云无忧将距离算得刚好,钢筋不至于伤人,但又能砸到脚边发出声响。暴富扯了下领导裤脚,冲空中又汪了几声。
  众人擡头,见几根钢筋挂在架子上要掉不掉,惊得忙往后退。
  知微踮起脚尖,发财又一爪拍了下钢筋。
  偏巧这时,老郑领着胡小芳回来。胡小芳看到云无忧,边挥手笑边跑上来招呼道:“云同志,你也在啊。”
  钢筋直直砸向她头。
  要死。知微来不及思考,蹿出去要将她撞开。
  “小心!”有人喊道。胡小芳这才后知后觉的擡头,笑容顿时僵在脸上,缩成瞳孔中化不开的恐惧。
  发财将美工刀一丢,也顾不上暴露不暴露了,扇着翅膀用爪子拽住钢筋往回扯。靠,为啥它偏偏是鹦鹉不是老鹰。
  钢筋在空中顿了一瞬,又带着发财坠了下。知微在这空隙一把将胡小芳推开,自己却来不及躲避了。
  她在最后半秒护住了头,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她历劫前都还没立遗嘱,因公死亡得的功德能让带去地府不?
  预料中的疼痛却没有袭来。一股大力将她扑倒在地,雪松香从身后幽幽传来。冰凉的液体滴在她脖子上,又顺着脖子流到脸侧。
  一滴,又一滴。
  知微木着脸擦了把,手指上是刺目的红。
  云无忧。知微想张嘴叫,却发现根本发不出半点声音。
  知微浑浑噩噩,也不知是谁将她从云无忧身下拽了出,又不知是谁张罗着要拆了门板将云无忧擡去医院。包工头如何跟领导解释,胡小芳又跟她说了什么,她什么都不想听,什么也听不清。
  她只看到,云无忧躺在血泊中,桃花眼中没有了往日的戏谑与狡黠,只有止不住的关切。他嘴唇动了动。
  他说,知微,你负责管凡人的闲事,我负责管你的。但是以后我就管不了啦,所以,你要一直好好的。
  云无忧擡起手,想要摸摸知微的脸,却又无力垂了下,慢慢合上了眼,唇畔还带着丝满足的笑。
  暴富碍于知微先前下的不能靠近的命令,呜咽着在角落蜷成小小一团。发财在楼顶急得喳喳直叫。知微抱着云无忧的头,想哭,眼睛却干涸的要命,涩涩的挤不出半滴泪。
  他大爷的,救人的是她,凭啥被砸的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