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猪宴
  胡小芳和老郑弟弟郑庆文的初遇是在秋收时节,金色麦浪在风中翻滚着,朝霞洒在眼前的俊秀少年身上,漾得人眼花。
  “这位同志,你在干嘛?”
  胡小芳讷讷收回摸拖拉机的手:“我就是看看,绝对没有弄脏座椅。”
  拖拉机是大队里珍贵资产,拖拉机手更是人人敬重。胡家村村长三请四请,方才从郑家村租了拖拉机来。
  少年没有答话,只温和的问道:“你想坐上来试试吗?我可以教你开。”
  胡小芳不敢擡头,只不住的用脚尖磨蹭着泥地,连声道:“不不不,我很笨的。”
  她爷爷奶奶走得早,她爸爸在下煤矿时遇上了塌方,连尸骨都未寻出。她妈妈为了将她拉扯大,咬牙去山上挖草药,却失足落入了悬崖。
  村里人都说,胡小芳是天生的灾星,克父克母。村中的小孩看到她,都会边向她砸石子儿,边不住的往地上呸。
  拖拉机来时,村长更是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千万别靠近机器。
  “万一你把机器都给克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她拉了拉身上打满补丁的破衣服,很是窘迫,低着头想走。胳膊却被人一把拽住。她下意识的甩开,少年这才发觉自己的孟浪,放开手连声道歉:“对不住,我只是想问问看,同志你叫什么名字。我我我,我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
  少年别过脸,脸颊绯红。胡小芳垂下眼:“我叫胡小芳,你先去村里打听一下,再说什么认识不认识的。”
  郑庆文去打听了,郑庆文继续跟在胡小芳身后做小尾巴,喋喋不休着。
  ”小芳同志,我不小心多买了糖,能麻烦你帮我吃点掉不?”
  “小芳同志,我看其他姑娘都戴了头花,给你也买了朵。”
  即使秋收结束,他也隔三差五的往胡家村跑,会拿着书教胡小芳认字,会赶走来起哄的孩童,更会在别人说胡小芳命硬时,叉腰道:“主席说过了,我们必须告诉群众,自己起来同自己的迷信习惯作斗争。四旧都破了,还讲究什么命理八字,你们思想有问题。”
  少年肩膀不算宽阔。但胡小芳站在他身后,是格外的安心。
  “可惜,他没了。”胡小芳哽咽着说道。
  郑庆文家人口复杂。郑庆文爸妈多年无子,便从大伯处过继了老郑过来。结果老郑都已经娶妻生子了,郑家爸妈竟老来得子,生了郑庆文。
  郑家恨不能将郑庆文捧到天上,让读书,让学技术,还商量着卖房卖地,以后供郑庆文上完大学后再在村里给两兄弟砌两间大瓦房。
  郑庆文说,老郑自小疼他。但胡小芳觉着,老郑看向郑庆文的眼神满是恶意。
  但她还来不及提醒,郑家便出了事。
  胡小芳狠狠擦了把眼泪:“矿上老板再厚道不过,我爹工亡,他都每年会给我送钱来,怎么可能赖了郑家的抚恤金?庆文跟着老郑进城,一来是为了给他爸爸治病,二来也是想帮我付高中学费。我成绩好,但印试卷,住宿舍,哪样不要花钱。庆文说过,女同志不该被家庭所牵累,而是应当去看看更大的世界。我俩约定过,一道去京城读大学。”
  郑庆文去工地不到一礼拜,死讯便传了来。郑家爸爸听到消息,便中了风,没挨几日,也跟着过了去。郑家妈妈更是浑浑噩噩,见人就拉住问:“你见到我家庆文没?家里饭烧好了,让他快些回来吃吧。”
  老郑披麻戴孝的给郑庆文和郑家爸爸送了终,转头卖了房,拿着卖房钱回了省城,再也没管过郑家妈妈。
  胡小芳心知有猫腻,便略施小计,让老郑也将她带去了工地。好巧不巧的,知微正发愁怎么将老郑给收拾了,两人一拍即合,开始了坑人计划。
  什么青睐云无忧,性子胆小好拿捏,通通是做戏。
  “我要让庆文知道,他亲自教出来的人,也是能独当一面的。我不希望他再在地下为我担心。”
  知微给胡小芳斟了一杯茶:“那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我想继续读书,带着庆文的骨灰一道去京城看升旗。”
  “那么,你把这个拿走。”知微拿出个厚厚的信封往胡小芳处推了推。胡小芳看了眼,忙推回来:“那可不成。”
  “不是白给你的。等你大学毕业后得来我们店里上三年班。”知微循循善诱,“你家庆文妈妈也需要医药费,不是吗?”
  胡小芳想了想,还是收了下,只是坚持给打了张欠条。
  知微刚将胡小芳送出门,就听到身后云无忧闷闷的声音:“知微,如果是我死了呢?你会怎么做。”
  这货脑子又在抽什么风。知微往地上呸呸呸道:“快过年了,甭说这些不吉利的。”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闭嘴!”
  云无忧乖乖闭上了嘴。片刻后,听到知微有些别扭的声音:“看在家里缺个厨子的份上,我就算被开除仙籍,也会跑去阎王殿把你的魂魄捞回来。”
  “所以云无忧,你得给我长命万万岁。”
  嘴角止不住的上扬。
  “嗯,你也是。”
  解决完工地的事,已是腊月二十五。刚装修完的店铺还需要通风,两人索性将店一关,打算回村过年去。
  车票是抢不到的,走路是走不动的,两人薅住了来送菜的吴建军。知微大手一挥,买下了菜后让连人带菜送回村,说是刚好做年夜饭用。
  原以为卸完货就能轻松回家的青牛倒透了霉,吭哧吭哧喘了一路粗气。知微还没发现,正和云无忧商量能不能往火锅里扔点撒尿牛肉丸和肥牛卷什么的。
  青牛顿觉不妙,夹着尾巴,卯足了劲往村里奔,原本两日的路程硬是缩短到一日半,总算在两人探讨完要不要今晚吃牛肉火锅前将他们丢回了家。
  刚好中午,众人正在河边树下晒太阳,见到两人回来,如同见到了财神爷,不住的往他们口袋里塞东西。有放砂糖橘的,有放酥糖的,还有位索性拿了把炮仗,说给他们过年用。
  等一圈招呼打下来,两人连年货钱都能省了。
  回家稍微补了个觉,吴老黑便派了大柱来喊他们吃杀猪宴。
  两人也不再惦记着牛肉火锅,拎了几罐麦乳精,兴冲冲的赶去了吴家。
  稻香村大队从前每年都会养猪,过年前抓阄领猪肉。村里人总会为着拿到的是排骨还是五花吵上几架,最后还是吴老黑拍的板,先办场杀猪宴,甭管好肉孬肉,所有人都能沾上味,剩下的再分。
  虽说今年下半年开始逐步推行包产到户,但大队还没解散,杀猪宴的传统自然也没丢。
  吴老黑将云无忧和知微请上了主位,亲自敬了两碗米酒,这才宣布开席。
  头一道是油炸果子。加了猪油的面团金灿,外头裹了层白芝麻碎,一口咬下去,又酥又脆。
  接着便是硬菜了。一大盆拆骨肉,手撕下来或裹了辣椒面,或沾了酱油,都鲜美无比;一盘子猪头焖子,猪头肉剁碎后塞入猪肚中,切成半透明的薄片,再配上蒜泥淋上酱汁,弹嫩喷香。
  另有猪肉炖粉条,酸菜白肉猪血肠,芋头粉蒸肉,四喜丸子等数道菜肴。连暴富和发财也被安排了位置,一只舔着盘中的胡椒猪肺汤,一只啄着山楂片。
  知微扒拉了碗高粱饭,便悄悄踢了云无忧一脚。云无忧会意,举杯向众人敬酒道:“我和知微多亏了诸位帮衬,这才能在省城盘下间小店面。学校地方我俩已经办了休学手续,就指着这家店谋生。如今生意摊子大了,我俩又在省城没个亲戚,便想着……”
  知微接嘴道:“从村里雇几个老乡搭把手。工资不高,一个月40,要手脚麻利嘴巴甜的的,且得身强体健擅长吵架的。”
  包工头从前为了赶走两人,没少派老太太来找茬。那几位把鞋子一脱,往地上一坐,嘴里含糊不清的数落着,相当赶客。如果不是后来知微想到去人才市场雇了几个大娘来魔法对轰,他们小摊早就倒闭了。
  现在有了铺子,雇临时工不大好,且云无忧还缺两个洗菜切配的帮忙打下手,知微索性来村中招工。
  40块对省城人来说算不了什么,在村里可不少。
  当下便有人自荐道:“我连狗都能吵赢,不信我试给你看。”说着就要去揪暴富,吓得知微赶紧喊停。
  剔除几个不靠谱的,又筛掉几个嘴馋懒散的,知微最后定了人选,周大娘,吴家的儿媳,还有一个婶子。
  忙忙叨叨签完自编的劳动合同,又按了手印,知微这才发觉不对劲:“云无忧呢?”
  “喏,在这儿呢。”周大娘一指。
  好嘛,这货双颊酡红,正搂着暴富要拜把子认大哥。发财正哄着他管自己喊二哥。
  “要不,让云同志在咱家宿一夜?”吴建军提议道。
  那可不成,云无忧撒酒疯也就算了,万一将仙界的事说漏了嘴,知微圆都圆不回去。她将云无忧一架,又客气了两句,打算先回仓库。
  喝醉的云无忧话格外多,知微一路嗯嗯应和着。直到他突然来了句:
  “知微。”
  “有。”
  “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