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年糕
明明喝醉的是云无忧,酒劲却漫上了知微的脸。耳朵火辣辣的热,心跳得厉害。
知微下意识问了句:“你刚说什么?”
“我是说,知微,我喜欢你,也只喜欢你。”云无忧像只树袋熊似的攀在知微身上,拿脸蹭着她后颈。麻酥酥的痒意。
知微挣脱出他怀抱,掰过他的脸拍了两下,想让他清醒点。这一瞧,却让知微倒吸了口凉气。
少年眼神迷离,嘴边还挂着滴未擦尽的半透明酒液,一副乖顺模样,艳丽得让人挪不开眼。
知微想伸手为他拭去残酒,却被他猛的拥住,低头亲下。
雪松香在唇齿间淌过,愈发浓郁。云无忧根本不会接吻,笨拙得要命,唇瓣在知微唇上呼噜摩擦了下,一触即分。
很软,很润。
凉风吹过,知微混沌的脑子总算清醒了点。她伸出手,将云无忧稍微推得远了些,重重喘出了口气。
大爷的,她活了几千年,还真是头一遭被人表白。
知微容貌不论是在宗门还是在仙界,都只能算中等,再加上无甚惹人注目的特长,一贯是被人忽视得彻底。
她师姐与魔尊纠缠三世,师兄又对小师妹求而不得,只有她一人,成了全宗门几千年来头一个无情道毕业生。
“知微知微,当知己卑微。你无出众天赋,迟早要嫁与他人,何苦如此努力修炼。”
“宗门不收无用之人。你非我门嫡系,阴差阳错得了个借读的名头。既已享门中资源,便当为宗门增光添彩。若满五千岁无所成就,便当以内丹相偿。”
“你虽侥幸入仙界,也应知恩图报。你父母我等自会看顾。宗门灵石仙器紧缺,该怎么做,你心中有数。”
往事如云,在脑中飞速掠过。知微闭了闭眼。她从来没有退路可言,只能不断向前。但拼尽全力爬上顶峰,却发觉不过是仙界仙君仙子们的起点,连接父母来仙界奉养的资格都没有。
肩上责任太重,重到扛不起他人的半点爱慕。眼前的仙君光风霁月,原不该被自己拖入泥淖。
“云无忧,你喝醉了。”知微背过身去,吃力背着他前行,不敢再与他视线相触,“喝醉的话作不得真。我们是最默契的同事,回去好好睡上一觉,乖。”
果然,身后动静没了。知微垂下眼,掩住心底的最后半点失落。
月光洒在乡间小道,疑似霜雪,茫茫看不清前路。片刻之后,肩上递过来个扁扁的红包。
一捏,丁零当啷作响。知微抽出只手打开一瞧,不是大团结,而是云无忧下界时仅剩的几枚灵石。
“知微,新年快乐啊。”
“谢谢。”知微轻声道。又在心里补了句,新年快乐啊,云无忧。
次日,云无忧从床上醒来时只觉头疼得厉害。
他喝了酒,他回了来,就是好像忘记了什么。
床头柜上,发财抱着罐桃仁啄得风生水起。云无忧试探道:“昨晚……”
“昨晚也没啥大事,就出了点小意外。这位是你大哥。”
“你二哥。”
“你表白对象。”
云无忧眼睁睁看着发财指狗指鸟指知微,嗷了一声,将头埋进了枕头。他喝断片后到底干了啥?
发财同情道:“也没啥,就拉着我主人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然后呢?”
“然后被我主人拒了啊。”
原以为云无忧会大受打击,没想到他闻言拔出脑袋,眼神亮晶晶的看向发财:“我怎么说来着,我眼光一向好。知微矜持稳重,在我色相面前不为所动,跟其他仙子一点都不一样。”
这都成?发财震惊之下一松爪子,哐当一声,罐子被打翻了。
它还没来得及捡,云无忧便抓住它一顿摇,直晃得它掉了一地羽毛:“你既然是我二哥,你会帮我的对吧。”
“不是,厨神大人你节操呢?”
“我家家训,总不能为了节操不要媳妇吧。”云无忧理直气壮。
云无忧在屋里磨发财,知微却在院外磨年糕。
稻香村有大年初一磨年糕的习俗。
上好的晚粳米,淘洗干净后拿井水泡上一周,用石磨研磨成米浆,脱水蒸制后再拿木棒砸上几百上千棒,方能得到热乎乎软乎乎的年糕。
周大娘大清早就送来了刚出锅的米浆,拉着知微反复叮嘱,说磨年糕打走的是晦气,一定要在正午前砸完,中间不能断。
“你气力不够,让云同志来吧。我帮你去喊他。”
见周大娘要往屋里走,知微忙拦下:“昨儿个闹了一晚上,他身上伤没好全,我来,我来就成。”
“也行,你和你对象看着办。”
周大娘的话让知微一愣。是了,刚进村时她瞎编了身份来着,还得想法子澄清。刚要开口,就听到了云无忧略带睡意的声音:“周大娘,烦您跑一趟。”
窗户纸被捅开,再见到云无忧知微只觉有些尴尬。也不好像从前一样扒拉着他眼皮看他醒酒没,只扭头道:“来的刚好,有事……”
话说到一半,卡在了半路。
许是因为起得急,云无忧纽扣未扣全,领口散开,露出白皙的脖子,上头一排尚未褪去的牙印着实显眼。锁骨下,没愈合的伤处青青紫紫。
真是逼死个强迫症。知微实在忍不住了,指了下他脖子:“天冷,注意保暖。”
云无忧打着哈欠道:“我不冷啊。”
见他听不懂暗示,知微忍无可忍,踮起脚刚要替他拢住领口,就听到云无忧声音迷蒙道:“知微,昨日真是累着你了。”
是够沉的,她背醉鬼都快背闪腰了。知微深以为然:“你晓得就好。”
这话听到别人耳中却变了个味。周大娘目光在两人间梭巡,自觉吃了个大瓜,慈爱道:“那你们好生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知微想再说上句,云无忧便捂着背啊哟了一声。
“怎么啦这是?”知微忙上前搀住他。
云无忧眉头微皱,直到目送周大娘出了门,方不动声色的系上扣子:“没啥,就刚刚碰到了结痂的伤口,有些疼。”
“你歇会儿,我来干活。”知微客气道。
云无忧摇头:“一点小伤。”卷起袖子便接过木棒捣起下年糕。
知微在旁边抱着袋糯米粉打下手,片刻之后,便听到云无忧委屈巴巴的声音:“知微,你能帮我揉揉肩吗?”
知微翻了个白眼:“自己揉。”
“哦,你不方便就算了,就好像牵动了伤口,有些疼。也不是什么大事。”云无忧一副隐忍痛处的坚强样。
“哪呢哪呢?”知微忙帮他按摩。云无忧东指西指,由着她将自己全身摩挲了遍,努力压下笑意。
腰果没白送。发财见他诚心请教,悄悄告诉他,知微除了最厌恶做家务外,还有些英雄主义,会不自觉的对弱小之人多几分照顾。上次他装病的法子大体上没错,继续加强演技,争取做个不要脸的绿茶。
且,知微不习惯太过亲密的关系,最好是若即若离的关切。
挺好挺好,媳妇未追成功,仙君仍需努力。
年糕看着好做,但对毫无经验的两人来说也不是容易事。两人轮换了三四次,总算在两个多小时后搞定。知微已经瘫椅子上不想动弹。云无忧系上围裙,问道:“今天中午想吃什么?”
“我倒是随便,但得多加几道菜,但不能太奢侈。听老黑叔说,扶贫办的领导要来我们地方吃中饭,顺便让我们分享一下带全村致富的法子。”知微提醒道。
云无忧应了声好。
一顿翻炒后,桌子上摆满了菜。一碗竹荪冬笋排骨汤,一碟荠菜炒香干,一盘白菜猪肉丸子,外加一大锅青菜肉丝鸡蛋炒年糕。知微还不忘给周大娘家送去了些。
发财机灵,用不着两人操心。云无忧从锅里各拨了点菜到暴富狗碗中,让它吃完后自己去后山玩会。
菜从热到温,又从温到凉,两人倚在门框张望了半日,还没见所谓的领导出现。
“还等不?”
“等个啥子撒,咱在仙界做牛马也算了,来人间可不伺候。”知微等出了一肚子火气。
这个领导跟她从前宗门长老一样,最爱摆架子。下午三点的会,非要让人两点半到,自己再迟到十五分钟。她可伺候不起。她拿起双筷子往云无忧手上一塞:“咱吃咱的。”
两人跟年糕较了一早上劲,早已饿得慌。筷起勺落,就将饭菜扫荡了个干净。云无忧起身抱起空碗筷去河边,砰当一声,跟来人撞了个满怀。
碗碎了一地,那人也捂着额头满脸痛苦,身后传来嚣张的声音:“领导我怎么说来着,这两人办事毛毛躁躁,别说扶贫了,连基本的礼节都不会。当初还占了我的功劳,您问他们做什么?”
知微和云无忧齐刷刷擡头,对上朱时年挑衅的眼神。
“您欠的债还好了?”知微客气道。
朱时年脸色一沉,正要讽刺她一通,外头突然传来阵骚乱。片刻后,一个中年妇女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知微,知微,我婆婆喝了口你送来的竹荪汤后晕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