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锅
省城天气多变。昨日白天还太阳高照,晚上便飘起了巴掌大的雪片子。
到得次日雪停,路上已经是白茫茫一片。解放鞋踩在地上,咯吱咯吱作响。
梁淮局长站在福利院门口,不住往手上哈着气,伸长脖子往街上瞅,心里直泛着嘀咕:这两人不会嫌冷不来吧?
他是个好官,且是个穷到叮当响的好官。
自打上头要求计划生育,城里好些双职工家庭为了避免罚款追生儿子,将刚出生的女婴丢到了医院里头。福利院的小孩们越来越多,妇联忙不过来,将扶贫办众人也拉去做了义工。
福利院能保证孩子们温饱,但想吃多好也是不可能的。梁淮做事细致耐心,很快和孩子们打成一片。有小女孩拉着梁淮衣角,怯生生问道:“叔叔,你吃过肉吗?肉真的有像书上说的那么香吗?”
梁淮自家闺女也跟女孩差不多大年纪,对上一双双渴望的眼睛,心中一软,神差鬼使的应了下来:“香,等年后叔叔就请你们吃。”
小孩们开心得不行,梁淮却头疼得不行。大话是放出去了,圆回来可就难了。他看着风光,抱着铁饭碗,实际上赚到的还没厂职工多。自家都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哪来的钱做慈善。
直到他看到了知微他们做的麻辣烫,头脑中灵光一现。他没钱,但可以找有钱的拉赞助啊。这两人虽说看上去不大靠谱,但目光清正,还懂感恩,应当是好人。
要实在不行,大不了他下班后去他们店里帮忙刷盘子好了。梁淮一咬牙,厚着脸皮开了口。
果然,两人答应的爽快。就是……
“这就是您说的,三四个小孩?”知微看着整整齐齐坐了一空地的女孩们,发出了灵魂拷问。
先不说两人带来的五斤猪肉够不够,就说云无忧的那只迷你小锅,就算他把锅铲抡冒烟了都煮不完。
梁淮见两冤大头转身要走,忙揪住云无忧后领,指了指几个扛着摄像机的摄影师:“黄金时段,播出半小时,包你俩露脸的。”
“我们最近进货钱也不大够。”
“省台台长是我朋友,你们店铺名称出现的片段不会被剪掉。”
知微当机立断:“人多好啊,人多热闹。云无忧,快去菜市场买头猪来。”
云无忧问她讨了钱,又问梁淮借了自行车,歪歪扭扭骑了去。
知微转过头来,冲梁淮温柔一笑:“钱咱出了,您也得出份力是吧?”
梁淮被她笑得脊背发凉,硬着头皮道:“您说,您说。”
各家的猪早在年前被卖了个干净。云无忧踩着自行车在区里转了圈,好不容易才在个村里寻到了头摔断腿的牛。
村里大队长正愁着怎么分肉不被骂,见有人收购,大喜过望,一口应了下,还做主给抹了零。
平分了卖牛钱的村民很满意,殷勤的替云无忧将牛肉分割好了,背着箩筐拉着板车同他一道回了城。
浩浩荡荡一群人刚到福利院门口,就被眼前景象彻底惊住。
一口直径十来米的石锅……姑且称它为锅吧,装满了水,正咕嘟咕嘟冒着泡。知微拿着只巴掌大的板刷,蘸了墨汁在上头描字:稻香竹荪麻辣烫全体员工倾情助力福利院众儿童过寒冬。风雪无情,稻香有情。
这怕不是把锅的祖宗都给寻摸了出来吧。云无忧露出见鬼了的神情:“你哪找来的?”
知微擦了把汗:“让梁局长问文旅局借的。他们原本要在市中心花园打个什么喷泉,做成省城地标,被梁局长拆了底座运过来,我觉得干脆做火锅好了。哎,暴富,不要舔骨头,这不是买给你的!”
她忙不叠拽住了暴富尾巴。暴富望着肉口水滴答,哪里肯歇,一人一狗顿时在雪地滚作一团。
少女别在发尾的山茶花落地,寒风一吹,花瓣飘飘悠悠散了开。
云无忧弯腰捡起一片,掌心是淡淡的清香,和知微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他悄悄将花瓣揣入口袋,转身塞了村民把零钱请他们帮忙。
先让梁局长把单位食堂的大锅拿来,将牛油剁成小块后加姜片料酒焯水,煎出油渣,放入辣椒末,香菇片和花生碎等佐料炒制。
不一会儿,辛辣鲜香的气息在空中弥漫了开。云无忧拎着把铁锹,围着石锅边跑边搅和,直至锅中红油翻滚。
从暴富爪下抢出的骨头另有妙用。先用高压锅一锅锅炖熟了,加了竹荪,红枣,胡萝卜,火腿块慢熬,直至汤汁奶白。
孩子们堆着雪人,滚着雪球,眼神却黏在了石锅上
有小女孩胆子大,跑过来对知微道:“姐姐姐姐,我以后一定要好好学习,这样就每天都能有肉吃了。”
知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好啊,你还要努力让所有像你一样的女孩子都能吃上肉。”
少女目光专注,温柔又耐心。云无忧收回视线,又在锅里撒了点白胡椒粉。
知微闻着香气蹭了过来,小声道:“熟了没?”
她脸上雪沫子还未掸净,热气一熏,化成了水珠从脸庞滚落,更显娇美。她什么都不用做,往那一站,便是云无忧喜欢的模样。
云无忧想要伸手去擦,又怕被知微一把拍掉手,不由得有些踌躇。
见云无忧目不转睛盯着自个儿,知微有些心虚:“先说好啊,不是我问的,是暴富问的。还有,我顺便来帮那群小孩试个味。”
云无忧回过神,夹了块卤牛头肉吹了吹,喂到她嘴里:“怎么样?”
刚出锅的牛头肉还冒着热气,卤汁被勾兑得咸淡适宜,油脂经过炖煮早化在了肉间,入口是说不出的筋道。
知微几口就咽了下,眼睛不住往锅中瞟:“还行。”
“早给你打包了一份,喂暴富。”云无忧递上了铝饭盒。知微欢天喜地接过。
发财正树梢不住翻白眼。谁家喂狗还给配勺子的?妥妥的假公济私。
忙碌了一上午,宴席总算准备好了。
除了涮火锅用的几十盘牛肉,云无忧连边角料都没浪费。
红烧牛蹄筋晶莹,青椒炒牛肝滑嫩,肚丝切成片,红油一浇,又脆又香。另有清炖牛尾,牛骨髓豆腐煲,麻辣牛心等数道小菜。
笋尖,冻豆腐,大白菜……各色配菜更是装了好几个脸盆,随取随用。干碟油碟也配了好几海碗。
一群小孩两眼放光,总算放过了被扎了十几个小揪揪的暴富,拿着筷子眼巴巴围了上来。梁淮见知微冲自己点点头,便道了声开吃。
勺起筷落,所有人都被烫得直吸气,却又舍不得停下。
除了知微。她被云无忧一路拽到了墙根下,急道:“你要说啥啊,快点说,再晚些他们都给吃完了。”
云无忧在口袋里掏掏摸摸半天,总算在知微耐心耗尽前掏出了小小的四个冰雕:“我从前在学生档案上看到过你的生日,生日快乐,知微。”
冰雕刀功流畅,能从中清晰分辨出云无忧和知微的模样,连吐着舌头的暴富和挤眉弄眼的发财都被雕得栩栩如生。
家里从来没有知微过生日的习惯,连知微自己也记不清自己到底哪天出生的。除了各大通讯仪流量运营商会按时发短信,从来没有人会真心诚意的给她送上句祝福。
“你会喜欢吗?”
你会喜欢礼物,也会喜欢我吗?云无忧终究不敢问出口。
眼前的少年看着镇定,实则眼里是藏不住的紧张,就像是要面对什么重要宣判一样。
小心翼翼的靠近,小心翼翼的对自己好,没有穷追猛打,但是一回头,他总是站在自己身后。温吞到让人心安。可是,她偏偏不能回应。
心中是带着甜意的酸楚。知微避开他灼热的眼神,摩挲着冰雕:“万一,化了怎么办?”
云无忧拍胸脯保证:“我办事,你放心。我下来时刚好带了四张凝冰符,保你万年不化。”
“你早说啊!”
“啊?”
“你早说我俩就开个冰饮店,还辛辛苦苦卖个锤子麻辣烫。”
粉色泡泡瞬间和云无忧的芳心一道碎成了渣,云无忧气急败坏:“你脑子里就想着这个吗?”
少年气鼓鼓扭过头去,却舍不得冲知微发脾气,嘴上碎碎念着不知什么。白雪皑皑,也不知藏住了谁的小心事。
两人回家时心里还乱糟糟的,守着黑白电视机,也不知道上面放着什么。直到发财疑惑道:“都快看了两个小时了,怎么没见到我们?”
两人这才回过神来,气势汹汹杀去了梁淮家中。
“安心的啦,今晚十一点就播了。”梁淮心虚道。广告还没普及,报价贵的要命。电视台不比报纸,不肯将明显夹杂了私货的新闻往上放,他好说歹说,上头才同意半夜播报。
鬼个黄金时段,这个点也只有鬼会看了。云无忧只觉上当,气到不行:“您不能吃了我们的牛,还吹牛吧?”
梁淮撒腿想溜,却被来人一把拦住。知微冲他和气一笑:“听说,您过两天要去省城考察?”
“我感觉您缺俩跟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