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港币
  一点也没缺跟班的梁淮最终还是在两人淫威下松了口,硬着头皮将两人名字也报了上去。
  出关手续繁琐,等到签证发了下,已到了播种季节。游园会后,店铺生意很是不错,所有人都连加了许多日班。
  知微索性给三个婶子放了假,又给发了奖金,让她们回村帮忙。随后往店外挂了块本店歇业的牌子,和云无忧搂着狗,拎着鸟,一道去了梁淮家。
  梁淮看着整整齐齐一大家子,忙道:“先说好啊,我不包你家狗和鸟的伙食。”
  “没问题。”
  “路上出了什么意外我也不管啊。”
  “好的。”
  “还有你们带了……”
  “闭嘴吧您嘞。”再说下去三人都得赶不上火车。知微将梁淮往三轮车上一推,云无忧一踩脚踏板,载着一车的聒噪,歪歪扭扭的往车站驶去。
  要说扶贫办是真的穷,不给坐飞机也算了,发的票还是站票。三人站了两日一夜,踩着夕阳打着哈欠下了车。
  许久没动的腿僵硬得很。知微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可是累着了?我背你。”云无忧扶住她,蹲下身道。
  “哎,谢谢云同志。我正觉得累呢。”上来的却不是知微,而是梁淮。这货搂着云无忧的脖子感激涕零。
  “谢你个头。”云无忧黑着脸将他从背上掀下,转头去看知微。知微却皱着眉打量着周围。破破烂烂的平房,外头晾着几张旧渔网,看着连省城都及不上。
  “这就是港城?”发财探头嘀咕道,“说好的高楼大厦遍地黄金呢。”
  梁淮揉着被摔疼的腰,委委屈屈道:“这不是还没到嘛。得从罗河火车站进关。今儿天色晚,得在站外睡上一晚方便抢位置。”
  见两人一头雾水,梁淮忙解释了一番。
  港城从前做过租界,经济在亚洲也是数一数二的发达。有些内地人为了赚钱,拖家带口的往港城赶。一般会有两种路线。一种和他们现在走的一样,另一种则找了船只偷渡维港。
  “前些年偷渡虽说有被水警抓到遣返的风险,但是如果能侥幸上岸,只要能在警察发现前抵达市中心找到亲戚,就能拥有合法居留权。但从1980年开始,港城取消了这种获得身份的方式。”
  难怪关外坐满了卷着铺盖卷的人。两人恍然。
  靠着墙根睡了一晚上,次日又排了两个小时队,三人总算成功进了城。
  不过是隔了个维港,就像变了一个世界。十几层的高楼拔地而起,港星在海报上笑意盈盈。更稀奇的是,电线下挂着一辆辆会滴滴叫唤的巴士,看得梁淮直咋舌。
  路过的女同志也没再穿蓝灰二色衣服,要么穿了高开叉的旗袍,要么穿着色泽鲜艳的连衣裙,拎着小皮包,像一朵朵云似的在街头飘过,香水味清雅好闻。
  “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局里让我参加展销会卖省城特产,但港城没有招待所,我们估计得找个宾馆吧。”梁淮不确定道。
  “这个好办。”知微拦下了个摩登女郎,“同志,您知道离展销中心最近的宾馆怎么走吗?”
  女郎擡起脸,擦得红艳艳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吐出来一串乱码。
  知微见她嘴一张一合一合一张,愣是没听懂半个字,转头看向梁淮。
  “看我干嘛,我也不会港城话啊。”梁淮比知微更蒙圈。
  “实在不行请她写下来。”云无忧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又拿出地图来对着展销中心指了指,做了个睡觉的动作,将笔递到了女郎手上。
  女郎这回看懂了,写了老长一串。知微满怀期待的凑过头去。字倒是字,就是为啥笔画那么多,都快赶上自己在宗门时用的小篆了。
  云无忧和她一道猜了半晌,才猜出向左拐三个字。知微心里头犯着嘀咕,面上却不显,将本子递给梁淮:“您按她写的走就成了。”
  梁淮干瞪眼:“所以她写了啥?”
  好嘛,又来个没文化的。三人面面相觑,一起冲女郎摇了摇头。
  女郎也同样摇了摇头,叹着气走了。
  “咩啊咩啊”的声音随着高跟鞋的哒哒声一道远去。
  港城字看不懂,巴士也坐不了。最后还是知微招手拦下的一辆的士,对着司机师傅指了指地图。
  司机从车窗探出头,操着嘴蹩脚的普通话:“大陆妹,要去展销中心哈。坐车要给钱的晓得伐?咱只收港币,不收你们大陆带来的那种。”
  “有有有,不是去那里,是去离它最近的宾馆,越便宜越好。您看要多少?”梁淮拍了拍口袋。
  司机冲三人比了个二。
  “两块钱,也忒贵了点。外汇难得,局里统共就给批了20港币做经费。要不咱还是租辆自行车过去吧。”梁淮跟知微咬耳朵道。
  “您要识得路,咱爬过去都成。”知微无奈。
  梁淮默默拉开了车门钻了进去。
  黑漆车座软绵绵的,收音机里放着听不懂的好听歌。各色挂着霓虹灯的招牌在车窗外飞速掠过。梁淮将手搭在腿上,坐得板板正正,使劲用脚跟将带来的蛇皮麻袋往座椅下踹,悄声问翘着二郎腿的两人道:“你俩就不紧张吗?”
  这有啥好紧张,别说坐车了,两人在天上还骑鹤骑龙骑宝剑。
  云无忧刚想说话,就听梁淮续道:“如果省城能跟港城一个样,家家户户都能过上好日子,我就算死了也甘心。”
  “您放心,会有这一天的。等以后您还能看省城建机场,华国建军舰。”知微温和道。
  的士绕了一大圈,终于在一家看上去很简陋的宾馆面前停了下。梁淮扣扣搜搜的从衣服内兜数出两块港币递过去。
  “开啥玩笑,上车前跟你说的是二十。”司机恼道,指了指计价器,“你也别说我宰客,咱都是明码标价。你要付不起,咱找阿sir评理去。”
  要付了三人得露宿街头。梁淮急了。知微从怀中掏出两张票子递过去:“我付好了。”
  虽说被坑很愤怒,但去警察署走上一趟也是麻烦事。原本听说港城人喜欢养生的补品,想来港城找找新销路,知微来前还让云无忧去黑市兑了点港币,倒真派上用场了。
  司机接过看了眼,一把扔了回去,冲路边的交警招手道:“阿sir,麻烦您来一趟,有人拿□□诓我。”
  三人最终还是连人带狗被拉去了警察署。
  “你带□□干嘛?”梁淮急道。
  “扶贫办就给你报销,我俩得自费。你们单位给开的介绍信不清不楚,银行不认,不肯给兑外汇,我有啥法子。”云无忧无奈,“别说假港币了,我真港币也不认得。谁晓得黑市的那群人毫无职业道德。”
  黑市摊主没有职业道德,但港城警察有啊。几个警察对着三人好一顿训话,还罚了一大笔钱。
  三人带的钱不管真假全被收了还不够,司机说要用梁淮的婚戒抵。梁淮捂着手指冲知微直嚷嚷:“要这样回去我爱人不打死我,你身上有首饰不,先拿出来应个急,回头回省城了还你。”
  有个得儿,别说戒指了,知微连耳钉都没带一个。
  “没钱就得遣返。”警察面无表情。
  梁淮眼尖,看到云无忧的皮带,忙伸手去扒拉。云无忧吓得吱哇乱叫:“你干嘛,你别乱来!”
  “抵个债。阿sir,他皮带是真牛皮的,去典当行也能卖上价,您看成不?”梁淮急道。
  “这是知微给我买的!”
  “又不是你媳妇给买的,你那么小气做啥。”
  云无忧气得要命。有名分有啥了不起嘛,他迟早也会有。他悄悄瞥了知微一眼,见她只顾幸灾乐祸,失望的低下了头。
  如果真被遣返,回局里头都擡不起来。涉及面子问题,梁淮尽心又尽责,将自己和云无忧搜刮了个干净,连公文包都抵了出去。
  司机帮忙找的典当行,交完罚款,三人就剩下了个钢镚。然后……
  “所以阿sir,展销中心到底怎么走?”
  “刚我不是给你送到了吗?宾馆后一条街就是。”
  “然后你不是又把我们拉来警察署了嘛。”
  几个活宝闹得阿sir们头疼,最后还是一个小警察开着警车把他们送去了。
  梁淮拍着大腿叹道:“早知道费这种钱干啥,直接找阿sir帮忙好了。”
  云无忧提着裤子黑着脸:“你再说我怕忍不住打你。”
  虽说成功抵达目的地,但三人都两袖清风。别说附近宾馆了,连大通铺都住不起。
  “要不咱们找个干净桥洞好了。”梁淮提议。
  “那还不如想法子赚点钱。”知微目光在街上梭巡了圈,见一位大爷踩着人字拖提着鸟笼路过,腰间别的一大串钥匙蹭光发亮。她随手摘下片叶子吹了几个音调。
  笼中的八哥抱着翅膀冲知微连连作揖:“中午好啊您。”
  知微冲一脸震惊的大爷微微一笑:“您有没有兴趣让您的八哥更乖些?”
  发财蹲在她肩头附和:“价格不贵,便宜实惠。只要五块,包教包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