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母心
阿香嫂带着女儿小乐从人群中走出。她瞟了眼还在地上装死的知微,从怀中取出纸头分发给了围观的人:“这张是我家那口子供销社买农药的记录,那张是我婆婆住院时的病历。烦您几位瞧瞧。”
周围有识字的凑过来看了眼:“看着不像假的。大娘,您老办事可不地道啊。”
铁证如山。周大娘脸色一寸寸灰败了下,动了动嘴唇,最终发出声凄厉惨嚎:“阿香,这是你男人啊!为什么?”
“我男人?”阿香嫂惨然一笑,“我宁可跟您一样,做个寡妇。”
她一把拉过小乐,卷起她的裤脚,又撸起自个儿袖子。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红痕叠着乌青,新伤与旧伤交错,有的伤口上甚至还在往外渗血,母女俩身上,竟没有半块完整皮肉。
阿香嫂狠狠抹了把眼泪:“您年少丧偶,将周达疼得不知怎么是好,纵出了他眼睛长头顶的性子。平日里在村里呼来喝去不算,还跑去赌场找刺激。家里前些年卖了鸡,卖了地,若不是您拿剪刀横着脖子吓唬他,他连房子都能卖了出去。”
“这也就罢了,他还打上了小乐的主意。如果不是知微同志想出了赚钱的法子,家里有了进项,他早就被人撺掇了将小乐送去做人童养媳。都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肉,您心疼您儿子,我也心疼我闺女。若是让这个蠢货再出了来,哪还有我们娘俩活路啊。”
说到这儿,阿香嫂一扯小乐,带着她一道跪下,死命按着她的头:“还不快磕头,说以后你会为你奶养老,让她别再惦记着找你爸。”
小乐不过五六岁年纪,懵懵懂懂跟着说了。等提到周达时,她止不住打了个寒战,哭道:“爸爸,求求你别打我和妈妈了。”
带着哭腔的童音在空地上回荡,听得人心里泛酸。周大娘看看儿媳,又看看自己蜷成一团的小孙女,终究是颓废的垂下了头。她搂过小乐,哽咽道:“不找你爸了。小乐乖,跟奶奶回家。”
祖孙三人哭作一团。有热心的婶子上前安慰。吴建军又搀了周大娘去一旁歇息。
一片混乱中,云无忧边装模作样抢救还在地上装死的知微,边在她耳边低声问道:“你干的?”
知微轻轻嗯了一声。
阿香嫂当然没有大义灭亲的勇气,她是个没啥文化的农村妇女,靠着周达过活,便是被打个半死,也只敢去周大娘面前啼哭,不敢闹离婚,更不敢去向妇联求助。
但知微许诺了,若是周达被抓起来,由她负责小乐到十八岁的学费和生活费。为了小乐的前程,别说只出面做个证,就算让她上刀山下火海,她也咬牙应了。
周达没啥脑子,被朱时年一挑唆,便毛毛躁躁给周大娘下了毒。公安把他抓起来后,证据一查一个准。知微又以受害人的名义申请复印了份,交给阿香嫂,又教了她如何应对,让她务必盯紧了周大娘。
这不,周大娘前脚才刚出门,阿香嫂后脚便跟了来。
知微微不可查的叹了声气。都是慈母心肠。
阿香嫂的事虽让人嗟叹,但到底也是别人的事,风过不留痕。云无忧锣鼓一敲,领导红绸一剪,众人也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热热闹闹往店中涌去。
知微做戏做到底,既然摆出副中毒样,便闭着眼悄声让云无忧把她弄回房里。
“店后面有小推车,装……”
话音未落,脚却陡的悬了空。云无忧将她腰一搂,往腿弯处一搭,便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两人凑得很近,知微的额头都碰到云无忧的下巴。眼睛不便睁开,感官反倒更加敏锐。未刮干净的胡茬蹭到脸上,痒得让人不自在。知微强作镇定,再次强调道:“用推车。”
那可不成,好不容易逮到个和知微贴贴的机会。
云无忧一本正经的开始胡说八道:“你说是刚用来运狗子们的那玩意儿?有狗实在憋不住,在上面上了趟厕所。你非要躺上去也不是不行。”
说着作势要将知微放下。知微想象了一下,成功被他给恶心到了,忙扒拉住他胳膊:“算了,这个姿势也不错,就这样,挺好。”
云无忧愉快的将抱住知微的手紧了紧:“好勒。”
但这货平衡能力貌似不行,走起路来东碰西撞。知微不是磕到了他锁骨,就是碰到了他前胸。听到周围动静渐轻,知微终于忍无可忍的睁开眼擡起了头。
云无忧刚好想借着颠簸的名义偷偷在她头上印上一吻,哪成想突然被知微抓了包,撅起的嘴唇收得太快,一下子被牙咬破了皮,疼得他脸都绿了。
知微只见他一脸痛苦相,唇畔垂下条细细血丝,被吓了一跳,立时从他怀中蹦落,掰过他脸关切道:“怎么了这是?”
云无忧饱含热泪,指了指知微,又指了指自个儿,斯哈斯哈直吸着气。
知微大惊:“发财!”
“在。”
“快飞去找建军同志,就说因为我过年吃太多,云无忧抱我时被累得吐了血。”
云无忧还没来得及摆手,发财便飞了出去。吴建军慌慌张张将手头的事托给领导,跑到两人跟前,扯了云无忧便要去医院。
“建金哥,我真没系。”
“累到话都说不清了还没事,还不快到医院去,这儿万事有我呢,我也能做饭。”
发财早停在树枝上看到了一切,幸灾乐祸道:“他不是累,他只是不行。”
“你才唔系,你全家都唔系。唔就咬扫了嘴。”云无忧气得跳脚。
开业第一天在兵荒马乱中度过。虽说厨子连话都说不拎清,迎宾鸟也被用鸡毛掸子教育了通。但这些在堆的冒尖的钱盒面前都不算什么。
知微心情良好的去药店配了点药,碾成药末拿碗捧了去房中亲切慰问受了工伤的云无忧。
云无忧闭了一下午嘴,总算能吸着气说话了:“那玩意儿上的时候疼不?”
知微刚想说包你不疼,话到了嘴边,却拐了个弯,变成了:“放心,疼不死人的。”
她刚去外头转了圈,发现小推车上干干净净,连根狗毛都没有粘上,心知云无忧定是在吓唬她。
虽说不知道云无忧撒谎到底是为了对自己干什么,但这家伙从来都是一肚子坏水,想来也不会干啥好事。
比如,把她丢狗窝里去。
再比如,把她往地上摔上一摔什么的。
知微越想越气。凡事都要礼尚往来才好,看她吓不死云无忧。
云无忧最怕疼不过,听到知微这么一说,立时苦瓜着脸。他拿起棉签粘了一点点药粉,在镜子前掰着嘴唇愣是不敢下手。
知微不厚道的笑了下,一把夺过棉签:“我来。”
“你轻点啊。”
“嗯。”
“就涂一下啊。”
“嗯。”
“只许擦不许摁啊。”
知微不耐烦了:“你到底还上药不啦,人大姑娘上花轿都没你矫情。”
知微一生气,云无忧瞬间软了下来:“上,必须上,啊——”
见云无忧上药如上刑场,知微顿起逗弄心思,也不拿棉签,作势将手指往他嘴里塞。云无忧见长长的东西飞快向嘴里捅来,吓得立马闭上了嘴。
好巧不巧,将知微手指含在了嘴中。
两人同时瞪大了眼睛。
牙齿触到柔软一物。那物还收势不及,在舌尖上拨动了两下。云无忧吐出也不是,含着也不是,只垂下眼,看着半截露在自己唇外的手指。红唇柔荑,是让人心颤的色泽鲜明。
淡淡甜意从舌尖一路滚落,直烧得人满面通红。想要舔吻,想要啃噬,想要将眼前的姑娘拥入怀中。
上次知微已经拒绝了他,他还做出如此令人误会的举动。知微会不会离他更远了。一颗心顿时忐忑了起来。
云无忧僵住了,知微也不知作何反应。
唇中是湿漉漉的热意,指尖点到了不知什么,烫得惊人。少年桃花眼中带着些迷茫的不知所措,局促到都不敢与自己对视。
两人靠得极近,近到两人的气息都缠绵在了一处。这不该是同事之间应有的距离。明明告诫过自己,要像从前一样跟云无忧保持分寸,却不知为什么,反倒做了这般令人遐想的举动。
大概是雪松香太过诱人,熏晕了头,她竟控制不住的想要亲近眼前人。
知微有些狼狈的抽回手指,低声说了句还是你自己来好些,同手同脚的往外走。
门被咯吱打了开,与来人撞了个正着。
知微龇牙咧嘴的揉着头,云无忧忙帮她一道揉。
“知微同志,既然已经成功开业,我也不便叨扰太久。刚刚领导走前说,明日要请你们去……”吴建军说了一半,彻底卡住。
少年少女皆是忸怩之色,少年嘴唇水润,少女指尖莹亮,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各自挪开了眼神,别扭中带着异样的亲密。
大概,也许,可能,他来的不是时候。
知微勉强镇定心神:“去干什么?”
“去福利院,为孩子们也做上一餐。电视台也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