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姨太
  这大爷一看就像包租公,有钱,低调,还好忽悠。知微沾沾自喜。
  果不其然,大爷停下来了,大爷看过来了,大爷一挥手,不知从哪儿冒出一大群皮衣男,哐哐哐跑到大爷面前一躬身:“郝爷。”
  这这这,她只想做笔生意,哪来的这么大阵仗。发财呲溜钻进了知微袖中,知微脸上维持着微笑,拔腿想溜。
  一回头,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围了个严实。十来个头发颜色各异的混混抱着胳膊,掂着砍刀,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三人一狗一鸟。
  砍刀上,还残留着些发黑的血迹,和他们胳膊上的青龙白虎纹身相映衬,晃得知微头晕。
  我勒个……包租公什么时候跟古惑仔扯上关系了。知微在肚子里叫苦。
  郝爷擡起手,领头的皮衣男便哈了哈腰,寒着脸走到三人面前,喝道:“你们几个扑街,做什么的?”
  三人都听不懂他的港城话,但也能猜到点意思。云无忧将知微护在身后,硬着头皮开了口:“我们是从内地来的,看大爷喜欢鸟,便想请问他需要人帮忙驯鸟不?”
  原来是三个大陆仔。皮衣男轻蔑的瞥了他们一眼,凑到郝爷耳旁低声汇报了,又道:“是底下人工作没做到位,我这就让人把他们赶开,以免扰了您逛街的兴致。”
  郝爷一摆手,露出个慈和的笑:“老黄,你看巧不巧。昨儿刚在京城那头搭上线,今儿就有人送上门来帮忙。”
  郝爷的话说得黄管家心中一凛。
  内地市场大,近些年搞经济开发,好些港城人组了工程队,跑去内地建工厂建大楼,赚得盆满钵满。
  朱家势大,将各工程队全拆散了,想把内地房地产的蛋糕一口吞下。郝爷派去探路的骨干或遭了意外,或失了踪,虽没放在明面上,但想来也是朱家下的手。
  朱家既然横,那郝爷便寻个更横的。他好不容易托了门七拐八弯的亲戚,跟京城王家攀上了关系。
  王家老太爷是前朝贵族,在抗战时倾尽家资当军费。开国后,上头念着他的好,让他儿孙散在各地军中做干部。郝爷也不指着王老太爷帮忙批条子弄地,只求寻个靠山,震慑下朱家。
  王老太爷酒色财气样样不沾,唯一爱好是遛个鸟。郝爷手下搜罗了三四个月,总算寻着了只会说人话的灵秀八哥,如今正细心调教着,打算借着给王老太爷祝寿的名义送过去。
  前脚刚叮嘱完黄管家去南洋寻个驯鸟师来后脚就有人蹦跶出来说会教鸟,谁信?
  “好像,是听说朱家小子有去过内地。”黄管家思忖着回道,“我这就把这几人给带了回去,慢慢盘问。”
  “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是。”
  知微当然不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她只觉得,自己貌似给自己挖了个坑,还蹦了进去。
  “您是说,让我先教我们家发财港城话?”知微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
  被人拥着上了车,又开了半个小时,方才到山脚下的一个庄园。
  铁栏杆雕着花,屋外喷泉也是白玉石的。小径两旁尽是叫不上名的奇珍异草,一步一景,一室一形。虽说知微穷惯了,但也晓得,自己随手拉住的大爷应当很有钱,没准儿还有势。
  有钱有势的大爷花钱请她教自家发财说话……大爷这是吃饱了撑的吧。
  “半点也没错。咱们郝家在港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们想为郝爷尽忠,总得拿出些真本事来。宝儿是郝爷的爱宠,自然不能随意交到你们手上。那就先拿你们自个儿的鸟试试水。”黄管家说的普通话咬字别扭,“当然,在完成任务之前,你们不能离开这个庄园。”
  三个伪装成大陆仔的港城人一看就是来做间谍的,先扣下了再说。一则麻痹下朱家,让他们以为计划成功,也好看到他们下一步棋;二则给底下人争取时间,方便打探出他们的底细。
  果然,眼前的女孩子面露为难之色:“我不接这活了,成不?”
  “云顶山庄岂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想出去也成,横着出去便是。”黄管家随手将把匕首拍进桌中。
  早知道宁可穷死,也不接这个要命的活了。知微心中叫苦,挤出个假笑:“包您满意。”
  黄管家满意的点了个头,拔起匕首出了门。
  待得他走远,云无忧扑上去关上了门,知微挪了张桌子抵上。两人齐齐压低声音问道:“你有法子吗?”
  然后又对视了一眼:“看起来是没有了。”
  两人在语言上没有半点天赋。有段时间仙界与西方天堂学习交流,下通知让仙界大学将外语列入必修课中。
  两人苦哈哈学了十来年,考试时碰到的作文题目是谈谈你的职业(career)规划。知微出考场时直嘀咕学校什么时候关心起学校食堂(canteen)建设了,一回身,遇到云无忧扯住她吹牛道,自己如何将西方的汽车人(carer,没这个词,云无忧自己编的)使用优点写得鞭辟入里。
  自我感觉良好的俩学渣若不是修满了平时分,怕是得齐齐挂科。但从此后也落下了一听外语就头大的毛病。
  云无忧瞄向发财。发财警惕的用翅膀抱住胖嘟嘟的自己:“我只是只鸟,你俩不会我更不会了,别指望我哈。”
  知微被吵得脑壳嗡嗡的疼。她捂着头道:“我俩得想个法子,先逃出去再说。”
  “是我们三。”梁淮终于忍不住开口纠正了。
  “您是国家干部,郝家再无法无天也不敢对您下手,引起外交问题他们可担不起。我俩可就惨咯。”知微愁眉不展。
  梁淮沉吟片刻:“说起来,来港城前我倒是做了些功课,你们要听不?”
  “您说。”
  港城目前以朱家为首,朱家老太爷本是省城人,在抗战时趁乱偷渡南洋,意外救了落水的南洋糖厂厂长,顺利入赘。待岳父死后,他卖了工厂,举家迁回港城。
  抗战结束后,港城损毁严重,大批港民背井离乡。朱老太爷借机低价买入大片空地建厂房。后来港城经济好转,他索性拆了一半工厂建楼房,同时进军娱乐圈,创立各类公司。威力德便是朱家旗下一个小品牌。
  事业春风得意,他情场上也不赖,几房姨太太争奇斗艳,在港城小报上刷足了版面。
  “那跟郝家有什么关系?”知微疑惑道。
  梁淮一拍大腿:“关系大了去了!朱家第五小姐,去年从国外留学回来后瞒着朱老太爷报名参加港城小姐评选,夺得魁首。郝家老太爷对她一见钟情,正追求人家呢。”
  都差了辈分,大爷也未免太过自信了些。云无忧插嘴:“朱五小姐定然是不同意了。”
  “那也未必。郝家前朝有人做过港城水师提督,掌管了海运,名下更是有三十八家戏园子。后来闹革命,戏园子拆了,变成了娱乐公司。港城娱乐圈大半天下是郝家的。且,朱家工厂出口货物也指望着人家。这事两家都已经过了明路。”
  “听说,郝老太爷每晚都同朱五小姐约会,或带了她游维港,或请了她去吃宵夜。两人好事将近。”梁淮补充道。
  “我记得从前省城晚报倒是说起过郝四公子来省城旅游。郝老太爷应当也结婚了?”
  “嗯。港城70年代才开始实行一夫一妻制,从前结的婚都算合法。郝老太爷九姨太港星出身,也就比朱五小姐大了七八岁。”
  是嘛。知微在心里盘算着。朱郝两家的联姻定然是成的。依朱五小姐的身份,铁定得给名分,郝老太爷会先离婚再结婚。
  金屋藏娇自然是少不了。但从光明正大的姨太,变成遮遮掩掩的外室……知微转身看向云无忧:“听说,你在学校时能靠脸吃饭?”
  “你别乱来啊!”
  “不乱来不乱来,就让你去和个亲。”
  小报消息十条倒有九条是郝老太爷追佳人最新进度。九姨太看得心情很差,连买包买首饰都没了兴致。她撇着嘴,想着去园子里散散心。
  突然间草间滚出只毛绒绒的东西,丁零当啷响个不住。
  “去,看看是什么。”她吩咐身旁的女佣道。
  女佣应了一声,上前一步,突然奇道:“太太,好像是条狗。”
  的确是狗。圆滚滚金灿灿的一团,脖子上系了个带铃铛的黑色领结,叼着支桃花甩着尾巴便往九姨太身边凑。
  “许是老太爷想哄您开心呢。”女佣凑趣道。
  九姨太心中一喜,想伸手去摸。旁边的一只手却伸的比她更快,手指白皙到晃眼。
  擡起眼,九姨太倒吸了口凉气。也不知是从哪幅画中走下来的姑娘,五官精致到让人惊叹,一双桃花眼潋滟动人,随随便便往树边一靠,满院子的花都黯淡了。
  “太太真对不住,这是五小姐的爱宠,她一刻都离不得身的。”姑娘说话虽客气,却一点也不恭敬,“我是老太爷从外头请来养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