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坛园
  早上的北坛公园永远是热闹的。
  没有城管,一溜的小摊从街头摆到街尾,炸油条的香味混着蔬果清香,吆喝声此起彼伏。
  “你这价都快赶上菜市场里了,便宜点,我再多买些。”大娘挎着篮子同摊主讨价还价。
  摊主刚想同意,横刺里却伸出双手,从大娘的篮子中扒拉出那个刚结完账的包心菜:“不好意思,这个我要了。”
  “哎,我说你个女同志,先来后到晓得不?”大娘不满道。
  眼前抢食的那位姑娘长得倒水灵,杏眼圆脸,就是办事也忒不地道了些,还插队。
  不地道的知微转手塞给了她把零钱。指责的话到了嘴边,立时又被咽了回去:“你如果要,我地方还有把茄子,拌香油再好不过。”
  “不用了,谢谢。”
  知微摆摆手,带着卷心菜到了个没人的角落。她掰下浅浅刻了只狗的菜根,对着菜叶子用力一扯。
  果不其然,里头滴溜溜滚出个小纸团。
  展开瞧,上头写着湖心岛。
  知微随手将纸团扯了个粉碎,同菜叶子一道丢入垃圾桶中。
  她就晓得,张大师不会轻易让她找着人。
  昨日晚上同梁淮汇合时,有个小孩捎了个口信,说她若想寻人,得自己去北城火车站。
  这地儿人多眼杂,知微才不想被人牵着鼻子走,便同王先生说了,让他派了些人去站岗。
  理由都是现成的,外宾访华,需要加强警戒。
  非但是火车站,连机场,广场,但凡人多热闹处,知微都让设了临时岗哨。只不过,北坛公园在市郊,站岗的人数较少。
  张大师来寻知微麻烦这件事儿不大能上台面。于是在知微意料之中,地点又被临时改换了。
  但公园的僻静地儿多的是,假山里,竹林中,对方偏偏挑了个湖心岛,说明他晓得自己怕水。
  再结合对方在港城时画的阵法,外加遮遮掩掩却有些眼熟的性子,知微立时猜出了对方的身份。她在宗门时违心拜的师傅,张长老。
  “你要我收你为徒,可有何好处?”
  “弟子别无长物,唯有身不出众的灵力。若师尊肯收,弟子愿立下血誓。以三千年为期,若未能成功飞升,便自愿魂祭炼炉,为长老灵剑铸造略尽绵力。”
  仙界从人间宗门补充人手,自然不会选些胡子花白的上去伺候。张长老已经过了能飞升的年纪,想要延长寿命,只能从器物上下手。设法将本命灵剑炼出器灵,再与器灵签订契约,便能延寿五千载。
  但器灵诞生条件严苛,非血祭不得完成。且血祭之人,必须得自觉自愿,否则,器毁主亡。
  有血誓在,知微不得违背。张长老假装推辞了番,欢喜应了下。
  只不过,他又如何肯真看着知微飞升。说是学无情道,实则教的东西半点也沾不上边。如果不是知微后来另辟蹊径,想法子成了灵兽驯养师,又用云无忧给的灵石潜心修炼,早已尸骨无存。
  那么,师尊,便让弟子会会你。知微噙了丝冷笑,径直上了渡船。
  船夫解开绳子,船儿劈开水面向小岛快速使去。
  张长老说是湖心岛,其实不过是块礁石,勉强能站上三四个人而已。正是涨潮的点,湖水已经沁在鞋底,走起路来吧嗒吧嗒作响。
  “喂,我说你选的什么鬼地方,你就不能换个地儿吗?”
  云无忧没好气的冲还在忙忙碌碌摆丹炉的张长老抱怨道。
  知微讨厌水多的地方,他喜欢知微,所以四舍五入,他也讨厌水多的地方。
  但张长老明显会错了意,赔着笑道:“仙君,等完事后,您上哪儿都成。”
  云无忧正要再数落他两句,便听得湖上传来熟悉的声音:“云无忧!”
  “在呢在呢。”云无忧应得快,话刚出口,便觉得气氛不对,稍低下头,便看到脖颈处横亘着的雪亮匕首。
  “一些小法术罢了。劳烦仙君,表现得虚弱些。”张长老彬彬有礼。
  云无忧张了张嘴,却发觉,自己竟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他忙想要擡手,手臂却软绵绵的用不上半点力。
  两人是背对着湖,恰在知微视角盲处。直到船夫摇船离开,她才察觉不对,快步走上来想要掰过云无忧。
  张大师反应极快,擡脚将她踹翻,翻手间已经将匕首对准了知微心口。
  “许久不见,知微。你现在还笑的出来,是真不怕死啊。”
  “许久不见,师尊。您目的从来不是我,是云无忧吧?”知微冷不丁来了句。
  见张长老勃然色变,她便晓得,自己猜对了。
  张长老跟她师徒多年,自然晓得她是个惜命又自私的。别说只绑架云无忧,就算把她所有熟人都给绑了逼她跳炼炉,她也是决计不干的。
  所以,他便诱了自己过来。
  人间有天道在,别说张长老只是个修炼者,便是她个正宗神仙,都被封了灵力。
  云无忧着道,应当不是什么术法,而是炉子里燃着的某些药物。先让云无忧误以为他再无能力保护自己,又营造出要杀自己的假象。以云无忧的性格,他定会逼张大师立下永不伤知微的血誓,再去以命铸剑什么的。
  见心思被揭破,张长老再不遮掩:“所以呢,小仙君,你选择是什么?”
  “我选你个大头鬼!”云无忧还没开口,知微便破口大骂道。她反手摁住张长老的手,将匕首往心口凑。
  “你发什么……”话没说完,子弹便已呼啸而来,重重击在张长老手腕上。匕首砰然落地。
  张长老闻声看去。船夫不知道什么时候去而复返,手上还提着把手枪。他冲知微敬了个礼:“知微同志。”
  在张长老惊恐又愤怒的眼神中,知微抓起他的手,再度捡起匕首,在自己胸口割了道小口子,又从他身上摸出解药喂云无忧服下。
  “您别瞪我,这儿是华国,华国不讲拳头大小,人家只讲法律。”
  “张家子弟因对厨艺赛上的事怀恨在心,与境外势力勾结,不惜绑架国宴主厨要求其在菜中下毒,刚好被来拉练的军人看到,警告无果后开枪射击,您说,这事儿是不是够巧。”
  知微也不怕张长老喊冤。炉子里还残留着某些迷药,匕首上全是张大师的指纹,他便是当众说出用云无忧炼剑的实话,也没人会相信的。
  更何况,这事儿也不算完全冤枉了张长老。
  陈教授出来后悄悄告诉知微,张家旗下精神病院中关着的教授不只有他一个,甚至还有物理学家。他时常看到,有外国人以治疗抑郁症的名义出入医院,跟他们的主治医师谈心。
  先在对方体检时伪造假报告,以治病名义软禁对方。若能策反别人,让他们为他国势力效力最好,如若不能,报个病亡,注销户口后将人运去国外,对华国也是大损失。
  □□时期,教授与知识分子们抛光养晦,没敢崭露头角,倒是给了张家可乘之机。
  帮王家出气自然不值得王家费大力气,但是若是奉上一等功呢?
  张长老只是个引子。借着查张长老的名义查张家,顺带将外国间谍也全部拔出,王家在军中的地位也会更稳固。
  知微当然不会对张长老讲那么多,她只是含笑欠了欠身:“师尊,走好。”
  望着远处喊着口号划近的快艇,张长老知道自己今日是逃不过了,转头对云无忧道:“她又利用你,利用你抓我。你猜,仙界那么多人,他为啥独独将你拉了下来?”
  知微心里陡的下沉。
  是,她故意触怒仙帝历劫,确实是想借这契机摆脱张大师。她虽与父母疏远,但仍不希望父母安康喜乐,而不是被宗门所控制。
  云无忧背景颇深,又心思单纯,若是她能挑动云无忧与张大师对上,她的目的自能实现。
  云无忧会不会信?若是他信了,再也不理会自己了,她又该怎么办?
  知微不敢想象下去,她从来没有过这般惶恐。伤口隐隐作痛,连带着她的心也疼得厉害。
  “他说的,是真的吗?”云无忧问道。
  知微闭上了眼。她不该再骗他。
  “是。”
  预料中的怒斥却没有来。耳边响起云无忧欢快的声音:“啊,那真太好了,我爹娘一直说我是废柴来着,原来我还有利用价值啊。知微你真有眼光。”
  知微愕然。张长老气急败坏道:“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要不也卖我两瓶。小仙君,如果你这次放过我,我把我所有灵石都给你。”
  “哦,我爹是财神来着,灵石我不缺。”
  “我地方还有些冠绝天下的修炼秘籍……”
  “可是我娘是战神啊。”
  “所以到底要啥条件你才肯放过我?”
  “我只要知微喜欢我。”云无忧摊手,“问题你又不是知微。没办法咯。”
  为啥俩正神会生出个恋爱脑!张长老差点被气得背过气去。
  算了,他还是去牢里待着吧。跟这俩货站一起容易被气到短寿。
  张长老的骂声随着快艇渐渐远去。很快,礁石上只剩下了两人。
  “我……”知微欲言又止。
  云无忧抓起她的手,慌道:“快快快,我俩得先回去。”
  “我就擦破了点油皮。”
  “不是,今晚国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