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菜
火焰舔舐着锅底，油花在锅里头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香气四溢。所有厨师都忙得不可开交，除了云无忧。
“嘿，我就不信了，我点不着这玩意儿。”
知微摇了摇下头的罐子，扯开了还在跟煤气灶较劲的梁淮：“甭折腾了，里面煤气早用完了。”
别人釜底抽薪，他们张家锅底偷煤气，硬给配了俩空煤气罐，可真够不要脸的。知微暗骂了句，抓起发财放在椅子腿旁：“啄，使劲啄。”
“人家是鹦鹉，不是啄木鸟。”
“两斤碧根果。”
“好嘞。”
有碧根果鞭策的发财干劲十足，突突突的对着椅子腿一顿啄，木屑飞溅到旁边人身上，惹来一阵嫌恶的抱怨。
“干嘛呢，我说你们干嘛呢？”主持人巴不得抓住他们的错，大声嚷嚷着跑了来。
“对不住，我家宠物不懂事，给您添了麻烦。您看咱该怎么赔偿？”知微认错态度良好。
“咱是红木家具，得200。”
对方狮子大开口，知微也没还价，爽快掏了钱，转头对云无忧道：“劈了做柴火，开工！记得留俩棍子出来，我估摸着给配的锅铲啊饭勺啥的也结实不到哪儿去。”
“得嘞。”
斥巨资买的柴火果然好用。等其他队的菜出了锅，他们的参赛品也做得差不离了。
知微瞟了眼旁边人的成品。
大闸蟹剔出蟹黄蟹肉，放入掏空的橙子中，架上桂花木蒸熟。酸甜中带着清淡的桂花香，是独属于秋季的蟹酿橙。
面点捏成梅花形，轻轻掰开一看，里头嵌着草莓碎和陈皮丝。上头撒了糖霜，似是皑皑白雪，是代表冬季的梅花糕。
春季是百味笋。笋去皮，中央塞入嫩榆钱和蕨菜，佐以香椿摆盘，麻油一拌，清香可口。
夏季的是荷叶汤。腹中填了火腿干贝花胶的老母鸡用荷叶一包，放入锅中小火慢熬。配料与鸡肉取出，单留下带了荷香的清澈汤汁。莲子去心后和白面枣泥，用蔬果汁染色，捏成荷花荷叶的形态，置于汤上。
知微还看到，荷叶底下隐约露出的莲藕，藕心塞了葡萄肉。
知微打量他们菜品时，对方也在看知微几个做出来的东西。
“你们还挺合题的。”
知微忽略对方话中带着的讽刺意味，厚着脸皮谦逊道：“一般一般。”
每组有三分钟的讲解时间。知微正踮着脚往台上瞅，便觉着有人悄悄扯了扯她衣角。
扭过头去，是满脸忸怩的云无忧：“怎么了？”
见云无忧面露难色，指了指自己背后，知微索性转到他身后一瞧。
很好，裤子上老大一条缝，若是云无忧有尾巴，定能从里头露出来。
“你怎么变成的……”知微努力斟酌了下措辞，“开裆裤？”
这三个字一出口，云无忧脸越发红了，忙不叠去捂她的嘴：“小声点，菜刀不好使，劈椅子时我太用力了。你会缝不？”
会缝个锤子。知微从前倒是被她娘按着学过女红。她边绣着水鸭子，她娘边在旁边念叨：“女孩子家家，针线活得拿的出手，不然婆家嫌弃。”
姑且不论那个还没见到影子的婆家会不会真嫌弃，反正知微是一身反骨，听她娘一说，直接把针掰成了鱼钩，拿着丝线钓龙虾去了。
跟自家老娘拉扯数十年，直到现在，她还对女红深恶痛绝。如果真帮云无忧缝的话，云无忧大概率会被她扎成豪猪。
“要不，我帮你弄罐浆糊黏黏？”知微诚恳提议道。
自家老爹逼着自个儿学厨缝衣可真有先见之明，家里俩人总得会一个。云无忧暗叹，丝毫没察觉到啥时候知微被他划拉到了同一个家里头。
“不用，你只要帮我打掩护就成。厕所那边没隔间。”
“不是，大兄弟，你去的是男厕所啊。”知微还没来得及抗议，已然被云无忧拎去。她骂骂咧咧着还不忘问前台借针线盒。
前台服务员向两人投来疑惑的眼神。
这俩货背靠背的贴着，夹着腿横挪，莫不是要下锅的蝉蛹变成了飞蛾，顺带还成了精？
成了精的两只蛾子毫无被注视的自觉，知微边默念着裤子千万别掉，边猛的一撞。云无忧踉跄着扑进了厕所。
知微迅速瞟了眼。还好还好，都在比赛，没人发现她勇闯男厕所的光辉事迹。
“我守着门，你自己进去。”
“好好好。”
这一守便是两刻钟。知微数完地砖数瓷砖，直数得眼花。眼看着快要轮到他们，知微也顾不上避嫌不避嫌的，直接闯了进去：“云无忧，你给我快着些！”
云无忧刚把缝好的裤子提起一半，听到动静惊得手一颤。刺啦一声，二手裤就此英勇就义。
“知微！”
好嘛，这回撕得更大开了，裂缝顺着裤管蜿蜒向下，露出清瘦的小腿。
“你不许看。”云无忧手忙脚乱的脱着衣服，还不忘伸手去捂知微眼睛。
“你就一件，我有两件，你用我的。”知微偏过头，脱下身上的防晒服往云无忧腰间系去。
云无忧低头帮忙。门再次被砰的撞了开。梁淮火急火燎蹿了进来：“我说你俩能不能快些。不是，你俩到底在干啥？”
眼前少年衣服乱糟糟的已被扒开大半，腿上挂着俩破布条，正扯着知微外套不放，不知是欲迎还拒还是恼羞成怒。总之，很不像样子。
梁淮觉着，自己约莫要被灭口了，忙甩手关上门：“对不住，打扰了，你们继续。”
继续啥。知微有瞬间的迷茫，旋即反应过来，隔着门板嚷道：“梁淮哥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我都懂。大庭广众，朗朗乾坤，偶尔干点见不得人的事也正常。”梁淮的脚步声远去。
知微原想追出，又被云无忧绊住，气恼之下赏了他一脚：“都怪你。”
看着凶巴巴的一脚，到了自己腿上却被卸了大半力道，轻飘飘的似是柳絮拂过。他们家知微也晓得心疼人了。云无忧很高兴：“嗯，怪我。”
这话听着说不出的温柔，不自觉的，知微脸上有些发红。
来了这段插曲，等两人匆匆赶到时，主持人已经喊到了他们的号数。
云无忧衣冠不整，梁淮眼神游离，看上去都不大靠得住。知微径直端了托盘上了台。
主持人揭开盖子，嗤笑出声：“稻香小铺参赛作品很朴素。”
能不朴素嘛，食材不是从省城特产里扒拉出来的，就是从别队的垃圾桶里捡的。
炒竹荪，海带汤，螃蟹腿，还有一大碗糖，唯一和四季粘得上边的，便是他们的菜摆盘成的春夏秋冬四个字。
知微见台下诸人发出低低的笑声，朗声道：“诸位可还记得厨艺大赛的宗旨？”
“以百味厨艺，塑造华国文化自信。”
她身后的宣传横幅上写着这些字。
少女眸色清亮，言语间尽是从容之意：“120多年前，各国联军侵略我国京津地区，百姓为避战火，躲入深山，不得不以野菜为食。竹荪也在菜谱之列。”
“60多年前，列强瓜分青市主权，学生与工人们走上街头，罢工罢课，以示抗议。而此刻，青市人民所捕鱼虾尽被殖民者夺走，唯有以海带炖汤充饥。”
“50多年前，浙省的一条渔船上，诸位领导人规划了我华国未来发展路线。一无所知的贫穷渔民们嚼着蟹腿，望着夕阳，期盼着光明的到来。”
“30多年前，华国已然成立。然a国仍欲染指我国领土，不惜出兵攻打朝国。志愿军们扛枪迎战，在天寒地冻中赢得战役。有人说，若是白雪化作白糖，可保大半子弟兵。”
“四季轮回，严冬已过，我们即便站在这里参加比赛，也万不可忘怀我华国来时之路。我等愿以此等陋菜抛砖引玉，告慰牺牲于过去的英灵。告诉他们，我们不但能吃饱，也能吃好了。”
台下一片静默。片刻之后，潮水般的掌声响起。
观众们眼中闪着晶莹的光，主持人嘴唇微微蠕动着，却说不出反对的话来。
云无忧看着台上。少女含笑而立，好像再大的难事在她面前也不值一提，漂亮到让人心醉。
这是他家知微。云无忧心里格外骄傲。
知微轻轻叹气。
人族有人族的战场，神仙有神仙的战场。华国人民抗战时，仙界众仙也在与西方众神斗法，许多仙人陨落在了这场战争中，为保存仙界种子，才会建立仙界大学，从下界提拔修炼者。
知微就是这样成为的幸运儿，但是知微宁可她没有那么幸运。
不过好在一切都过去了。现在天庭挤满了熬夜打工的神仙们。
“还请老师们打分。”知微躬身道。
观众们依次品尝了他们组的菜肴，旋即举起了打分牌。
十分，十分，还是十分。铁板钉钉的第一名。
清一色的十分映红了主持人的眼。即使再不情愿，她还是咬牙宣布了结果。
梁淮重重松出口气：“总算过关了。知微丫头，我感觉就算给你坨牛粪你也能说出花来。”
知微原想蹭点别组剩下的参赛品吃，瞬间被他说的毫无胃口。
“先别急着高兴，准备下一场吧。”
“其实第二场已经开始了。评分出来后他们说不用看排名了，强迫我先选了调料，我选了盐。这是我抽到的签。”
云无忧摊开手。竹签上写着糖醋排骨。
还真是一点也不消停啊。知微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