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排骨
  三人还没商量出对策,隔壁厨师已经开始行动。
  小块的板油在油锅中滋滋作响,用笊篱沥出酥脆脆的油渣。又是刺啦一声,小笋入锅。
  “你们也快做啊,就两小时。”
  听着对面略带炫耀的提醒,知微恨恨瞪了回去。他们要做的是油焖笋,难度跟他们根本不是一个级别。油好炼,糖和醋又搁哪儿生产去?
  对,生产。
  知微忽的想起食品台上的甘蔗。
  这关卡的是调料,食材可以任选。不过,主持人应当不会轻易让他们拿走东西。
  知微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晃去了食品台。手指刚划过生姜,就听到主持人的阻止声:“不好意思,这个已经被其他组预定了。”
  “那大蒜有吗?”
  “没了。”
  “八角?”
  “也没。”
  “那你们有啥?”
  “啥也没有。您别忘了,为了确保比赛公平性,调料由第一名先挑,除主食材外,其他东西却是先供应最后一名。”
  “你们这叫鬼的公平!”梁淮嚷嚷道,“要最后一名把东西全包圆了,咱啥也不用拿了。”
  “先不说不禁止选手自带食材,要说包圆,那也绝对不可能,每队限选五样。喏,还有剩的,您要不?”
  见主持人挑出来的一把薄荷,梁淮快要吐血了。正想和对方好好理论理论,知微却悄悄冲他摇了摇头。
  不用再争了,对方只要说句最终解释权归主办方,他们说破天去也没用。
  只能另辟蹊径了。知微背过手冲云无忧打了个手势,提高了声调:“梁淮哥,输了就输了,反正撺掇你来参赛的同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摆明了来看你笑话。”
  不是,你怎么连自己都给骂上?梁淮满脸问号。
  “您上回跟我说啥来着,哦对,他有了老婆,还跑港城捏脚。去年带了个港城女人回来,说是新认的干妹妹,又给买首饰又给买点心的。”还没等梁淮做出反应,知微已经一气儿说了下去。
  “可不是,缺了大德了。”梁淮已经会过意来,“我还路上遇到过他俩,嗐。”
  自来八卦最得人心,听到这儿,切菜的不切了,炖汤的不炖了,众人齐刷刷竖起了耳朵,还有个脾气急躁的大叔一叠声追问:“所以那个港城女人漂亮吗?”
  “漂亮,比起那些个明星也不差什么。”知微绘声绘色道。从两人歌舞厅相识,梁淮同事忽悠港城姑娘带她赚大钱说起,到同事老婆生病,同事舍不得掏钱,姑娘变卖首饰缴费,两人最终做了干姐妹,一脚踹开渣男共同奔小康。
  瞎编的狗血八卦赚足了眼球,只听得人啧啧称奇。主持人虽还站在原位,眼神却不住往知微处瞟。
  就是现在。云无忧已经挪到了食品台旁,手指一勾,几截甘蔗悄无声息的滑入他袖中。
  太好了,要再晚一步她都没东西编了。知微见云无忧得手,丢下句大家比赛先,一溜小跑的回到了原位。
  都还没听过瘾。众人抱怨着,悻悻散了。
  “梁淮哥,你在锅前挡着些。云无忧,再给你这个。”
  知微从包里抽出块褐色棉布。云无忧嗅嗅上面飘来的酸味,喜道:“这是?”
  “醋布。”
  稻香村穷,村民们舍不得掏钱买调料。还是常来村里的卖货郎想出的法子,将棉布裁成巴掌大的小块浸了醋或酱油,两分钱一块。
  布浸个角在锅里头煮,煮完洗干净后还能做鞋垫子。村民们都觉着划算,买的人不少。
  这两年托知微的福,稻香村光景好了,再也用不上这些磕掺玩意儿。吴老黑丢醋布时恰好被知微看到。知微觉得好玩,索性讨了块来。
  没想到刚好能用得上。
  既然调料齐了,便也不怕了。云无忧洗净排骨,用醋布包了在锅里炖。
  “你们往里头丢啥呢?还不快捞出来。”主持人眼尖,扒拉开在锅前的梁淮,气势汹汹杀了来。
  知微拿起菜刀,见她惊得连连后退,方才笑道:“不是说自带的食材不算违规吗,还是说您……”知微指了指还拿着鱿鱼干鲍吊高汤的其他厨师,“刚忘了宣布什么新规定。喂,同志,主持人同志让我们把东西全丢了,用他们发的。”
  来比赛的都是手艺好的,早被各地饭店食堂捧惯了,被知微一激,脾气顿时上了来,气恼道:“有事不早说,现在来杀个回马枪。我说同志,你们这些做主持的,年纪轻轻怎么记性还不如我个老头?”
  “前些年比赛都是正规单位举办的,由主办方提供食材。今年不知怎么的,还限种类数量了,让咱们自带。”知微察言观色,又加了把火。
  这话惹人遐想。一来暗指张家这个赞助商抠门,不尊重比赛。二来也隐喻采购的人沾了油水,拿些烂规定来糊弄众人。
  不管是哪样,引发讨论的主持人回去后都吃不了兜着走。主持人被说得冷汗连连。
  知微和主持人扯皮,云无忧早趁机将醋布与甘蔗渣往火里一丢,毁灭了证据。转头继续当他的老实人,掀开锅盖道:“同志,你不待见我们直说,莫要连累旁的人。您随意查看,如有违规,我们自愿退出比赛。”
  排骨早在油里炸透,呈现诱人的金黄。虽没酱油,但用蔗糖炒出的糖色也算鲜亮。吸饱了汤汁的竹荪透着肉香,直看得人食指大动。
  主持人只觉不对,但自己又将食品台盯得连苍蝇都飞不进,心思微动,索性扯开了他们放在脚下的包裹。
  知微不动声色的踩住包裹皮,主持人一使劲,东西丁零当啷落了下来。都是些竹荪鱼鲞之类。还有罐杨梅酒,罐子被撞裂了,深紫色酒液从里头淌出,杨梅沾着灰咕噜噜滚到知微脚下。
  知微忙用手捧起,不住将东西往破罐子舀,带着哭腔道:“这可怎么办呐,乡亲们辛苦做出来的,就指着咱这回比赛时帮忙卖出去。咱店里生意本来就不好,现在连本都得折了。”
  反正省城来比赛的其他人也不知道他们具体情况,尽可以瞎编。
  “我们赔,我们砸锅卖铁也赔。”云无忧配合默契,抹着泪抖着手从梁淮衣袋里拿出他私房钱。
  都是些一分两分的纸币,因着在枕头下藏了许久,皱巴巴的不成样子,让人看着格外心酸。
  虽没明说,众人已经在心里脑补出了事情经过。
  三人出身偏远乡村,千辛万苦来京城比赛只为了卖货助农,却遇上了处处刁难的主持人。
  知微与云无忧生得秀气,哭起来也颇有节奏,看得人不由得心生怜惜。特别是云无忧脚下时不时露出来的破布条,更为这事增加了可信性。
  台下观众也有苦出身的,按捺不住出言相帮,直指主持人欺负劳苦大众。
  台下喝起了倒彩。主持人想要挑刺,但包里带着的东西根本跟糖和醋沾不上半点边,只能打着肚里官司闭上了嘴。
  “谢谢,谢谢同志们愿意为我们说公道话,也请大家多多支持我们稻香小铺。”知微哽咽道。
  发财隐在人群中,应声道:“同志,你放心,我们绝对不会向赞助商这种资产阶级屈服,我们给你打高分。”
  “对,打满分。”众人纷纷附和。还没等菜出锅,便急着要往打分牌上写字。知微连连道谢,心里冷笑不止。
  刚她和梁淮站的位置巧,恰好挡住拍锅的摄像机,绝对不会穿帮。
  张家与电视台可不是一条心,甚至将主持人都换成了自己人,专业素质差不说,还没点应变能力,光会乌鸡眼似的盯着他们。
  张家求曝光率和试图收拾他们,而电视台要的是收视率。主持人做事颠三倒四已经影响节目效果了,如果想要得到好评,必须另想法子。
  做菜有啥好看,还没主持人徇私舞弊来得吸睛。还能利用舆论将节目话语权重新拿回电视台,简直是一箭双雕。
  知微要的不单是拿到头奖,还要张家斥巨资的广告起到反效果,要让张家众人身败名裂。
  “出分了,出分了,咱又是第一。”梁淮激动中。欢呼声响起,只有主持人脸色阴沉得要命,宣布时几乎咬碎了牙。
  比赛比了大半日,最后一场在明天。见众人陆陆续续的往外走,知微又朗声道:“诸位同志,等等。”
  “我们刚发现,明天比赛评委中有我们的熟人,马丽丽同志。我们申请让她回避。”
  万一好不容易拿个冠军,张家再借着马丽丽的身份攻击他们作弊,他们都没地儿哭去。
  “明天比赛是盲选,不标序号,所有菜品放入同样的碗里。”主持人忙拒绝道。
  “如果真是这样,我强烈要求最后那场也全程直播,省的大家伙有异议。”
  进场的票卖得贵,能白看场比赛,谁会不愿意。竞争对手们更是了。云无忧振臂高呼:“如果主持人同志怕担责,我们可以写联名信。”
  “对,写联名信。”众人附和道。
  “我去请示领导。”主持人被逼无奈,不得不应道。
  “那么,就等您的好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