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荪赛
知微也不怕其他人不答应。
不是每个参赛选手都跟他们一样,可以自掏腰包。大部分人靠的是单位给路费。若是耽搁上一日,就算张家包了住宿,车票的改签费也是一大笔开销。
更何况……
“为保证比赛公平,各组可以先挑竹荪,我们用剩余的。”知微补充道,“至于盲审环节,不如改成当面打分吧。评委们和观众们都打分,算总数。”
这话出口,众人纷纷应和了起来。张老先生无奈,只能让底下人去准备配料。
两人擦肩而过。
“知微小姐煽动他人情绪是有上一手,只是到底还年轻,须知世事无常,静待来日。”
“不脚踏实地者,终从云端坠下。张家应当以朱家为鉴,您说是吧?”
张老先生猛的擡起头,知微却提高了音量:“张老先生,诸位参赛者可都等着您呢。您便是要冲我发脾气,也不该耽搁大家的时间。”
张老先生惊觉,这才发现,从头至尾,记者们扛着的摄像机根本没有关过。
“小王,带诸位同志去候场。知微小姐,那我就在此先恭贺您拔得头筹了。”
“张老先生说笑了,诸位同志厨艺精绝,我们可不敢妄自与之相较。倒是张家,如今也算京城世家的领头人吧。”
知微心里冷笑。她自然不会只为了占口头上便宜。
这话一出,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便是面上没显着,背地里定然会排挤张家。张老先生先折进去了个孙子,再凭空给自己树了敌,偏又暂时不能把知微怎么样,回去后,定会将气出在给他出了馊主意的张大师头上。
解决完敌人,轮到安慰自己人了。
同众人一道安顿好,知微第一件事就是去验云无忧的伤。
张成那巴掌用了十足的力道,云无忧脸上还残留着几分红意。
见知微瞟了来,他立时露出委屈巴巴的神色,拉了拉知微的衣角,软了嗓子道:“知微,我疼。”
“半个小时后才开始比赛。我先让梁淮哥给你去药店买支药膏?”
“不,你替我揉揉,替我揉揉就好。”
少年桃花眼中尽是水汪汪的期待,一副我虽然很可怜但我很坚强的模样。明知道他大半是装的,但神差鬼使的,知微心软了。
她试探着用手捧起云无忧的脸,云无忧身子微颤,轻轻“嘶”了声。
有这么疼嘛,可看着也没乌青淤血啊。知微有些疑惑,但是手上的力道还是轻了些。
少女手指柔嫩,在脸上游走着,直摸的人心痒痒。但云无忧还嫌不足,按住了知微手腕:“不要用手。”
“那用哪儿,用脚啊?”知微脱口而出,“照我说,我给你煮俩鸡蛋,滚一滚,包好。”
她在宗门时这方面经验相当丰厚。书背错了,或是衣服稍有褶皱,长老的耳刮子即刻便会招呼上来,连认错的机会都不会给她。
知微一开始还试图讲理,但后来发现,讲理的前提是双方都处于平等是基础上。而她,从来都是无权无背景的凡人,所依仗的,不过是些天赋与韧劲。
没人会与蝼蚁讲理,更没人会在意蝼蚁的感受。能忍则忍,不能忍则滚。更不会从来会有人对她说,知微,这儿非你不可。
家中如是,宗门亦如是。真正属于她的,从来只有一狗一鸟一条命。
不过也是为着这,她硬是磨练出来了善于挨打的厚脸皮。
知微甩去了脑子里不怎么美好的回忆,起身要去倒开水。
旁边忽的凑过来个软软的东西,贴在了她唇上,一触即分。
知微愕然擡头,却对上云无忧偏过去的侧脸:“知微,其实你亲我口,我就不疼了。”
少年神色忸怩,攥着手指根本不敢与她对视。
……真是胡闹。
唇畔的温度尚未褪去,脸上的热意已然攀上。知微几乎是语无伦次:“那啥,不疼就好,我去拿水煮锅,不对,拿锅煮水。”
正纠结水啊锅啊的,旁边听话只听了半截的梁淮探过头来:“啥灵丹妙药,给分享下呗。我这些天站久了,腿疼着呢。”
“去去去,没你的事。”
“去去去,甭添乱。”
“汪汪汪汪汪。”
先是被自家队友轰走,又收获了来自暴富的鄙视眼神,梁淮只觉莫名其妙。还没来得及弄清状况,便听到了比赛的铃声。
锅碗瓢盆再度热闹了起来。香气顺着水雾弥散开。
待到时间到,试菜台上已经摆满了菜品。
先是道竹荪黄鱼豆腐羹。竹荪切丝,与鸡丝,火腿丝混同炖汤。现捞黄鱼装入纱袋中,吊在砂锅顶,浸入汤中添鲜。待得汤滚,捞出黄鱼,加入板水磨嫩豆腐,入口回甘。
再是碗推纱望月。乳鸽吊的高汤清澈如水,竹荪乳白,恰似夜空中轻纱般的云层;溏心鸽蛋滚圆,仿若明月高悬。味道鲜美不说,还带着丝古朴的雅致,让人都不忍心拿起勺子。
随后是盘竹荪响铃卷。牛板筋,猪里脊相杂,加入剁碎的抱籽虾,填入竹荪之中。竹荪入油锅稍炸后捞起,加入酱油,冰糖红烧,外酥里脆。
另有龙井竹荪,竹荪扒燕菜,竹荪牛筋煲等。
只有云无忧交上的菜看着有些奇怪。
与其说是菜,还不如说是土木系做的建筑模型。藕片中插入春笋,外头用小番茄染色,堆叠成天安门形状。竹荪如纸般摊开,裹了鸡蛋液和面糊炸成金黄色,铺在上面作琉璃瓦。
用筷子夹开,好嘛,里面都是野菜。灰灰菜,婆婆丁,扫帚苗,尝着倒是清爽,就是用作比赛太过上不得台面。
“为啥你们煮了这些?”埋头烧了半日火的梁淮顶着大花脸很崩溃。
“因为他们只给了这些啊。”
张老太爷被惹火后直接开启了针对模式,也不知道从哪个旮旯里寻出这些菜干,知微用热水泡了几度才勉强像个样。
云无忧倒想去理论番,不管成不成,先出了口恶气再说。但知微愣是给拦了回来。
除了主用食材外,备用食材也明晃晃的搁上头。什么鹿筋金枪鱼,口蘑黄羊肉,应有尽有,尽是些贵得离谱的。云无忧若要,张家这个做赞助商的定然给,但这就推翻了他们前两场费劲心思立的朴素人设。
昂贵食材整治得这般好,说明平日没少用。还拿贫苦出身博同情,观众们会觉得被欺骗,到时候舆论反噬,有的他们受的。
若是说赞助商偏心,不给他们留常规鱼肉,那就更不可取了。
食材是其他人挑走的。知微与云无忧靠着投机取巧得了断层第一,众人本就不服气。再加上这第一还与国宴资格挂钩,众厨师更是不想平白相让了。这是明摆着的孤立。
他们在告诫云无忧,让他尊重前辈。若是云无忧提出异议,他们定会联合起来,用知微那句自愿最后挑食材的话堵回去。
这中间张家应当出力不少。能这么快调整心态做出应对,张老先生是个难对付的,定然会安排后手。
比如……
“请问知微同志,你们用野菜树立我华国最为标志性的建筑,是否在讽刺些什么?”主持人明显是得了高人提点,说话直指要害,“按我的理解,您是在说我华国外头光鲜亮丽,里头尽是些草包。”
台下的议论声嗡嗡响起。
知微接过旁边记者的话筒,含笑问道:“您擅自将自己的想法加诸于我们头上,是否有失公允?”
“草包这词代指的是个人,而我们华国是人民的国家。军人在外征战,农民保证粮食供应,工人积极生产,所有人的努力,都是为了让我们祖国更加强大。”
“就好比这座食品城楼。没了春笋的支撑,藕片会露出原先千疮百孔的模样;没了竹荪在上头的点缀,城楼只会变成板砖一块。”
“我之所以选用野菜做填充,是为了警示所有人,我们皆出身于乡野。”
“抗战时,游击队散落于乡野,从农村包围城市;建国后,领导人号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体验民情,乡野是我们的根,有根基支撑,高楼大厦才能拔地而起。”
有人跑到主持人耳边低声说了什么,主持人脸色顿时好转:“可是知微同志,据我所知,你和你身旁的云同志一直在试图申请城镇户口,你们又作何解释,你们是否忘了你们的初心?”
很难回答的问题。连梁淮都替知微捏了把冷汗。
知微却依旧镇定,只反问道:“那您呢,还有这些记者同志们呢?你们也同样是城镇户口。”
“您留在城镇,是为了用笔和话筒作武器,替百姓们发声。我们留在城镇,是为了替乡下农产品找到更好的出路,努力让村庄脱贫。我们都是一样的目的。”
“有没有忘记初心,从来看的不是户口,而是行动。我等也愿意接受媒体的监督。”
一片寂静。片刻之后,雷鸣般的掌声响起。满分的牌子纷纷从评委席和观众席举起。
“恭喜稻香小铺,获得本次厨艺大赛的头奖。”一位儒雅的老先生从后台转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