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应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周彦专注地看着前方,双手握着方向盘,全程目不斜视,专心将车子驶向目的地。
  后座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岑裕沉默地靠着左侧的车门,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一帧一帧地掠过,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许久,车终于停了。岑裕睁开眼睛,发现车子停在一条安静的街道边。
  周彦下了车,替他们拉开后座的门,然后退到一旁,低着头,目光始终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詹开澜偏头看了她一眼,示意她跟上,神色看不出喜怒。
  岑裕咬了咬牙,只好跟着詹开澜走进那扇门,发现是一家西餐厅。没有招牌,门口只挂着一盏深色的铜质壁灯。
  他报了一个名字,穿黑色马甲的服务生立刻恭敬地微微欠身,引他们走向最里面靠窗的隔间。
  位置旁的窗户玻璃很大,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庭院,几棵油橄榄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餐前面包先上来了,一小篮,用白色的餐巾裹着,旁边配了一碟黑醋和橄榄油。
  岑裕看着面前的面包篮,没有动。她注意到了詹开澜的神色是松弛的,他甚至微微靠进了椅背里,手指搭在酒杯的杯柱上,微微地摩挲着。
  看得出他心情很愉悦,这个认知让岑裕的心里的不安又深了一层。
  这一餐于岑裕而言味同嚼蜡,食物入口全无滋味。
  好不容易熬到饭局结束,岑裕擡起眼看着他。
  “要求是什么。”
  她压低声音说道,带着一股快绷不住了的焦躁。
  詹开澜端起酒杯,将最后一口红酒抿完,放下杯子,杯底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他擡起眼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别这么紧张,”他说,语气像在哄一只炸毛的猫,“再等等。”
  岑裕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已经等了很久了。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她的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焦灼。
  他没有理她,反而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身侧,一只手揽住她的腰。
  她被他从椅子上带了起来,身体撞上他的胸口,硬邦邦的。她挣扎了一下,他的手臂就收紧一分,挣扎就变成了无用的扭动。
  岑裕不想和他在公共场合和他吵,叹了口气,不再挣扎,被他带着往外走。
  走到车旁,她被稳稳塞进了后座。还没来得及反应,车门就被他关上了。
  “开车。”詹开澜朝前淡淡吩咐一声。
  岑裕坐在后座里,偏过头瞪着他。她的胸口起伏着,呼吸比平时快了很多,嘴唇也抿着,下唇被咬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我没这么多时间陪你玩。”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明显的不耐。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停在她因为生气而微微泛红的鼻尖上,轻轻笑了一声。
  詹开澜看着她鲜活灵动的模样,眼神变得幽深,心头再次泛起丝丝悸动,刚才吃饭的时候他其实已经有些忍不住了。
  一想到即将到来的安排,他的心已经阵阵躁动,周身血液也似乎在隐隐翻涌着,滚烫不堪,藏着他最恶劣的想法。
  “先休息会儿吧。”他强压住心底的躁动,看似体贴的说了一句。
  岑裕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忽然觉得无话可说了。
  好像每次都这样。
  岑裕深吸了一口气,索性不再言语,转头望向窗外飞逝的街景。
  车子驶出市区,一路向前。
  郊区的路况不太好,开在山路上,一颠一颠的,岑裕的身体随着车身的晃动微微摇摆,晃得她有些困。
  毕竟从早上赶飞机到现在,她一直没有真正休息过。车又一颠,她靠在座椅里,终于头一歪,彻底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她恍惚了。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不知道是谁在喊她。
  她眨了眨眼,目光落在旁边那张脸上。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眼睛正看着她,目光沉沉的,不知道看了多久。
  忽地,岑裕想起来了。于是,她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面上的表情从恍惚变成了一种淡淡的厌烦。
  詹开澜看着她偏开头的那一瞬间,嘴角的笑意消失了。
  他的目光暗了暗,没有说话,伸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岑裕刚从睡梦中醒来,整个人还没什么力气,手被他牵着就拉下了车。
  脚踩上地面的那一刻,风迎面扑来。山风凉丝丝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岑裕打了一个寒噤,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然后,她愣住了。
  原来,现在她站在山顶上。面前是一道低矮的石栏,石栏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天和地,和那一道正在缓缓沉入地平线的落日。
  漫天云霞被染成深浅错落的绯色与暖橙,余晖倾泻而下,光影层层变幻。
  她看着那道落日,忘了呼吸。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落日了。
  心里悄然泛起一阵感伤,她不知道自己每天到底在忙些什么,每天早出晚归,开会、做方案、谈合同,挣了钱还了贷,还了贷挣了钱。
  时间过去了,季节变了,落日每天都有,她却没有认真看过一次。
  看着眼前的风景,岑裕几乎快忘了那只和自己从下车开始就一直十指相扣的手。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温热且干燥。
  “我们大学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他的声音忽然响起,在山风里显得有些远。
  她愣了一下。
  想起大学的时候,从图书馆出来,天快黑了,他会牵着她的手走过那条林荫道。
  她的心口忽然钝痛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她下意识用力想要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攥紧,分毫动弹不得。
  “你没有资格提那个时候。”她的语气疏离,面色冷淡地说。
  他握着她的手微微紧了一下,眸光瞬间沉了下来,幽深的眼眸里情绪翻涌着。
  他沉默地不再说话,强硬地牵着她走到观景平台中央。这里的风更大了,吹得她的头发往一边飘,几缕碎发贴在了脸颊上。
  他忽然转过身,面对着她。
  岑裕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往后退缩,心底泛起阵阵慌乱。
  落日余晖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他看着她,目光认真专注的像是深爱到了极点。
  “第三个要求,和我结婚。”
  他语速缓慢而郑重,一字一顿地开口。
  说着,他的手指从大衣口袋里拿出出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深蓝色丝绒盒子,方方正正的,没有任何logo。
  他单手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枚戒指。主钻很大,周围镶着一圈细密的小钻,闪着细碎的光。
  他取出戒指,握住她的左手。
  她整个人僵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把戒指推上了她的无名指,冰凉地滑过指节,卡在了指根的位置。
  岑裕垂眸怔怔地看着手上的戒指,钻石很大,大到让她觉得不真实。
  岑裕现在满心只有错愕和震惊,她怎么也想不到他会提出这样离谱的要求,一时间猜不透他心底真正的想法。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不知道这枚戒指是承诺还是枷锁,是不是只是想要得到一件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
  “我……”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有些沙哑。
  其实她想说我不愿意,但詹开澜没有让她说完。
  因为他已经敏锐地捕捉到她脸上迟疑抗拒的神情,他不想再听她接下来的话了。
  他低头,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吻了上来。
  不是之前那种带着侵略感的吻,而是更像是在确认什么。吻得辗转,交缠,不想分离。
  她被他环在怀里,整个人陷在他的温热的怀抱里,背脊微微后仰,手指攥住了他大衣的前襟。
  她发出的细碎声响被他的吻吞没了,连她自己都没有听清楚。
  良久,久到她觉得自己胸腔里的氧气快被抽空了,他才放开她。
  她靠在石栏上喘着气,胸口起伏着,她低着头又看向自己左手上的那枚戒指,眼神复杂。
  她闭上眼睛,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她睁开眼,声音沙哑而疲惫。
  “我们谈谈。”
  “好。”他的声音很低,呼吸也不太平稳。
  她擡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带着些祈求,“为什么是我?你去找别人,好不好?”
  “没有为什么。”他的目光深沉,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他的神色晦暗不清,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份执念从何而起,可只要一想到她身旁会出现其他男人,自己的心底便涌上难以压抑的烦躁。
  她听到这个回答愣了一下。“结婚不是小事,”她说,语气渐渐更无力了起来,“我不是陪你随便玩玩的人。”
  “我是认真的,岑裕。”
  她擡起眼。
  他的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认真,眼眸温柔缱绻,仿佛凝望着此生挚爱。
  岑裕心里浮上来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冷笑。
  男人的话能信吗?特别是他的话。
  但是她知道一件事,她无法抵抗他。
  岑裕脑海里中闪过父母日渐苍老的容颜,还有那沉甸甸的债务牵绊,层层枷锁缠身,她根本没有拒绝的底气。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娶她,但她知道她不答应的后果。
  万般思绪辗转过后,她轻轻地“嗯”了一声,轻到几乎要被山风吹散。
  但他听到了,他的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张开手臂,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岑裕的脸颊紧贴着他滚烫坚实的胸膛,清晰地听见了他胸腔里急促有力,擂鼓般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就这样靠着,她缓缓闭上了双眼。
  他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
  一想到和她结婚,一想到她再也离不开自己,他的血液就翻涌起来,怎么压都压不住。
  詹开澜心底翻涌着浓烈的喜悦,眼底萦绕着偏执又晦暗的情愫。
  哪怕知道她是不情愿的,那又怎么样呢?
  她离不开自己了,而婚姻是最好的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