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
酒店房间里的光线昏沉柔和,岑裕平躺在床上,整个人陷在一片茫然的恍惚里。
她的思绪又回到了山顶的那一刻。在观景台上,詹开澜让她跟他一起回a市。
她拒绝了。
意料之外,他没有继续强求。
黑色商务车送她到酒店门口,车窗半降,微凉的夜风灌进车内。
“我先走了,公司还有事。”
詹开澜开口说道,语气褪去了山顶的强势,变得平静温和。
岑裕沉默着点头,擡手推开车门。
脚刚跨出去一步,身后便飘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连句再见也没有吗?”
算不上质问,反而有点像孩童在讨要糖果的语气,甚至颇有几分委屈。
闻言,岑裕身形微僵,愣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回应,直接反手把车门关上了。
良久过后,车子才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离开了。
此刻躺在床上,过往的零碎画面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回放。
想着想着,岑裕轻轻翻身,视线无意间落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眼神一顿。
那枚硕大的钻戒还稳稳戴在指根处,闪着钻石的流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刺眼。
她沉默地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戒圈,犹豫了一会,还是擡手将戒指缓缓褪了下来。
戒指不算重,却压得她心口发沉。
她起身去拿挎包,将钻戒小心地放好,拉好拉链。做完这一切,她重新躺回柔软的床上,闭上双眼,强迫自己不再乱想。
毕竟明天一早还要赶飞机,她没有多余的心力继续思考这些了,只好逼着自己赶紧入睡。
隔日清晨,航班准点起飞。
重回a市的那一刻,岑裕仿佛迅速回归了往日一成不变的生活节奏。
朝九晚五,开会对接,审核合同,回复堆积如山的工作邮件,日子又被密密麻麻的工作填满了。
只有忙碌,才不会胡思乱想。
只是闲暇之余,她总会下意识摩挲左手无名指的指根,好似有什么在那里一样。
*
这天下午,岑裕正坐在工位前完善项目最终方案。在她即将敲完最后一段结语时,桌面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随手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出的消息,让她所有的动作瞬间停滞。
“明天有空吗?我们去领证。”
岑裕怔怔盯着屏幕上的字眼,眼眸微微睁大,大脑一片空白。
短短一行字像一块巨石砸落,狠狠压在她的心头。
这一刻,她才后知后觉地彻底反应过来。
她当时沉默良久,最终轻轻应下的那声“嗯”,不是幻觉,不是梦,是真的答应了。
长久的沉默过后,岑裕指尖颤抖,在输入框敲出一个字,按下发送。
“好。”
发送成功后,她放下手机,缓缓靠向椅背,闭上双眼。
办公室寂静无声,只有空调细微的送风声响,安静得过分。
她如今一无所有。
詹开澜到底图什么?图她这个人吗?
这个荒唐又直白的念头刚冒出来,一股刺骨的寒意便顺着岑裕脊椎一路窜上头皮。
她心底的焦虑,从这一刻开始蔓延出来。
傍晚下班回家,岑裕站在电梯里,脑子里还在反复盘算着明天领证的事。
他实在太急了,急迫得像是生怕她反悔逃走一样。
可她从头到尾,从来都没有反悔的资格。
更让岑裕手足无措的,是如何向父母说这荒唐的一切。自己刚离婚没多久就结婚了,结婚对象还是他们上次招待过的男人?
吃完饭,洗漱完毕后,岑裕躺在床上,彻底失了睡意。
她换遍了所有睡姿,却没有一个姿势能她让心绪平静下来。
黑暗的房间里,只有床垫被折腾得吱吱作响的声音,和她纷乱焦灼的心跳声。
她不知熬到了几点,最后一次瞥向手机时,屏幕显示已经凌晨一点多。
第二天,闹钟准时响起时,岑裕只觉得自己刚刚闭上双眼。
她擡手关掉闹钟,屏幕的光刺得她下意识眯起双眼。她撑着沉重的脑袋坐起身,太阳xue突突地跳着,酸胀的眩晕感席卷全身。
走进卫生间,岑裕擡眼望向镜子,里面的人面色苍白憔悴,眼底下有些青黑,嘴唇干涩。
岑裕叹了口气,想了想还是化个淡妆吧。
一番打理过后,镜中人面色少了些苍白,整个人看起来精气神好了很多。
这时,卧室的手机再次震动。
她快步走回床边拿起手机,屏幕上赫然是詹开澜的消息。
“我在楼下等你。”
岑裕心头猛地一跳,她快步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小区楼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车旁立着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
他身穿深灰色大衣,内里是黑色高领毛衣,衬得整个人宽肩窄腰。晨光斜斜洒落,给他的身姿渡上了一层温润的柔光。
他微微垂首,看着掌中的手机,晨光映在他立体深邃的五官上,冲淡了几分平日里的冷冽凌厉,添了几分矜贵温润。
可只有岑裕知道,他温润如玉的表象下有多强势,有多恶劣。
岑裕望着那道身影,长长吐出一口气,神情复杂。
很快,她收回目光,简单收拾妥当后,就转身下楼了。
踏出单元门的瞬间,清晨的冷风迎面袭来,激得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擡手拢紧了大衣领口。
一路走向他,岑裕心底情绪错综复杂,淡淡的紧张,微微的不安。
詹开澜擡眼望见缓步走来的她,清冷的眉眼瞬间柔和,唇角缓缓扬起,眼神温柔缱绻,藏着掩不住的愉悦。
“走吧。”
他嗓音温和低沉,顺势上前,绅士地为她拉开副驾车门,擡手轻轻护住车门框顶端。
岑裕俯身坐进车内,随着车门的关闭,外面的声响也听不见了。
车子平稳驶出小区,汇入车流之中。
詹开澜双手稳稳掌控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姿态松弛自然,仿佛今日要做的只是一场寻常琐事。
“吃早饭了吗?”他率先开口,打破了车内的寂静。
“吃了。”岑裕淡淡应声。
他似是察觉不出她的敷衍,又轻声追问,“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岑裕无心闲聊,偏头望向车窗外。
于是,詹开澜没再继续搭话。
他清晰地捕捉到了她所有的疏离与心不在焉。敷衍的应答,躲闪的目光,刻意的沉默,无不透露出她的拒绝。
车厢里的愉悦彻底消散,只剩下无声的沉闷。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悄然收紧,心底泛起阵阵涩意与不可明说的妒意。
她当初和别人结婚时也是这般淡漠疏离,毫无欢喜的模样吗?
这个念头一出来,詹开澜感觉胸腔里的郁火翻涌不止。他深深吸了口气,竭力压制住心里所有汹涌的情绪。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平和,但紧抿的薄唇,还是泄露出几分烦躁。
很快,车子缓缓驶入民政局所在的街道。
熟悉的建筑映入岑裕眼帘,她忽然自嘲一笑。
她终究还是再次踏进了这里。
“怎么了?”
詹开澜精准捕捉到她转瞬即逝的落寞神色,状似不经意地低声询问道。
岑裕迅速收回目光,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什么。”
下车后,詹开澜将手掌递至她的面前,意思再明显不过。
岑裕垂眸看了一眼,沉默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指立刻收拢,牢牢扣住她的手,温热的手掌包裹住她的。两人十指相扣,并肩朝着民政局大门走去。
走了没几步,他忽然淡淡开口,“你怎么没带戒指?”
岑裕身子一顿,面色瞬间掠过一丝不自然的慌乱,目光有些躲闪,“忘了。”
詹开澜将她所有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却没再追问。他沉默收回目光,牵着她的手,稳步走进大厅。
取号、填表、递交材料,一切流程熟练又陌生。
很快轮到他们拍照。
岑裕端正坐好,脊背僵硬挺直,身体下意识地往外偏移,与他隔开了点距离。
但下一秒,一个温热的手臂忽然揽上她的腰。
力道不容抗拒,轻轻一带,便将她整个人拉近。肩头瞬间紧贴在一起,距离彻底消失,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彻底将她包裹。
腰侧的滚烫触感转瞬即逝,可那温度却像牢牢烙在她的肌肤上,挥之不去。
岑裕浑身紧绷,但始终没有侧头看他一眼,目光直直落在镜头之上,唇角扬起一个标准的笑容。
身旁的詹开澜侧眸看了她一眼,随即转回头望向镜头,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没关系,他现在有的是耐心。
拍照、签字、按手印。
整套流程走完,两本崭新的红色结婚证很快递到手中。
照片里的她笑意平淡,看不出任何情绪,身旁的他眉眼柔和,笑意真切,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欣喜。
岑裕垂眸看着手中的红本本,只觉得虚幻又不真实,简直就像一场荒唐又仓促的梦。
下一瞬,手中的结婚证忽然被轻轻抽走。
詹开澜动作自然从容,像是拿走属于自己的物件。他面上神色不显,唯有眉眼微微上扬,藏着隐忍已久的满足。
“给我吧,”他看着她,语气听起来很是体贴,“我帮你保管。”
岑裕犹豫了一下,松开了手。
她心底暗自无语,至于吗?但转念一想,眼不见,心不烦,也挺好的。
离开民政局后,两人回到车上,准备返程。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路面上,他目视前方,语气平静沉稳,“这周末,我们去拜访你父母。一个月后,就举办婚礼。”
闻言,岑裕满眼讶异,下意识出声,“这么快吗?”
太快了,快得让她猝不及防,快得让她无力喘息。
詹开澜神色微微一暗,他低头轻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许久的执念与隐忍,一字一顿道,“不快。”
一点都不快。
从和她再次相遇的那一刻起,他已经等得太久太久。他早已迫不及待,想用婚姻彻底将她留在身边,用名分锁住她。
半个小时后,车子停在岑裕公司楼下。
她立刻解开安全带,匆匆说了句谢谢就推门下车。整套动作连贯干脆,没有半分停顿,没有一丝留恋。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响清脆急促,她拢了拢衣服,脚步匆匆,头也不回地走进写字楼。
驾驶座上的詹开澜静静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眼底所有的温柔笑意瞬间褪去,眸光渐渐暗沉下来,周身气压也低了不少。
他静坐良久,缓缓拿起结婚证,低头翻开,目光落在照片里她得体的笑脸上。
许久,他低低呵了一声,笑意浅淡,却带着势在必得的笃定。
他要的可从来不止这一本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