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
  岑裕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詹开澜的车上下来的,回到家整个人颓然地陷进沙发里,有些恍惚。
  片刻后,手机震了一下,她擡手拿起来查看。
  “明天下班我来接你,不用搬东西。”
  岑裕盯着屏幕上的字顿了几秒,没有回复。
  没一会儿,第二条消息接踵而至。
  “婚礼定在下周末,你可以邀请几位好友来。”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许久,最后还是按下电源键,漆黑的屏幕映出她略显疲惫的眉眼。
  将手机倒扣在茶几桌面后,她径直走入卧室,直直地倒在床上。
  岑裕睁着眼望向天花板,眼底的情绪纷乱复杂,不知道在想什么,卧室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许久,她才起身走进卫生间洗漱。
  *
  越云湾别墅内。
  詹开澜推门而入,客厅一片昏暗,空空旷旷的,莫名让人觉得有几分寂寥。
  他缓步走到沙发上坐下。没过多久,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季扬打来的电话。
  “听说你要结婚了?”
  季扬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他一贯玩世不恭的语调。“没想到你这棵铁树也要开花了。”
  詹开澜靠在沙发上,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但语气还是淡淡的,“说重点。”
  季扬长叹一口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调侃。
  “我最近被我家老爷子打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这段时间都回不了国。到时候给你寄个新婚礼物,人就不到了。”
  背景音里的风声更大了,他大概是走到了一个更空旷的地方。
  “多谢。”詹开澜顿了顿,难得多添一句叮嘱,“在外多保重。”
  季扬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底满是诧异。詹开澜这个人,认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季扬心里忽然生出几分好奇,他的结婚对象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这棵铁树心动,他本以为他要打一辈子光棍呢。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传来助理的声音。
  “季总,会议马上要开始了。”
  季扬随口应下,匆匆结束了通话。
  另一边,詹开澜放下手机,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夜色浓稠,窗面映出他沉静平淡的面庞,唯有眼底藏着汹涌难掩的占有欲,和再也无法压抑的偏执。
  他伫立窗前良久,才转身走向卧室。
  次日一早,岑裕抵达公司比往常稍稍晚了些。
  她走进办公室放下包,打开电脑,开始处理昨夜未完成的邮件。她盯着屏幕发了会呆,屏幕上的字打打删删。
  小陈端着咖啡从茶水间出来,路过她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探了探头,俏皮地说,“岑经理早。”
  岑裕擡起头,应了一声,“早。”
  然后她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键盘上,几乎要忘了刚刚自己要打什么字。
  部门例会期间,她坐在会议室里听着市场部同事汇报数据。
  那个同事说话语速很快,一串一串的数字往外蹦。她听着听着就走神了,目光落在白板上,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岑经理,这份方案您看是否可行?”
  被点名的岑裕猛然回神,她不动声色地收敛情绪,给出修改意见,让对方再次核对三季度增长率。
  同事点了点头,低头记了下来。
  *
  快下班时,小陈在走廊里遇到了岑裕。
  “岑经理,你今天怎么了?”她的目光在岑裕脸上转了一圈。
  岑裕愣了一下,随即勉强微微一笑,“没什么。”
  小陈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大概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我先下班了,岑经理再见。”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小陈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站了几秒,才转身走向另一个电梯。
  公司楼下,那辆车停在路边,和昨天同一个位置。
  她站在公司大楼的旋转门里面,隔着玻璃看着那辆车,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她吸了口气快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今天工作很累?”詹开澜放缓语速,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
  闻言,岑裕的身子微微一僵,她侧头避开对方的视线,声音平淡疏离,“还好。”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动,目光从她冷淡的侧脸上扫过,神色暗了一瞬,没有再说别的话,然后发动了车。
  到了越云湾,车停进车库。
  她跟在他身后走进客厅,玄关的鞋柜旁边多了一双她的拖鞋。淡粉色的,和旁边那双深灰色的男士拖鞋并排摆在一起。
  她看着那双拖鞋,顿了一下,但还是穿上了。
  “先洗手,然后准备吃饭。”他说。
  岑裕应了一声,走向一楼的洗手间。
  她站在洗手台前,望着镜中眼底藏着忐忑的自己。她清楚今晚要住在这,一想到要和他睡一间房的可能,心底便泛起不可言说的紧张。
  岑裕回到餐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看着不像他做的,大概是阿姨提前做好的。
  岑裕安静落座,小口扒拉着米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甚至感觉尝不出什么味道。
  对面的詹开澜同样沉默用餐,碗筷碰撞的轻响,成了餐厅里仅有的动静。
  突然,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亮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抱歉,我接个电话。”他站起来,拿着手机走向书房。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变远,书房的门关上了。
  岑裕微微松了一口气。
  但没过多久,他从书房出来走回餐桌边,站在那里看着她,语气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急促。
  “这几天我要去m国出差。”他顿了顿,“婚礼前我会回来的。”
  岑裕擡起头看着他,他正低头也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东西,但她不愿去深究。
  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嗯,好。”
  他静静看了她两秒,最终转身走向门口。
  这下,餐桌前只剩岑裕一人了。望着对面空空的座位,她长长舒出一口气,卸下了紧绷的心神,似乎轻松不少。
  晚上,岑裕洗完澡,躺到床上。床很大,比她家里那张床大了一倍不止,床垫软硬刚好,很舒服。
  她拿起手机,想了想,翻到颜芝的号码,打了过去。
  “今晚怎么给我打电话啦?”颜芝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她一贯的俏皮和轻快。
  岑裕组织了一下语言,声音放得很轻,“下周是我的婚礼,想请你来参加。”
  岑裕顿了顿,手指忍不住微微攥了下被子。“不用随份子啊。”她的语气故作轻快,像在说一件不那么重要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颜芝爽朗一笑,“好呀,那我可以包个新婚礼物总可以吧?”
  岑裕也笑了,声音比刚才更柔和了,“谢谢。”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拉过被子盖好,放平自己,然后闭上了眼睛。
  一想到这个房间里只有自己,没有束缚与尴尬,她的心绪彻底平复下来。没有辗转反侧,也没有杂念纷扰,她很快便沉沉睡去。
  接下来的几天,岑裕的生活过得异常平稳。
  一切都回归了最平淡、最单调的轨迹。她照常早起通勤,打卡上班,处理堆积的工作,日子安静得不像话。
  她和詹开澜的对话框,定格在了他远赴m国出差那天发来的两个字,“到了”。
  她没有回复。
  他也没有再发来只言片语。
  只是这份平静之下,藏着一场无可逆转的倒计时。
  婚礼的日期越来越近。
  奇怪的是,她反倒不再那么焦灼了。剩下的,只有静静等候的坦然和麻木。
  晚上,她准时回到越云湾的别墅。
  餐桌上是四菜一汤,还是热的。阿姨大概做完饭就走了,整栋房子安安静静的。
  她坐到餐桌前,一个人慢慢地吃着。味道不错,比她自己做的好吃多了。
  她想起之前下班回家还要做饭的日子,拖着疲惫的身体站在厨房里做饭,等所有东西收拾完,已经不早了。
  岑裕轻轻吐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五味杂陈的情绪沉沉压在心底,说不清是庆幸,是无奈,还是怅然。
  饭后,她端起切好的果盘,盘腿窝进柔软的沙发里,拉过薄毯盖在腰间。
  电视被她随手点开,综艺节目里的人嬉笑打闹,此起彼伏的笑声喧闹热烈,填满了空旷的客厅。
  她小口吃着芒果,看着格外惬意。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份安逸是割裂的。
  岑裕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无意间瞥到了日期。看清数字的瞬间,她所有的动作骤然停滞。
  明天,就是婚礼了。
  她盯着那个日期,怔怔失神,久久没缓过来,心底的烦躁悄无声息地蔓延上来。
  而詹开澜也还没有回来。
  这份悬而未决的未知,更让人心神不宁。
  岑裕瞬间没了半点兴致,擡手关掉电视。
  她敛了心绪,起身走回卧室,躺到床上。她闭上双眼,刻意放空所有思绪。
  什么都不去想。
  渐渐的,她意识一点点下沉,最终进入了沉沉的睡梦。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越云湾别墅的车库门无声开启,灰色商务车悄然驶入。
  楼下的门被轻轻推开,詹开澜走进来,立在玄关处。
  他的眼底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疲惫,下巴上也冒出一层浅浅的青色胡茬,添了几分慵懒沉郁。
  他沉默换鞋,等周身寒意缓缓散去,才擡步上楼。
  主卧的门没有关严,留出一道缝隙。
  詹开澜擡手,轻轻抵着门,缓缓向内推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似乎生怕惊扰了屋内沉睡的人。
  他缓步走到床边,垂眸静静凝望着床上的人。
  岑裕睡得很沉。
  她侧躺着,被子被严严实实的拉至下颌,只露出一张安静温婉的小脸。乌黑的长发铺散在枕头上,安静缱绻。
  她白日里不经意间蹙着的眉心彻底舒展开,褪去了所有隐忍、疏离与戒备,温顺得让人心软。
  昏暗的夜色模糊了詹开澜脸上所有的情绪,唯独一双眼眸里藏着无人知晓的执念与占有,近乎失控。
  他的指尖微微擡起,悬在半空,几寸之遥,便能触碰到她的脸颊。
  可那根手指最终僵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夏天,想起大学时的岑裕。
  那时的她,眉眼澄澈,眼底有着最纯粹的喜欢,和藏不住的青涩。
  只是因为他耐心温柔,只是因为他愿意为她驻足,为她答题解惑。她不好意思一直盯着他看,视线对上时她就会低下头假装去看笔记,只是耳朵是红的。
  而现在她看他的眼神,一直是淡淡的,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詹开澜心底溢出一声极低极冷的嗤笑,但转瞬即逝。
  那又如何?
  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失手过。
  明天过后,她就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他有的是一辈子的时间,慢慢来磨,磨去她心底所有的抗拒。
  想到这,詹开澜胸腔里的血液便骤然翻涌升腾,感觉整个人都在兴奋得发烫。
  *
  清晨的微光穿透厚重的窗帘缝隙,轻轻晃醒了沉睡的岑裕。
  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朦胧的视线一点点清晰。
  下一秒,岑裕的呼吸骤然一滞,浑身的睡意尽数消散。
  床尾的单人沙发上,赫然端坐一道挺拔的身影。
  他静静坐着,目光沉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
  岑裕心头一震,刚睡醒的嗓音有些沙哑和迷蒙,“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詹开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眼里的红暗沉又浓重,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
  “起来吧,简单收拾一下。今天是婚礼。”
  短短一句话,一下砸进岑裕混沌的脑海里。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恍惚,所有的自欺欺人,瞬间破碎无余。
  她静静看着眼前的人,看到了他眼底的疲惫和风尘仆仆的样子。
  良久,岑裕回过神来,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