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这次又是什么理由?”
  皇帝头上的金色翼善冠被元祐小心翼翼取下,他换了身黛蓝色道袍,袍子形制雅致,袖口略窄,衣摆随着皇帝动作如云般飘逸,衬得他身姿愈发修长挺拔,不像是执掌生杀大权的天子,倒像是哪家心慈手软的贵公子。
  元祐却并不觉得面前的皇帝温润似水,而是更加小心地弯下腰给主子递上一杯上好的竹叶青:“陛下,还是老样子,我们没见到谢督主的面,只听下人说他前日感染了风寒,不便见客。”
  元祐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细密的汗水,他刚从谢府回来,谢督公的府邸就在京城东市不远处的春风苑中,府邸不大,从门房到管事的太监看人的眼神却像是吃人的阴差。
  他是天子的贴身太监,各家大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多少得给他几分面子。
  唯有谢府的一群太监,见着他如同狗见了骨头,恨不得冲上来将他分食殆尽才好,外头人人都传谢长风对皇帝有不轨之心,元祐今日去了一趟谢府才知道这话并非空xue来风。
  “呵,”郢德踹了一脚发愣的元祐:“走吧。”
  走?去哪里?
  元祐还没反应过来,天子已经脚下生风地出了殿门。
  春风苑,谢府。
  本朝风气开明,太监也可以出宫建府,不过绝大多数的太监那点俸禄都不够买块白地的,自然也没几个人会愿意捧着牙牌出来住。
  住在宫外的太监不多,但个个都是司礼监或西厂有官职在身的人。
  “不知阁下是哪家大人,我们督主近日感染风寒,恐怕不便......”
  元祐换了身常服,又躬身低着头,谢府的管事的一时没认出来,看着这眼生的青衣男子,还以为这几人又是来打听消息的官员幕僚,想也不想便用同一套借口把这群人拒之门外,可惜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无他,青衣男子身旁的小太监忽然擡了头。
  这是天子的随侍太监,他们两个时辰前还见过一面。
  只见元祐恭敬地站在青衣男子身侧,管事心思百转千回,再一看他们身后那群练家子打扮的侍卫,管事的双腿忽然一弯,直直跪在地上:“恭迎圣驾,不知是陛下亲临谢府,还望陛下勿要怪罪奴婢。”
  “眼力劲挺好。”
  郢德淡淡评价道,随即径直跨过门槛进了谢府:“朕听闻你们主子癔症刚好又染风寒,特意过来探望一番,让人不必通传了。”
  皇帝声音不大,但足够院子里几个准备去透风报信的太监听得一清二楚,连带着跪倒在地的管事也忍不住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心里一惊,天子上一次亲临还是这府邸刚建起来的时候,这一回怎么忽然来了?
  若是督主真在病中倒也罢了,可是朝中各路人马都知道谢长风这病多半是装的,管事的想到还在后面练剑的主子,心里凉了半截。
  有不死心的太监想偷偷退下去给主屋的人报信,肩膀却被人死死扣住,皇帝带来那群打扮平常的侍卫不知何时已经闪身到他们身旁,手掌按在刀鞘上,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
  前世一直到谢长风死,郢德都只在这座府邸建成之时来过一次。
  但谢长风死后,郢德却在这里一住就是十几年。
  谢府不大,但内部构造却别有一番风情。
  斑驳青石板铺成的长廊弯弯绕绕,潺潺溪水顺着碧绿芭蕉叶缓缓落下,夏日午后的光斑落在爬满青苔的太湖石上,郢德不需要特意去辨认脚下的路,完全凭着本能从谢长风那个九曲十八弯的长廊中走了出来。
  面前景象豁然开朗,夏日莲花掩映间,一座“六角亭”婀娜立于水上,那上面挂着一副牌匾,上题“绿叶成荫”四个雄浑的大字,笔力深厚。
  郢德脚步微顿,这副字是他在去岁的琼林宴上亲手所题,有“雨余木叶绿成阴,一日身闲直万金”的意思。
  没记错的话,这幅字被他亲手赐给了当时的探花郎许进才对。
  上辈子谢长风是永乐六年去世的,永乐七年初始,郢德在谢府一住就是十三年,却从来没见到过这副牌匾。
  因为这副牌匾,郢德耽误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到主屋。
  与芭蕉柳叶葱翠的前厅不一样,主屋前的院子里只种了几株寻常的桃树,大概是无人打理,这树极瘦,花朵也有些良莠不齐,莫名其妙透出一股死意,但偏偏又半死不活的挣扎着。
  郢德眉心微蹙:“这树长得不好,叫人撤了,换几株垂枝桃替上。”
  垂枝桃是江南花坊新育的精品,哪怕是皇宫,也不过只有二三十株罢了。
  如今皇帝却随口就要赏赐给谢府,元祐内心微微惊诧,脑袋点得比想得更快:“奴婢这就叫人去办。”
  “慢着。”
  一道略微有些冷肃的声音自空中传来,身穿黑色便服的锦衣卫瞬间摸上腰间的长刀,郢德瞬间听出了这道阔别多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淡漠清冷。
  哪怕是在尊贵的帝王面前,也从来都是我行我素到了极点。
  来人额庭饱满,满头青丝用银色凤冠束起,飞身在半空中时发丝随风飘动,宛若一尊天神。
  只见他手上握着一把削铁如泥的长剑,剑身在日晕下散发着有如寒铁一般的光泽,剑光闪过郢德双眼,照亮了半空中身穿红色开襟长袍男人白皙的脸,谢长风足尖点地,看到皇帝的瞬间微微一怔。
  那把缠绕着银丝的宝剑被身旁的小太监迅速接过抱在怀中,谢府管事面色焦急,谢长风刚刚练完剑,此刻看上去正可谓意气风发,眉眼精致且不含一丝病气。
  哪里有得了癔症又染风寒的样子?
  谢府的太监急得纷纷跪倒在地,心中害怕皇上借此事怪罪于自家大人。
  唯有谢长风,不过怔然了一瞬间便立即恢复镇定,只见他一撩衣袍跪倒在地:“恭迎陛下圣驾,奴婢有失远迎,还望陛下恕罪!”
  谢府的太监一个个更是小心趴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院内一片死寂,谢长风原本低着头跪在地上,察觉气氛诡异,不由得擡起了自己的头。
  意料之外,平日里看自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天子此刻竟满脸平和?
  天子面前舞刀配剑,若是以往,郢德早该被他这副疏懒自放的模样气得皱眉了,如今他却只是直直地望着谢长风,不发一语。
  谢长风不知道皇帝今天又怎么了,不过想也知道,多半不知道是谁又参了他什么本子,惹得皇帝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闯进谢府要来抓他的错。
  见郢德不说话,旁边伺候的元祐习惯性按照以往的习惯来揣摩圣上心意:“谢大人,陛下听说您在病中,今日特地过来探望您,可是您这.......”
  “多嘴。”
  郢德乜他一眼,元祐立时赏了自己两个巴掌。
  当今天子是个从不把自己想法端上台面的人,从前谢长风有被罚的地方,都是这位元公公代为出面“赏赐”的,他以为今日小太监这番话也是皇帝的授意,凉飕飕地看了两眼元祐,当即认罪道:“说来奴婢这病还得多谢李太医,要不是他医术高明,恐怕奴婢等到下旬都不一定能从榻上起来。”
  李太医是郢德前日使唤过来替谢长风看病的,谢长风这么说,一是圆了自己告病假罢朝的谎,二是借着这句话向皇帝表示感谢:您老亲自赏赐的太医就是厉害,没两下就给我把病治好了。
  这样一来,皇帝就算有心想怪他告假病罢朝也不好发作。
  “伶牙俐嘴,”郢德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手臂忽地一暖,谢长风擡头,身穿道袍的天子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身子若是还没好全,再休息一段时间也是无妨的。”
  谢长风挑眉,陛下竟没借着今天这事发难?
  不过这倒是好事,谢长风避开了皇帝扶人的动作,自顾自地站了起来:“谢陛下开恩,不敢劳烦陛下,奴婢自个儿起来便可,不知陛下今日出宫所为何事?”
  他是个太监,哪怕是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监,也始终是个拖着残缺身体的贱人。
  天子亲自扶人,落在旁人眼里是天大的恩德与宠爱,换任何一位文臣武将来都可以,唯独他不行。
  郢德见他退后两步,眼神一凛,手掌背在身后轻握成拳,指尖只有划过丝绸衣料的淡淡触感。
  郢德:“王家小姐生宴,太后她老人家不便出宫,我便替她前去送个礼。”
  “难怪陛下今日兴致不错,原来是王小姐的生辰,”谢长风眼神一黯,谁不知道这位王家小姐和当今天子乃是青梅竹马,如果不是先帝出了事,恐怕王家小姐早就成了太子妃了。
  谢长风嘴角勾起一个讥讽的笑:“陛下现在去怕是太早了。”
  忠国公的府邸就在离这一街之隔的地方,与谢府不同,忠国公府位于青白江上,背靠一溜的画舫酒家,一到晚上,忠国府从里到外点满了花灯,比青白江上任何一处戏楼酒家都要繁华热闹。
  大和没有宵禁,整个京都上下的人都知道一件事,如果你想要找忠国公王家,那么只需在晚上朝京都市坊眺望一番,整个京都最亮最高的楼阁便是王家所在之处。
  谢长风这是在暗讽王家奢靡。
  换做前世,郢德只是看到谢长风这副模样便会心生不喜,前世的他觉得谢长风未免太不把别人放在眼中,王家说到底和皇室有姻亲关系,谢长风说话做事却从不掩饰自己对王家的敌意,未免过于善妒恶毒。
  可如今,郢德看着他这副模样却觉得分外有趣。
  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听说忠国公府的楼阁请了京都最优秀的一批能工巧匠打造而成,朕还从未晚上去拜会过,既然长风如此说了,那么朕便在你府上逛逛,等到稍晚一会儿再去王府见见世面。”
  谢长风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看着不似在说笑的郢德,脸上表情一滞,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陛下,寒舍简陋,听闻王府在青白江上新建了一艘画舫,白日去看也别有一番滋味......”
  “长风,是你糊涂还是朕糊涂了?”郢德背着手,面带笑意地看着他:“画舫自然是要晚上去看才最美,你最近久在病中,想必也有好久没去透透气了,朕今晚带你一同去忠国公赏月,可好?”
  身穿红衣的谢长风眉目一颤,皇帝明知道他和忠国公是见了面就要打起来的关系,如今却主动开口要带他去国公府?
  这葫芦里又卖的哪瓶药?
  罢了,谢长风做了个辑:“谨遵陛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