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报!!军中特使求见!”
这是一封从幽州传回来的捷报,跨越了大和一千多里国土,从高句丽转了三趟水路才送回朝中。
前来报信的特使身上插着一道杏黄色旗帜,那是战争胜利的标志,自古以来,在大和配杏黄则视为大捷。
大和同高句丽不和已久,这场战争打了足足一年之久,眼下国库空虚,百姓苦徭役久矣,再打下去恐有衰败之象。
朝中众人早就为这场吃力的战事忧心已久,如今见着这道杏黄色旗帜,众人心中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郢德自然也是如此,他从金漆宝座上匆忙起身,挥退身旁的太监接过捷报一看,面色却不见喜悦,反而愈发凝重。
君王的表情被白玉珠串成的冕旒遮挡得严严实实,朝堂上一片喜悦喧腾的时候,殿上的天子却猛地向前一步,戴有轻绿扳指的手掌紧扣住身旁的栏柱:“这字迹并非谢长风所写,何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假传战场捷报?!”
君王震怒,底下老臣一惊,纷纷附身贴地众山呼万岁!
跑了几天几夜的特使脸色通红地跪在大殿之上,他身后乌泱泱跪了一片人,特使惶恐地擡头,只见九尺白玉殿上,君王明黄色的服饰分外灼眼。
一束光从九重宫门穿进来直射在刺眼的旒珠之上,特使满头大汗,随即重重往地上一磕,沉闷的响声如钟声一般回荡在殿中:“禀圣上!卑职不敢假传捷报!我们同高句丽在岐水河畔打了三天三夜,对方确实已降!这封信乃是谢督主身边的亲信宋大人亲手所撰!”
自古以来,战场捷报需要首将亲自书写,为避免有人假传信息,还需加之首领亲印。
只有一种情况可以破例由他人书写。
郢德眼前一黑,只听大使再次重重一磕,声脆如磐,犹如午门钟鸣报丧:“恕臣等保护不力,岐水一战,贼势滔天,宋大人不幸身陷囹圄,谢督主孤身入阵,连斩敌方三名大将,终于将宋大人救了出来,但他自己却.......不幸中箭身亡!”
此言一出,朝堂之下的众臣犹如沸腾之水一般喧闹起来。
“陛下!”
“圣上!”
平日里一向稳重的郢德皇帝身形忽然一晃,险些一头坠倒在九尺大殿之下。
谢长风死了?
谢长风怎么会死?!
这是郢德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谢长风是谁?司礼监掌印太监兼提督西厂,手握重兵同忠国公分庭抗礼,性情疏狂傲慢,朝中无数清流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就这样一个从不把天子律令放在眼里的煊赫臣子,竟如此轻易就死在了幽州?
一声重过一声的磕头声在青石地板上响起,谢大督主死状极惨,被敌军万箭穿心后坠入了幽州和高句丽之间的岐水之中,宋泯带着人在赤红的岐水河畔捞了三天三夜,至今未能捞回将军骸骨。
这场和高句丽的战争打了整整一年,岐水湖底的尸骨没有一万也有一千,想要捞出一具万箭穿心的遗骨又谈何容易?
永乐十五年,权倾一时的忠国公府王家因为结党营私,私通外敌数罪并罚,家产尽数被抄没,连带着太后也受到牵连被皇帝限制在淳善宫中。
曾经差点嫁给郢德成为皇后的王家小姐也跟着被流放至千里之外的寒暑之地。
也是在这一年,谢长风的死因终于查明。
永乐六年,忠国公王邈和济南府的官员沆瀣一气,故意在后备军勤上动手,恶意切断了谢长风等人的军粮补给,十几万士兵在岐水河畔吃树皮挖草根,挺了整整三天。
济南府的官员与当地白银局的太监不和已久,大概只是想借此事谢长风挖个绊子,好煞煞当地那些太监的威风,他们也没想到,忠国公竟然敢私通外敌。
谢长风带领的部队内被切断军需,外被敌人掌握情报,敌人里应外合欲置他于死地,和高句丽的那场仗原是必输之局才对。
谁也没想到谢长风竟提前预料到朝堂内出了内奸,抱着必死的决心先行一步给高句丽上演了一场突袭。
此招虽险,但胜在出其不意,只是他运气不好,自己死在了其中。
“宋泯,如果此战能赢,你帮我给陛下传一句话吧。”谢长风身穿甲胄,眉眼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他不在意宋泯同不同意,只是自顾自地移动沙盘,低声道:“在皇宫内时我身不由己,有许多话不能说,可现在远离京都,我只说给你一个人听,你一定要活着回去替我转告陛下。”
“长风感念殿下当初有救命之恩,当年是我助他登上九龙宝座,今日与高句丽一战,我誓死也会替他守住大和,以保万世太平,国家安乐。”
“你回去以后告诉陛下,让他小心王家和他的母妃,万事小心行事。”
宋泯:“虎毒尚且不食子,太后是陛下的亲生母亲......”
“宋泯,你是陛下的人,又跟了我这么多年,有些道理不需要我多说,”谢长风将象征着军队的大旗重重一叩,精密的沙盘扬起尘埃,高句丽的据点被那枚大旗捣成一团废墟。
“天家没有父子,母子,更无兄弟之分,只有君臣之别,陛下是君,太后是臣,说到底不过君臣一场,怎么能用虎毒不食子这个典故相比拟?”
“殿下麟趾仁心,奴婢感怀在心,必不敢忘。”
“储君心慈手软,要做帝王万万不可优柔寡断,有的事殿下不敢做,奴婢来做也是一样的。”
“陛下,高句丽一战,奴婢愿意前往迎战,必不辱命。”
“......”
郢德记忆中身形孱弱的小太监成了殿堂下身穿赤红蟒袍腰配长剑的谢督主,看他的眼神也变得越来越疏离冷漠。
永乐二十年,郢德皇帝于酉初龙驭上宾——
呜呼哀哉!伏地举哀!
郢德以为自己早就把谢长风忘干净了,可是直到死前最后一刻,生平几十年的往事如走马灯帧帧回放之时,郢德才恍然大悟。
——从遇见谢长风开始,一直到对方死后十几年,他都没能把这个太监忘个干净。
永乐五年。
皇帝从宝殿上拂袖离开,以忠国公为首的大臣们从殿门两旁退了出去。
“李公,陛下近来可有在选秀一事上松口?”
户部尚书李青擡了擡眼皮:“我竟不知,这选秀一事何时轮到我们户部来管了?”
他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左右几位大臣都听得一清二楚,其中一位身穿深青色斗牛圆领的大臣朝他们这儿投来一抹视线。
此人面色白皙,眼窝略深,下巴干净无须,同李青这些习惯留须以显示威严深重的大臣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其他文官大多三三俩俩聚在一起,虽然品秩各有不同,但说话间却并未因为品级太过刻意生分,唯有此人站在正前方,身后按品级乖顺地立着几位瘦弱的浅青绫罗长袍太监。
“这不是李公吗?听说你们前段时间忙着给圣上呈画,不知道是什么名画,可否借给我瞻仰一番?”
这人一开口,尖细嘲讽的声音便传入众人耳朵里,李青眉心微蹙,周围有几个官员不怀好意地看了过来。
李青乃是户部尚书,正二品大官,又是李太傅之子,平日里谁见了他不是卑躬屈膝地捧着,也就司礼监那群太监被谢长风纵得无法无天,敢在宫内公然同李青呛声。
这位司礼监的宋泯便是其中之一。
说来,这宋泯倒是个妙人,他从小便在皇帝左右服侍,皇帝即位后把他调去了司礼监,天下谁人不知陛下同西厂那位谢督主不和已久。
原以为宋泯迟早会成为这两位大佛斗争的牺牲品,却不想对方竟安然在司礼监那么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一呆就是好几年。
现在的宋泯位任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在宫内也可谓是呼风唤雨的人物,平时对着各位官员没少出言讥讽互怼,不少文官都在背后恨得牙痒痒。
宋泯这个阉人固然令人讨厌,但众人每每一看到西厂那位性情狂妄的谢督主,便又会觉得宋公公还是比较和善的。
话说回来,当朝天子登基五年,至今无所出,先帝去得匆忙,新帝登基时身边连个侧妃都没有,这后宫一空就是五年。
最近这事不知道又被哪位大臣提了出来,照理来说,这选秀的事宜理应由司礼监那群太监来办。
可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兼提督西厂的谢长风不知道又唱的哪出戏,选秀的事情刚露点风声,对方便称病罢了朝,这一连已经有十来天没露过面了。
明摆着不想管后宫的事。
这也不奇怪,目前朝廷内对于皇帝选秀一事持两派意见:
一是希望早日诞下皇族血脉以供江山稳固的清流忠正之士。
二是家中有年轻女儿的权臣,都想借着选秀这个捷径把自己的女儿送进宫中为家族助一份力。
只有谢长风是个例外,他是个已过而立之年的太监,下一任储君的随侍太监轮不到他来当。
再则他一个无根之人,除了手下那群同为太监的干儿子,也没有女儿能送进后宫当娘娘为自己谋个权势。
与之恰恰相反的是,忠国公的孙女王筠竹今年刚刚及笈,正是谈婚论嫁的好时候,这王家小姐和皇帝幼年相识,说是一句青梅竹马也不为过。
他怕是比谁都想把自己的孙女嫁给皇帝,从而巩固他们国公府的权势。
这么分析下来,皇帝选秀一事对其他人是个大大的好事,对于谢长风这个无儿无女的太监而言却是百弊而无一利的坏事。
也不怪他为了躲选秀的事直接称病罢朝去了。
不过,司礼监不管,这事难道就不能办了?
非也,这不就有人上赶着揣度圣意,不知道户部的人听了什么消息,竟然敢通过皇帝身边某位大太监的手送了十几幅秀女画像上去。
这不,马屁拍在了龙蹄子上,李青手下那名主事挨了二十大板一脚被锦衣卫踹出了宫门。
连带着今日的朝会上户部尚书李青也跟着被皇帝有意无意提了好几次。
“宋公公此言差矣,我手下几个新进的年轻人不懂事,看见了几副名画便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念着圣上恩德,一心只想把好东西呈上去以示尊崇。”
“却不想圣上心里只有社稷天下,这些粗俗之物怎么能入他的眼?”
李青拱了拱手:“虽然东西没送出去,但卑职还得替几个手下谢过宋公公,若不是你们司礼监的公公心善,我们户部几个主事的心意又怎么能让圣上看见?”
宋泯脸色不变,连眉也未皱,只不过架着手哼了一声:“劳李大人挂念,我们司礼监的人,一贯待人和善。”
食用须知:
1.以感情为主的古耽,没有权谋没有勾心斗角,就是谈恋爱。
2.文笔比较小白,如果不喜欢可以及时叉掉退出哦。
3.背景朝代历史皆架空不可考究,文中有些设定请大家不要较真,比如宦官权力对于皇权高度集中的象征意义等等一系列东西都不要较真,一切都是为了剧情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