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是夜,江上华灯升起,灯火葳蕤,谢长风身穿便服跟在郢德后面进了忠国公府。
王家小姐王筠竹是忠国公的孙女,如果不出意外,后宫那空悬的皇后之位多半是王家小姐的囊中之物。
想到这,谢长风笑不出来。
心悦之人和自己死对头的孙女结成姻亲,现在的郢德本就对自己有意见,再让王家小姐吹两句枕头风.......只怕以后自己在宫内的生活会更难过,谢长风下意识握住腰间的剑柄,心神微颤。
皇家座辇停在外面,听闻皇帝亲自来贺喜,整个忠国公府的的官员都迎了出来,谢长风站在他身侧看着一众官员家眷齐齐跪在地上,神色淡漠,他和王邈一派的官员向来不和。
此刻跪在面前的全是谢长风的政敌,左边那个陈家的礼部侍郎,月前刚参完他不守立法,放浪形骸的折子,右边那个圆滚滚的苑马寺少卿,半月前还在告他的御状,说他纵容台州掌司局的人欺压百姓,大开银矿.....
倒是有几个不是王党的官员,例如右后方跪着的户部尚书李青,可惜对方是李太傅的孙子,平日里就他爹上折子骂自己骂得最勤。
这样看下来,这里面没几个官员是谢长凤看得顺眼的。
一众官员在皇帝的声音里起了身,王邈看见谢长风时脸色一僵:“难怪给谢督主送的请帖都被拒了回来,原来您是想给在下一个意外之喜,前段时间听说谢督主一直在病中我本来还有些担心,今日一看督主这容光焕发的模样,这病应该是好得差不多了?”
谢长风微微躬身:“多谢王公关心,托您的福,病已经好了大半了。”
“不过我从前只是听说国公府热闹非凡,来了才知道什么叫做一饱眼福,今日这王府真可谓是金碧荧煌,美轮美奂,让人恨不得把自己家也搬过来,真是比皇宫还热闹。”
王府大厅,以王邈为首的一干官员大气也不敢出。
王邈暗讽谢长风装病罢朝,谢长风就嘲他作风奢靡,一个忠国公府竟然敢修得比皇宫还辉煌。
这顶帽子一扣,王邈当即就要下跪:“谢督主真是冤枉老臣了,忠国公府的工匠都是先帝感念先父收复汉中失地赏赐的,老臣不过是借着皇家和先父长了长脸面,再则,太后前日就告知老臣陛下今日要来,臣这样费尽心思也是希望陛下来王府就像回了皇宫一般舒坦。”
台上的奏乐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空气中的火药味浓得过分,郢德揉了揉眉心:“好了,朕知道你们都是有心人,但今日主角可不是你们。”
话音落下,众人齐刷刷看向忠国公身旁的王家小姐,只见王小姐今日身穿一袭牡丹云纹罗衫,仪态落落大方,看向皇帝的眼神也是含羞带怯,好一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姿态。
难怪连当今天子都对这位妹妹宠爱有加。
郢德不知其他人在想什么,再见王筠竹,内心竟毫无一丝波澜,确如众人所想,王筠竹出身高贵,说话做事识大体,明人心,不论是从哪方面来看,对方都是皇后之位的最佳人选。
如果没有太渊殿兵变那件事,他早该在太子时便和王家小姐结成夫妻。
可惜新帝登基后朝政动荡,他身上又背着孝期,这婚事的事情便一拖再拖,而如今时机成熟了,选秀的事又被人搬上了台面。
前世也是在这个时候,朝中有人提出了选秀的事情,那时候他并未像现在一样冷处理。
毕竟国不可一日无君,自然也不可一日无母。
上辈子在这个时候,郢德已经从户部递上来的画册中选好了几位大臣的女儿,只等帝后大婚之后一起送进宫中了。
可惜后来因为高句丽的战事,这些事到底没成,一直到自己死前,后宫都是空荡荡的。
前世王家小姐跪在殿前祈求自己放过王家的画面尚且历历在目,这辈子郢德无论如何也会把王邈谋权篡位的动作谋杀在摇篮里,和王家小姐的婚姻,自然也不算十分必要了。
思及此,郢德垂眼看向身边一脸倨傲的红衣人,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朝中众人只觉得他厌恶谢长风到了极点,不过因为先帝旨意才忍他在身边兴风作浪。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早在郢德还是太子时,二人便有交集了。
当初这位目中无人的提督西厂还是个小小的掌刑千户,时不时替他干爹来东宫传上几句话,他们真正开始有交集,是庆云三十一年的殇州大旱。
彼时还是太子的郢德领命出宫处理殇州旱灾造成的饥荒一事,他第一次出宫处理这种事情就遇到了流民闹事,幸而当时谢长风押着一干囚犯路过殇州,亲自带着西厂的官兵帮他平息了这出闹剧。
现在郢德处理起这种事情来已经驾轻就熟,殇州旱灾一事比起治理天下苍生来说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
不过那次是他第一次出宫,久居宫墙内的太子殿下像一只初生的幼虎,在危险降临那一刻,有一个身份卑微的太监站在他身前替他抵住了无形的波涛骇浪。
如果当时没有遇到带着官兵的谢长风,郢德靠自己也能解决这件事,只不过会吃上一些苦头罢了。
他到现在都记得,闹事的流民中不知是谁扔出一把镰刀径直砸向他,是谢长风及时出现,用一把软剑将那炳镰刀一剑削成两半。
后来太渊殿兵变,也是谢长风冒着生命风险助他登上帝王之位。
他们之间虽因睿王之死有了隔阂,但谢长风能在帝王身侧兴风作浪多年,绝不仅仅只是一封先帝圣旨的功劳。
前世的郢德因为睿王之死同谢长风有了隔阂,可谢长风死了十几年后,郢德反倒想明白了,生在帝王之家,虽则手足之情弥足珍贵,但有一个愿意用生命护你的臣子才更显稀罕。
毕竟身为自己同胞兄弟的睿王尚且有私心,但谢长风却愿意以性命待自己。
不知不觉间,郢德被臣子簇拥着走到了王家新建的那艘画舫上面,这巨物伫立于青白江上,船体由紫檀木打造而成,通体涂上金漆,船身镶有夜光螺钿,船头用银丝金线雕刻出一副万花绽放图,一眼望去张灯结彩成一片,真是好不气派。
青白江背靠京都最繁华的市坊,这会儿仍然是一片歌舞升平,灯火通明,郢德擡眼:“忠国公,你可知青白江背靠的这一条市坊每年能缴纳多少商税?”
“这......”忠国公有些许怔愣,不远处的户部尚书李青接过话头:“回皇上,据微臣所知,去岁京都的三号坊一共缴纳了二十万白银,三十万匹丝绸入库。”
郢德:“比之江南八坊,又多大差别?”
李青:“皇上,微臣看来,京都市坊乃是全天下最为繁华通达之地,但江南乃是通衢大邑,自古以来无数富商高族聚集于此,单从商税来看,杭州一市的纳银便可抵京都四十座三号坊。”
天子近前都是宠臣,户部的财政并非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只不过平时鲜少有官员关注这一茬,今日听了内心才颇为震撼。
小小一个杭州一年便可缴纳如此多的岁银,这江南一带所有市坊加在一起岂不富可敌国?
“好!”郢德拍拍手:“朕听闻李尚书幼年有裨谌草创之才,果真名不虚传,难为你能将这些账目记得如此清楚。”
李青嘴角情不自禁勾起半个弧度,对着郢德行了个大礼:“此乃臣分内之事,陛下过誉了。”
李青是去岁新擢的户部尚书,这还是他进入户部以后第一次如此亲近的和皇帝谈话。
谢长风看着这位年纪轻轻的户部尚书,眼睛微微一眯,很快又收回视线,靠在身旁精雕细琢的凤柱旁看风景。
皇帝知道宫内宦官一派和文臣一派有诸多矛盾,是故平日里除了上朝,都是他们在太渊殿分开议事,这还是谢长风第一次旁观君王和这群文臣私下议事的模样。
大概是因为今夜月色柔和,连带着身边的君王也温和不少,不见平日里那副肃穆沉重的模样。
郢德注意到身侧谢长风的动作,微微扭头,低声道:“可是累了?”
谢长风在他面前跟死而复生没什么区别,郢德内心那股失而复得的情绪还未消退,哪怕知道谢长风武艺高强,可他还是忍不住担心对方劳累。
殊不知这话听在谢长风耳朵里又变了味道,他以为郢德是要挥退自己,只见他眼神微变:“是有点累了,可要奴婢先行退下,在王府外的马车旁等候圣驾?”
郢德一听便知道他又误会了,可周围官员众多,他一时之间不好解释,只好安抚道:“元祐,带谢大人去前厅用个饭,朕随后就来。”
“谢大人,谢大人,您等等我呀....”
谢长风冷着脸在前边走着,他动作不快,但转眼之间就和元祐拉开好几个身位:“元公公,你还是安心伺候陛下去吧,我怕你跟着我,我会忍不住想把你踹进青白江去。”
“啊?”元祐被吓得脸色一白,支支吾吾道:“谢大人,您别吓我啊。”
谢长风并不作声,元祐犹豫再三,苦着一张包子脸:“皇上让我带您去前厅用饭,您看......”
话音未落,那抹红色衣袍已经从廊前的拐角消失了,这可是国公府欸,我的个乖乖,元祐心想谢大人在朝堂上树敌无数,如今到了国公府竟也敢当自己家一样来去自如地瞎逛,真是够狂妄的。
这样想着,元祐心里更愁了,谢大人可以不怕死,但他却怕得很,经过今天这么一出戏他算是看明白了。
今儿个皇上不知道转了什么性子,又是送桃树又是让他带人去吃饭歇息的,虽然不知道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谢大人今晚如果真出什么事,他这脑袋也保不住。
如此想着,元祐只好屁颠屁颠又跟了上去。
“哇,好香啊!”
“小姐,您这道奶汤鲫鱼真香!陛下一定会喜欢的!要我说啊,您这厨艺真是越发的出神入化了。”
“你们啊,净会说好话!”
少女娇俏的声音从一墙之隔的连廊中传来,谢长风步子微顿,只听旁边的小丫鬟继续说道:“等小姐嫁进宫去了,再向宫中的御厨学几道花样,陛下看您为他亲手做羹汤,必会十分感动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