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谢长风原本想径直出了国公府去门外的马车上等着,听到这段话反倒不乐意走了。
他缓缓从一旁的月洞门中穿过:“想不到王小姐不仅如传闻一般慧智兰心,还有一副炉火纯青的好手艺,忠国公真是有福之人。”
谢长风的名声极坏,但世家贵族里见过他的小辈却不多。
换做其他小辈见到谢长风,多半会以为这位身穿常服容貌昳丽的男子是哪家不出面的公子,好在王筠竹早在谢长风还是个掌刑千户便和他见过一面。
那时她尚且年幼,跟父亲一起去东宫拜访太子哥哥,那是庆云三十二年最为寒冷的一个冬天,同行的人包括东宫的侍从都用厚重的外袍将自己裹得像个里三层外三层的粽子。
唯有一名身穿缠枝纹玄黑曳撒的男人显得是那样与众不同,漫天的大雪中,这人身形如修竹一般挺拔,眉尖染了一层薄薄的白雪,宛如梨花一般的雪花落在他肩头,好看得天地都只能在刹那间失色。
王筠竹听下人说这是司礼监的掌刑千户,老祖宗最得意的干儿子,连当今圣上也对他青眼有加,日常起居常常会让他去服侍。
先帝驾崩前几月,宫内有人说圣人多日未召嫔妃就寝,反倒是日日夜夜让谢长风在跟前服侍。
这些宫廷秘辛现在也无人知其真假,不过先皇遗留下的一封圣旨,倒像是坐实了有那么一回事。
以色侍人,终究不能长久,王筠竹是个清高的女子,对于这些勾当一向是避而远之。
因此此刻面对谢长风,王筠竹只是微微行了个礼:“臣女见过谢督主,不知督主可是迷了路误入了后院?”
这后院一般是下人和庖厨所在之地,一般外人不会朝后面走,王筠竹平日里来得也不多,今日主要是为了给陛下亲手做羹汤。
谢长风看着她身后那几个侍女手上端着的盘子:“还请王小姐勿要多礼,我不过是个下人,担不起小姐这份礼。”
“是迷了路,不过也无妨,王府不愧为京都顶级的工匠亲手设计打造的府邸,九曲回廊,清幽雅致,我权当在这儿散心了。”
俩人一来一回说了几句话,王家小姐除却一开始打量了谢长风几眼,而后便连个正眼都不愿施舍给他。
谢长风是靠着先皇余威作威作福的太监,而她们王家则是真正的忠国志士,三朝元老。
王家如今被这么一个太监处处压着一头,王邈私下说过谢长风的坏话自然不会少,王筠竹日日耳濡目染,对谢长风印象自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要她装出一副温柔亲切的模样实在太难。
王筠竹:“谢督主谬赞,先祖有从龙之功,世代忠良,承蒙先帝厚爱,王府能有今日,全要仰仗先辈们立下的功劳。”
这话有些刺耳,谁不知道谢长风是个无根无源的阉人,王筠竹一说从龙之功暗讽谢长风无功无勋,二说今日的王府仰仗昔日荣光,暗讽谢长风上无家族仰仗,下无子嗣继承。
再大的官,再滔天的权势也不过转瞬云烟。
谢长风乐了:“王小姐太谦虚了,谁不知道你们王家为先皇辈立下的赫赫战功?要我说,李家比起你们都差远了,我听说李太傅一家现在都还住在东市旁边的一处小巷里,李府还没王家一半大呢。”
王筠竹闻言脸色一白,李太傅曾是先帝伴读,李家与王家一文一武,二者在朝中的根基不遑多让。
户部尚书李青便是李太傅的大儿子,只不过李家自诩书香世家,清流一派,极少在朝中惹是生非。
王筠竹一口一个从龙之功,先帝厚爱,可这张灯结彩的府邸拿出去和李家所住的小院一比,到底谁才是真正的为国为民,两袖清风,一目了然。
“一定是国公府的下人中饱私囊,看看你们给自家小姐买的什么脂粉,怎地把王小姐这么一个有闭月羞花之貌的美人画成了面色青白的无常?”
“谢长风!你大胆!!”
王筠竹脸色由白转红,在谢长风的言语刺激之下极快的涨成了猪肝色,她从小便与储君亲近,身边人都把她当作未来皇后培养,时日长了,王筠竹也知道自己未来是要当皇后的人。
外面都说王家小姐貌若天仙,知书达理,王筠竹被人捧了十几年,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出言不逊,竟敢拿他同青面獠牙的无常做比!!!
王筠竹:“谢督主,臣女敬您是皇上的身边人,处处忍着容着,可您莫忘了自己的身份,说到底,你们这些断子绝孙,以色侍人的太监,与伶优倡伎无异。”
“今日这话我就当作没有听见,还望谢督主以后遵循礼法,莫要再如此出言不逊!”
王筠竹眉心几乎拧成一个结,她恨不能当场叫人把这个可恶的太监拖出去打上五十大棍,可今日国公府宾客众多,不好发作,又只能把胸口淤积的闷气硬生生憋了回去。
元祐不知道谢督主这腿是怎么长的,拐了个弯的时间就不见了,等到再找到谢长风时,元祐恨不得自己当场耳聋。
这王家小姐说得什么话?!!!
“我大和去岁一年商税是三千八百万白银,这其中有多少人借着火耗巧立名目的乱收瞎收,想必各位心里也有数,”谢长风走后,郢德有意无意地将这一干官员敲打了一番,提及去岁的济南贪腐一案,郢德脸色不太好看:“李青,你来说,咱们大和一个正三品官员一年俸禄是多少?”
“回皇上,我朝正一品年俸五百两白银,从一品至正三品,递减三十五到六十五两,以此类推.....一个正三品官员,一年俸禄应当有三百七十两白银。”
李青上前一步回话,郢德却不立马叫他退下,而是转身背手看着灯火通明的青白江:“真是羡慕国公爷日日都能欣赏到如此良辰美景,去年宫里除夕都不见得有如此热闹之景呀!”
此话一出,画舫上的官员乌泱泱跪倒一片,尤其以王邈为首,这位忠国公额头密布汗水:“今日听陛下一席话,犹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还望陛下开恩,给老臣一个赎罪的机会。”
一个正一品官员一年俸禄最多不过五百两白银,王府今夜这一场宴席摆出来的阵仗没有一千两白银可下不来,皇帝这是话里有话,不动声色地敲打王邈。
皇帝节用爱民,俭以养德,为了裁减冗费,量入为出,去岁除夕特意叮嘱宫人不可大办。
可忠国公大概是被这几年的权势喂涨了脑袋,皇帝容忍他,他也铺张浪费惯了,一个孙女的生辰竟敢办得比天家除夕还热闹。
忠国公冷汗涔涔,好在皇帝没让他提心吊胆太久,不过半炷香的时间便温和了语气:“好了,国公一片为国爱民之心,朕也是知道的,去岁的济南贪腐一案至今没查出个名堂来,朕有意交给你去做,不知道国公有没有信心把这个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皇帝满脸笑意,说出的话却让人不敢拒绝。
济南贪腐一案牵连人员众多,这案子在宫中悬了好几个月都没人敢碰,生怕一招棋差便被牵连下狱,忠国公本想费劲心思把这个祸端踢给谢长风,谁知今日惹火上身,竟阴差阳错惹到了自己身上。
王邈心中叫苦不叠,这会儿却不敢不应:“陛下,老臣一定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好,那朕就等着忠国公的好消息了,”郢德看着这位满鬓发白的老人,笑意却未达眼底。
好一个王家,从忠国公到他母妃再到王筠竹,几代人合起伙来把他当傻子一般玩弄。
前世的郢德从未信过忠国公,在他眼中,忠国公不过是一个以玩弄权术为乐的老头罢了,世人爱权才是常理,只要没有危害到朝堂安稳,郢德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过了。
谢长风年轻时骂他是个优柔寡当,心慈手软的皇帝,这话还真是没说错。
郢德从未想过自己的母妃会联合忠国公一起来陷害自己,如果不是谢长风死前留下的那番提醒,恐怕郢得永远不会知道他的母妃竟是个蛇蝎心肠的毒妇,而这名看上去踏实可靠的忠国公,则是个吃里扒外的卖国贼!
“王小姐此言差矣,像我们这样的太监,说得好听点是与犹伶娼妓无异,说难听点,就是连青楼里最落魄的娈宠都不如。”
元祐心里慌得不行,谢长风语气越是平静他便越是惶恐。
只听谢长风话锋一转,继续道:“我把自己说得这样可怜,不如王小姐可怜我,把你亲手做的鲫鱼汤赏给我尝尝味,可好?”
王筠竹只觉她说话实在阴阳怪气,偏偏又找不到话柄反驳:“谢督主何必如此,您要是想喝汤吃肉,我便让下人给你做上几道新鲜的,臣女做的东西只怕你吃了会觉得寡淡无味。”
谢长风:“既然寡淡无味,那就带回去给狗吃好了,正好前日司礼监的宋公公养了只黄狗作陪。”
“胡闹!”
身后响起一声呵斥,面红耳赤的王筠竹如见援军,快步到忠国公身旁盈着泪喊道:“爹!”
她没告状也没说话,只是在忠国公旁泪眼盈盈地站着,一张花容月貌的脸染上湿润的红意,一看便是一副受了委屈的小女儿模样。
一旁的都护御史看不下去,当着天子的面指责道:“谢督主,您平时在宫中如何放浪形骸下臣暂且不谈,可对待王家小姐竟也口出恶言,是否有些太过狂妄放浪了!”
谢长风转身,只见天子站在一众官员身前,神色难看。
他虽是天子身旁的人,但这位天子可从未对他有所偏袒,谢长风心知皇帝大概又要恼恨自己了,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微笑:“想不到平日里不解风情的都护御史竟然为王家小姐出头,真是好气魄!”
随着啪啪两声响起,谢长风竟还当众鼓了两下掌。
谁不知道王家小姐未来是要嫁给皇帝的?
谢长风说得像都护御史在英雄救美,这让皇帝面子往哪搁?
这下不仅是都护御史脸色黑了一层,其他官员脸色也一齐垮了下去,唯有站在右侧的户部尚书李青挽着袖袍,不动声色地看王府的好戏。
王党和谢党之争,他们李家从来都是在旁边等着看好戏的。
都护御史立马撩袍跪在皇帝跟前,他是个五大三粗的武人,只恨自己口不能辩:“皇上!谢督主未免欺人太甚,今夜本是王小姐的生辰,属下不过一时气急替她辩驳了两句,竟不知哪里开罪了谢督主,惹得他这样胡乱攀扯属下!”
“还望陛下为微臣做主!”
郢德无奈地叹了声气:“谢督主,今日毕竟是王小姐生辰,何至于出言如此?”
说着,郢德踹了踹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身边来的元祐:“怎么回事?!”
元祐跪在地上磕了两个响头:“回陛下,奴婢有罪跟丢了人,不知道谢督主和王小姐之间出了什么误会!”
郢德眸色一深:“既然知道自己有罪,回宫后自去找宋泯领罚。”
皇帝明显对贴身太监模棱两可的态度不满意,可惜元祐实在不敢把刚刚听到的话说出口,去司礼监领罚最多被打个半死不活,可如果让他在众大臣面前再重复一遍王小姐方才的话,恐怕自己不是被谢大人弄死就是被王家弄死。
虽是如此,听到宋泯的名字元祐还是打了个颤,他跪在地上抖着声道:“谢陛下开恩。”
谢长风站在一众人的对立面,抱臂冷眼看着皇帝和贴身太监的互动,等到皇帝看向自己了才缓缓道:“陛下,奴婢没读过什么书,如果有冲撞了王小姐的地方,那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忠国公出言道:“谢督主此言差矣,据老夫所知,当年你是进过内书堂习字读书的,且武术策论样样不低于他人,怎么今日小女不过是要讨个说法,落在你口中就成误会了?”
“刚刚你说要拿小女亲手为陛下烹制的羹汤去喂狗......这可是陛下也亲耳听见的。”
忠国公朝皇帝拱手:“陛下,筠竹这个妹妹的性子您自小就了解,她年纪轻,性子弱,受了气从来都是自己闷在心里,今日谢督主这话若是对老夫说的便也罢了,可这样对待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恐怕太过于理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