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郢德注视着谢长风:“长风,你可还有要解释的话?”
皇帝在向谢长风要一个解释,虽然他不喜王家,但王筠竹是忠国公的孙女,打她的脸就是打国公府的脸。
谢长风见了帝王也不下跪,云淡风轻地说道:“皇上,既然您和忠国公都给奴婢定了罪,奴婢自然毫无怨言。”
他还是那副胆大包天的样子,前世郢德连带其他大臣都以为谢长风是太过狂妄,借着先帝的旨意,借着他们年少的情谊所以咬定了自己不会处死他。
前世也确实如此,郢德想过削谢长风的权,想过将谢长风禁锢在宫中,却从来没想过要他的命。
可是重来一世,郢德总算明白了谢长风狂妄的资本,从来不是什么仗着靠山的自以为是,而是真真切切地在自找苦吃,自挖坟墓。
想到这里,郢德阴沉着脸上前一步钳住谢长风的下巴:“你果真不怕死?”
前一秒还从容沉稳的帝王下一秒就冷了脸,谢长风下颚的骨头传来仿佛碎裂一般的剧痛。
他是习武之人,这点疼痛尚且还在忍受范围内,可郢德看他的眼神却森冷得渗透出寒意,像一把尖锐的锥子刺进自己的心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君王看他的眼神从来都是冰冷嫌怨的,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永远像一杯白水一样寡淡。
太渊殿次次议事,君王的视线从未在自己身上停留,像是对待一个不喜的破旧玩偶,懒得投注任何目光与在意。
其实谢长风已经习惯君王的冷淡与不在意了,可此时面对一脸阴翳的帝王,他的心脏竟然开始砰砰作响,只因为他看自己的目光是那样专注,这样近的距离让谢长风生出一股错觉,仿佛全世界都只剩他和君王二人,没有百官群臣,没有天下苍生,至高无上的帝王眼中仅剩他一人。
哪怕对方眼神中的怒意会将他燃烧,可长久冰冻的血液终于被融化,谢长风就这样顶着郢德震怒的视线,感觉四肢百骸开始回了暖。
他的下巴已经被郢德钳得变了形,谢长风却不可控地露出一抹愉悦的笑容:“陛下,天下没有人是不怕死的,但君要臣死,臣万死莫辞!”
一个死字,说得是那样心甘情愿,可郢德却恨极了他连自己性命都不在乎的模样:“死有什么好的,你以为死了就能一了百了,从此解脱?朕偏不如你的意!”
“朕看谢督主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如今说话越发狂悖无礼,滚回谢府抄十遍《论语》,好好学学什么叫做君子之道,什么时候抄完了什么时候再进宫面圣!”
他松开了钳制谢长风的手,挥袖示意把人带下去,复而转身对王邈一行人道:“忠国公,你看这谢督主罚也罚了,朕今日也差不多该回宫了。”
忠国公还有话想说,都护御史却比他更快一步:“陛下,谢督主藐视君王,不敬宫规,只抄十遍《论语》这惩罚是否太轻了?”
这也正是王邈的想法,他面上却是不显,缓缓跪在地上假意道:“都护御史是武将,为人一向耿直不懂变通,今日谢督主一事本就不算什么大事,竹儿不过一个刚及笈的女子,陛下却为她罚了谢督主抄写《论语》,如此相护之心,竹儿哪怕是有天大的委屈也散了。”
他这一招以退为进实在高明,前有头脑简单的都护御史冲锋陷阵,后脚他一顿淳淳之言将皇帝对王筠竹的情谊捧得那样高,顺带把自家孙女受的那点委屈说得是那样夸张。
既显得他们王家深明大义,又衬托得谢长风越发不守礼法。
恐怕今夜一过,明天郢德的桌上又会有不少人上折子参谢长风了。
郢德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忠国公,他既已将济南贪腐案交给了忠国公去办,这时候不宜再过多动作,省的王党一行人多疑生变。
但皇帝今夜着实被谢长风那股不要命的劲头气得淤积出一口恶气,他看着跪在地上磕得满头是血的元佑,又看着都护御史道:“我朝历来文武同治,朕虽对武将无所苛求,但该遵循的礼法还是要有的,谢长风到底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
“都护御史今夜这番说话态度未免有些以下犯上,我既罚了谢长风,都护御史自然也应当赏罚,既如此,便去城外司马寺历练两三个月再回来吧。”
都护御史是三品大官,平日里京都安危都由都护御史负责。
调去城外司马寺,明面上级别未变,实则降了不止一个级,这位都护御史一向以性情耿直被皇帝欣赏,如今还不知道自己是犯了什么错被贬,张了张口还要辩驳,皇帝冷着眼看了过来,吓得这位五大三粗的都护御史立马噤了声。
郢德将王邈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忠国公不必多想,都是言语过错,如若朕只罚谢长风而不罚都护御史,未免有偏颇之责,你放心,除了司礼监,你们这群人才是朕最大的依仗。”
都护御史本是忠国公的门生,向来和王家走得近,今日皇帝罚都护御史一事确实让忠国公惊疑不定了一瞬。
好在王邈沉思几秒便很快回过神来,皇帝从太子时期便一心以圣人言论约束自己,王家世代忠烈,对方登基几年一直重用王家,不至于为了这一点小事要削王家的权势。
要怪只能怪都护御史今日实在倒霉,正正撞在了皇帝的枪口上。
如此想来,王邈便也安了心,他先是谢了帝王,而后转身对着满脸不甘的都护御史说道:“陛下这是在给你机会锻炼,还不快谢过陛下,等你在司马寺锻炼好了,陛下自然就让你回来了。”
忠国公的话落在都护御史耳中比皇帝的还有份量,只这么一句话,他便立即跪在地上磕了两个响头:“卑职叩谢圣上。”
今夜这么一出闹剧最终以谢长风被罚抄《论语》,都护御史被贬职告终。
从王家离开的路上,户部尚书李青看了一眼彻夜通明的王府,嘴角勾起一抹笑:“钰逍,皇上似乎转性子了啊?”
被他唤做钰逍的乃是大理寺少卿皮远道,姓皮的和李青在朝中一向以中立出名,这两人是谁也不站,但哪里有热闹就往哪里凑的典范。
皮远道肚子里的弯弯绕绕没这位户部尚书多,明问道:“辅覃何出此言,我许久没见过陛下如此动怒了了。”
李青笑道:“钰逍,去岁你嫂嫂给你生了个侄儿,听闻他上蹿下跳差点引火烧了后院,你兄长是怎么罚他的?”
皮远道:“说来惭愧,此子实在顽劣,但无奈兄长溺爱,只罚他抄写了五遍《弟子规》.......”
说到这里,皮远道忽然醒悟过来,他望着不远处皇宫的方向,帝王的辇驾刚离开不久:“你别说,还真像那么回事。”
二人在夜色中越走越远,李青评价道:“从前陛下一举一动都是在分司礼监的权,宋泯进入司礼监就是个最好的例子,可今夜这么一看,都护御史实实在在地降了两个级,而谢长风却只是不痛不痒被罚抄了几遍《论语》,这惩罚孰轻孰重,高下立见呐。”
皮远道:“只是不知陛下又有何高见了......”
太渊殿内,皇帝换了一身明黄色常服坐在椅子上,宋泯给他沏了壶温茶:“陛下,怎么出宫一趟受了这么大的气?”
郢德闭着眼等他把茶递到手上,懒懒地擡了擡头:“明知故问,元佑都交代了没有?”
宋泯确实是明知故问,在元祐还没被送进司礼监之前,他就将忠国公府发生的事情了解得清清楚楚了。
帝王一发问,宋泯心里便暗自叫苦,这元公公是个聪明的,在忠国公府磕得满头是血,宁愿回来挨二十大仗也没在王府当着众人的面说出真相。
现在他被打得半死不活地送进住处。
只剩宋泯亲自来禀告陛下了。
宋泯跪在地上,一张白皙的脸此刻更显苍白:“元公公已经全部交代清楚了,奴婢这就跟主子说明情形,只望主子不要动怒伤了身子。”
郢德终于舍得擡眼了,他手中握着温热的茶杯轻轻摩挲,声音低沉:“你只管说,朕有什么可动怒的。”
宋泯磕了个头,整个人匐在冰冷的地板上:“回陛下,元公公说他脚程确实不如谢大人,此事究竟是因何而起他不甚清晰,是故在王府时不敢妄言,不过就他交代了自己听见的内容......”
宋泯一顿:“陛下,谢大人平日行事虽然不循礼法,可他并非无端惹是生非的人,今日若不是王小姐辱骂谢大人是犹伶娼妓之流,谢大人也不会说出那般挑衅的话啊!”
“砰“得一声!只见那个盛满热茶的琥珀杯被人重重砸在地上,茶液与琥珀碎片溅了一地,郢德猛然从座上起身:“你再说一遍,王筠竹说了什么话?”
于是宋泯学着元祐的语气把他听到的谢王二人所有的话都重复了一遍。
郢德只觉得太阳xue一阵刺痛:“真是反了,谢长风是司礼监掌印兼提督西厂,便是有天大的错处也轮不到她一个王家的小女来侮辱,谢长风这个混账,他平日里对朕对百官的神气都滚去哪里了,别人说他就认了是吗?!”
“什么优伶娼妓,什么青楼娈宠,她王筠竹的意思是朕宫中这一群宦官都是优伶娼妓之流?而朕就是个青楼的嫖客?”
眼看皇帝越说越生气,宋泯赶紧跪在地上往前爬了一段距离:“陛下,这王小姐许是一时失言,您不要多想才是啊。”
郢德看着宋泯:“废物!看看你这几年跟着谢长风被养成什么懦弱样子了,谎骗之言信手拈来,朕时让你去司礼监看着谢长风,不是让你跟着谢长风当牛做马,学得一身滑腔油调!”
“真该让谢长风来看看他养的干儿子是什么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宋泯心里苦,他从前帮着谢长风说话,皇帝骂他是墙头草两边倒。
如今帮着王家说话,皇帝又骂他懦弱混账。
宋泯心里叫苦不叠,嘴上却机灵得很:“主子息怒,奴婢是跟了您十几年的人了,奴婢什么样您心里是清楚的。”
“不是奴婢不帮谢督主说话,实在是像我们这样的太监出身卑贱,面对这种话语实在不知道如何辩驳为好啊。”
“主子,您要是真心疼谢督主,不如让谢督主少抄几遍《论语》,让他早日回司礼监主事,这可比奴婢在他面前说上千百遍好话要来得有用得多不是!”
皇帝的怒气来得快也去得快,至少在宋泯看来面上是平和了,他赶紧指挥一旁的下人把地上的茶渍和碎片打扫干净,避免污了陛下的眼。
郢德看着宋泯,这位他亲手送去分谢长风权势的太监。
宋泯是郢德自小的贴身太监,从他出身起就跟在身旁伺候,要说全天下的人都背叛自己,宋泯也不可能背叛自己,这就是为什么郢德敢把他送进司礼监而不担心对方被谢长风策反。
本以为宋泯进了司礼监会处处遇见阻难,可实际上这小子在司礼监却一路顺风顺水,谢长风不在时,司礼监主事权都在宋泯手中,前世的郢德一直以为谢长风故作此态是为了表明忠心,同时也一直怀疑谢长风有什么私心在后面等着。
他就这样等了很久,等到谢长风死了才知道,他早就一心向死,从前对待宋泯的那些教导与好处都是实打实的,为的就是自己死后司礼监能够有人接任。
郢德是储君,是帝王,自小便对帝王权术深信不疑,这世上没有绝对忠贞的属下,再忠贞不二的人都有自己的私心,无论是对待王家还是对待谢长风,他从来不会把信任全部交托出去。
是以,前世无论是对谢长风还是对王邈,哪怕是对自己的生母,郢德都从未完全信任过。
“宋泯,你跟着谢长风多久了?”
宋泯擡头:“陛下,司礼监是您的人,谢督主也是您的人,奴婢哪里来的跟着谢督主多久一说,从来都是实打实跟着主子的。”
“朕算了算,至少得有四年了吧,这四年你跟着谢长风,认了他做干爹,在司礼监有他照拂你教你做事,你口口声声跟着朕,可这颗心到底分了多少给谢长风?”
“奴婢惶恐,”一心不可侍二主,宋泯心惊肉跳,被皇帝质疑的滋味可不好受,“当初谢督主要收奴婢做干儿子,这事主子您是允了的,奴婢没忘记主子当初把奴婢送进司礼监为的是什么。”
“这几年奴婢在司礼监可谓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事事都如实禀报给主子,可在奴婢看来,谢督主却无不臣之心,相反,谢督主虽然行事有些不合礼法,但事事都想着陛下,想着朝廷,奴婢佩服他!”
一束摇曳的烛光在郢德眉眼见晃过:“你口口声声事事都如实禀报,可谢长风前日装病罢朝,莫非你想给朕说此事你不知情?”
宋泯跟着皇帝时日已久,当即辩解道:“满朝文武都知道圣上是个心如明镜的人,督主的事情奴婢从来不敢瞒,也知道瞒不住,此事都是奴婢的错,可主子勿要误会干爹,他之所以罢朝并非是故意谎骗主子,而是旧伤复发,疼痛难忍,奴婢亲眼见着宫里的太医进了谢府换药。”
“这旧病主子也知道,是干爹当年在太渊殿兵变中受的腿伤,最近不知为何又复发了。”
“奴婢听说主子最近因选秀一事心烦,本想等到王小姐生辰过后再来禀报,谁知道主子今日先问起了,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应该第一时间上报给主子,以免惹了主子不快。”
宋泯一番话下来说得是滴水不漏,不过这倒是提醒了郢德,前世这个时候宋泯好像确实提过这么一嘴谢长风的腿伤,可那腿伤是老毛病了,郢德这一世把选秀的事压了下去,上辈子这个时候为了选秀的事却着实忙碌了一阵。
那时他忙着商议选哪家小姐入宫制衡得住朝中大臣,对于谢长风伤势复发的事情自然是如过耳旁风,一听就过去了。
宋泯还真不是在为谢长风找补。
如此想来,郢德倒难得生出一丝酸涩的滋味,他盯着宋泯:“宋泯,今日找你来不是为了找你的错处。”
郢德说出了今夜的真实目的:“你且记住,从今以后,踏踏实实地跟着谢长风,他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不必事事请示朕。”
“主子,奴婢再也不敢了,您再原谅奴婢一次吧!”宋泯以为郢德还在刺探自己的忠心,当即跪在地上惊慌喊道:“奴婢对主子的忠心天地可鉴,还望主子明察!”
“朕什么时候说过你不忠了,”谢长风望着他,“长风同朕有年少之谊......这几年你跟着他,只会比朕还清楚他的为人。”
“这样的人,朕若再猜忌嫌怨,如何对得起从前读的圣人言论?”
郢德难得剖析了几句肺腑之言,这是他从前世谢长风死后就一直盘旋在心中的想法,郢德憋了十几年,重生后才敢对着宋泯这样的心腹松口感慨。
可惜宋泯听了就像活见了鬼一样,他对上郢德的视线,嘴唇颤抖半晌,终于确定陛下不是在说笑,一声震天响的磕头声在殿内响起,宋泯脸上一抹湿意,闭目颤声道:“主子圣明,干爹苦尽甘来了——”
“今日你我在太渊殿的话不必告诉长风,你只需要牢牢记住,往后你干爹的命排在你前面,若是他死了,你便也跟着去送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