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陛下,擡头!”
郢德擡头,一只秃鹫在他们头顶盘旋,锐利的视线落在郢德身上,那仿佛能够张遮天盖日的翅膀轻轻扇动,向下俯冲时卷起汹涌的气流,距离他们不远的锦衣卫立时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谢长风甩出一支长箭,被郢德五指握成爪牢牢接住。
上箭,拉弓,对准,发射,动作一气呵成,只听一声箭簇没入血肉的“噗嗤”声,那头秃鹰在距离郢德几丈远的天空中忽然滞住,一瞬间血液喷溅在空中与白云构成一副泼墨画。
还在挣扎的秃鹫被锦衣卫捡起,郢德一踩脚蹬,驾着白马朝前跑去,谢长风紧随其后,二人就这样一个递箭一个拉弓陆陆续续猎下不少猛兽。
忽然,身旁的密林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郢德手上那张大弓一擡,钻出来的却并非什么野兽,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不待郢德反应,谢长风已骑着马挡在他的身前,手中长剑顺势抽出。
说时迟那时快,谢长风拔剑的瞬间,密林深处竟接连蹿出十几个蒙着面的黑衣人,郢德与谢长风一时间被包围在其中,谢长风暗道一声不好,喝到:“护驾!”
声音一出,本就蓄势待发的黑衣人尽数冲了上来。
很快谢长风便意识到这些人是冲自己来的,无他,十几名身手不俗的黑衣人冲至他身前,刀刀致命。
只见谢长风身姿宛若游龙一般在如虹的刀剑之中穿梭,他早已飞身下马,足尖抵着一根粗壮的树干借力向前一冲,两名身手矫健的黑衣人竟一起发力,直面对上他的剑尖贴脸冲上来。
“长风!小心!”
郢德拉开手中的弓箭,箭簇没入一名正欲从背后用弩箭偷袭谢长风的黑衣人后背,对方瞬间倒在地上。
再一擡眼,两把锋利无比的长剑竟然已久逼近谢长风面前,郢德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攥住,刹那间空气从肺内逼出,几欲窒息。
谢长风不躲不避,扭转身子在空中一侧,任由其中一把长剑削掉他一半耳发:“就凭你们?”
众人只觉得一阵幻影从眼前飘过,瞬间便见如同鬼魅般的谢长风冲至他们面前,顷刻间利剑卷起的狂风让那两名黑衣人的脑袋无法控制地贴在一起,仿佛中间有个引力无穷的漩涡一般。
谢长风眼冒寒光,一道春风扫落叶的剑招如同残影般挥出——两颗人头瞬间落地。
血液迸溅,如同坠地的琼浆玉液般侵湿脚下的野草。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两位锦衣卫也解决了自己手中的刺客,剩下的黑衣人见势不对,其中一名举起铁制的弩箭就要冲谢长风射去,可惜不知为何又将此物放下。
谢长风注意到他们的犹豫,看了一眼身后身穿龙纹戎装的皇帝便瞬间明了。
“这是冲我来的,你们保护好陛下!”
话音如鼓声般重重落在这片空地上,谢长风彻底没了顾忌,如一头暴射而出的猛虎,脚步宛若梦蝶冲至剩下几名将欲逃跑的黑衣人面前,他出剑的动作极快!快到在场几个人几乎完全没反应过来。
那几名黑衣人眼见没有逃跑的机会,互相对视一眼,手中拿刀蹿射出去,将谢长风团团包围在其中。
七把削铁如泥的长刀就这样团团围成一圈朝谢长风刺了过去,不远处的郢德心中一紧,想要上前帮忙却为时已晚。
那七人冲上去的瞬间,见到站在中间没有动作的谢长风脸上俱是一喜,纷纷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眼看刀刃就要挑破谢长风衣角,却见对方借力一跳,身姿轻盈地跃上他们头顶。
从空中下落的瞬间,谢长风双脚点在其中一人的头顶,他的轻功已达登峰造极之境,那轻盈的身姿落在旁人眼中宛若一片鸿羽般,可只有被他踩住头顶的黑衣人才明白那种犹如泰山压顶般的窒息感有多么痛苦。
片刻,众人只见那名举着武器的黑衣人瞬间滞住不动,随即便是七窍流血,直直躺倒在地。
危机瞬间被化解,剩下的黑衣人已经明白自己跑不掉了,他们干净利落地放下手中的武器,滚到地上捡起弩箭欲向谢长风射过去。
这时郢德出手了。
接连几声“噗嗤”,郢德三箭齐发,那用来猎杀野兽的精铁箭簇就这样没入了那几个黑衣人的身体。
谢长风自然也没闲着,二人配合默契,原本荒草丛生的空地瞬间淌了一地鲜血,十几具死状惨烈的尸体躺在地上。
他站在原地,手中的长剑血流如注,血液如断线的玉珠般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掀得郢德内心漾起了一阵涟漪。
谢长风拎起那名背心中箭的黑衣人,探了探的鼻息把人丢给锦衣卫:“还活着,别让他死了。”
郢德不知何时下了马,看着距离自己不过几步之远的谢长风:“谢长风,你不要命了?”
他的三寸青丝尚且落在地上,郢德看着谢长风满不在乎的神色,面沉如水道:“如若不是朕刚才放了一箭,这人的刀可就不仅仅是削掉你几寸头发的事了。”
君王不仅没有嘉奖护驾有功的谢长风,反而劈头盖脸将他数落了一顿,放在其他大臣眼中可得委屈死了,可谢长风却露出一个不知所谓的笑容:“陛下,奴婢相信你会出手的。”
君王厌他嫌他,可谢长风深知这位小皇帝是位实实在在的仁德之君,万不会弃自己的性命于不顾。
他想要自己交权下狱,可绝不会让自己在这个时候死去。
郢德不知道谢长风这股莫须有的自信到底从哪里来,只是看着谢长风那双如死水一般沉静的眼睛:“谢长风,朕身边的人,哪怕只是一条狗,要生要死也得经过朕的同意。”
“如果再让朕发现你如此不知死活,朕一定废了你的武功叫你在宫中生不如死的活着!”
谢长风闻言,淡淡道:“陛下要废臣的武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您一声令下,哪怕是要臣的命,臣也愿意给。”
这句话听在别人耳里是表忠心的陈词滥调,只有郢德脸色越发难看。
只因他明白,他前世也确实如此,一直到死,都把这条性命完完整整交给了自己。
郢德难得有些头疼,像谢长风这样注定一生孤苦的宦官,无牵无挂,死之一字何其简单。
永乐二十年,谢党散了,王家倒了,从前几十年的荣辱之路再没有人会在郢德跟前提起,朝堂中熟悉的面孔换了大半。
谢长风死后,没有人敢骂郢德是个心慈手软,优柔寡断的君主,他抄了王家满门,连自己的母妃都被囚禁在淳善宫中成了疯子,朝堂中人人都说郢德是个薄情至极的帝王。
只有谢长风会怪他太过仁慈,活着时非要一厢情愿挡在他面前,心甘情愿被他利用,做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剑。
唯有留下的人才明白死亡的意义,是在无数个漫长的深夜中,再找不到一个交心人能开口说几句话的无尽孤寂。
而这辈子的郢德,再也不愿意回到永乐二十年那样无边无际的孤独当中,他要谢长风好好活着,哪怕是打断了骨头关在宫中也得给他好好活着!
郢德冷声道:“我要你的命有什么用?”
“人只有活着才能创造更大的价值,死人死得再轰轰烈烈也不过一抔黄土。”
谢长风缓缓擡眼看向郢德,眉间形成细微的凸起:“陛下说的是,奴婢这条贱命拿着也无甚用处。”
郢德看着他,眉毛不由得跟着蹙起,“你......”
“罢了!”
见郢德并不想再多说,谢长风也无恼色,他面无表情接过一旁锦衣卫递过来的弩箭,眼神落在黑得发亮的箭簇上面:“这箭上有毒?”
郢德神色大变,抢过那把弩箭一看,磅礴的怒气瞬间点燃:“究竟是谁想要下此杀手?”
在场没有笨人,今日这场刺杀一看就是冲着谢长风来的,关于谢长风开围的消息郢德从未刻意隐瞒,这份章程提前一个月就批了下去,有心人想要得知并不是什么难事。
更何况,谢长风自认武功高强,三日前拒绝了宫里安排的随护。
如果今日不是郢德改了主意要亲自上场,那么今日很有可能就是他一个人被这群人包围。
瞬间,郢德回忆起前世的秋狝,如果这辈子有人刺杀谢长风,那是不是说明前世的谢长风也遇到过这群人?
关于前世的秋狝郢德已经不太能回忆起细节了,只记得谢长风负责开围的那次,猎到的彩头是最好的。
“谢督主真是不负众望,为今年的秋狝开了个好头!”
后山的封禁被人打开,年轻一辈的权贵功勋气势汹汹冲了进去,势必要夺得第一,唯有谢长风提前告了假退下。
“陛下,奴婢今日身体抱恙,恐惊扰了圣体,还请陛下允许奴婢先行退下。”
他穿着一身曳撒,跪下的动作有些僵硬,郢德以为他是太累了,轻轻点头便允了。
只不过谢长风离开后,皇帝才注意到他跪过的地上竟有未干涸的斑驳血迹,皇帝心思微动,召来宋泯一问,果真是受了点伤,不过是轻伤,不碍事。
郢德借着他开围有功的名头赏了好些人参药材下去,却不想那次开围过后,谢长风一连又告了半个月的病假。
那时选秀的事已经提上章程,郢德以为他是为这事故技重施,干脆把选秀的事交给了户部去做,任由谢长风在家中装病不顾。
现在想来,莫非前世的谢长风孤身一人遇到了刺客?
郢德目光落在谢长风那身大红色的衮金边蟒纹的曳撒上边,眼睛微微一眯,这身官服往身上一套,只怕是谢长风血流成河也叫旁人看不出端倪来。
想到前世的谢长风在这个时候独自遭遇了刺杀,郢德心中莫名涌起一股烦躁,他指着黑色的箭簇:“不是还有个活口吗?给朕查!只要别把人弄死了,用什么手段都可以,一月以内,朕要知道幕后主使是谁!”
谢长风看了皇帝一眼,点头道:“奴婢知道了,回去就让人查明此事。”
他低着头,露出嵌着一颗软玉的发冠,一头乌发温顺的垂落在肩旁,郢德看着他,只觉眼前一痛,不敢想前世的谢长风究竟有没有被这把淬毒的箭簇击中。
帝王闭上眼睛,长呼一口气,随即翻身上马:“朕记得大理寺少卿皮远道在民间一向有‘当朝包青天’的名号,这事交给他去查,西厂和锦衣卫的人全力配合他缉拿幕后主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