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郢德没有将刺客闯入围场一事闹大,而是夜里在营帐中暗中召见了皮远道等人。
  是夜,凉风习习,稀疏树冠之下月光斑驳,深秋所特有的腐朽味道混和着泥土的腥气笼罩着这片巨大的围场,谢长风和宋泯站在距离营地不远处的空地。
  “宋泯,你觉得这次刺杀的幕后主使可能是谁?”
  刺杀一事从发生到现在,皇帝都没让谢长风参调查与此事,不知道是不相信他的能力,还是怀疑他自导自演了这出戏。
  宋泯还有些后怕:“干爹,我听太医说那箭上的毒是有名的长相思?”
  长相思这毒并不常见,这毒乃前朝名医所制,这毒不会立即让人死去,初中毒者症状便如风寒发热一般寻常,如此度过七天便会迎来第一次毒发,犹如万千蚁噬心,四肢犹如被车反复碾过一般剧痛无比。
  据中毒的人形容,中了长相思的人哪怕是熬过了第一次毒发,后面每逢阴雨天便会迎来一次比一次强劲的毒发。
  每一次毒发比被上千条毒蛇同时缠住撕咬还可怕,那是一种钻进了骨头缝中的剧痛。
  自从前朝覆灭,长相思的方子失传,现存的的长相思毒药并不多,为数不多的那点毒药,全在西厂的药监局存放着,有专人把守。
  每一个中了长相思的人最后都会活生生被毒发时的疼痛折磨致死,宋泯见过有人因为疼用匕首硬生生把自己全身皮肉剜下来面目全非的死去,也见过有人在狱中因为疼痛把自己硬生生撞死在石墙上。
  总之,只要中了这个毒的人,死状没有一个是不惨烈的。
  “这毒现在只有西厂还有些存货,”谢长风将脑子里的所有人都排除了一遍,最后只能摇头:“回去让孙力翻翻药监局的出入册,看看最近有哪些人进出过。”
  “这毒真是长相思,究竟是何人要下此毒手?”
  宋泯初听还有些不可置信,现在谢长风这反应是坐实了这回事了,他眉头紧皱:“若不是今天陛下在场,岂不是......”
  若不是陛下临时改了主意要亲自上场,又带了几名随护,谢长风武功再好,也不一定能够全身而退。
  “我这不是还没死呢,怎么就一副哭丧样?”
  谢长风身上还穿着那身华贵的曳撒,许多像他们这样去了势的太监很容易发胖,谢长风却不然,年过而立仍旧风度翩翩,身形反倒比一般的读书人都要清瘦不少。
  他又天生一副看上去妩媚柔弱的相貌,若是被轻佻的人遇见,调戏上几句也是常见的事。
  宋泯看着他,心想不怪乎外界的人总揣测谢长风和先帝有风流的往来,他哪怕没有那些武功和心计,想要靠着容貌博一时帝王的宠爱也并非什么难事。
  当初宋泯刚被送进司礼监时也确实是这样想的,但时日一长,宋泯便全盘推翻了这个想法。
  像他干爹这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人,哪怕是死,也不会做自己不愿意的事。
  委身于人的事,谢长风自然不可能做。
  宋泯是皇帝的心腹,现在是,以后依旧是,他绝不会做背叛自家主子的事,可面对谢长风,他也实实在在把这位当成了自己的干爹。
  宫中有无数伪君子和假小人,谢长风虽被万千人辱骂泼脏水,但他从不自诩为真君子,也从不怕做真小人。
  和这样的人相处,至少死还能死个明白。
  宋泯不知道自己表情有多难看:“下毒的人其心可诛!等我把他们找出来,挨个扒皮抽筋挂在司礼监刑狱的大门上以示惩处不可!”
  “不,这样还不够,”谢长风挑眉看着宋泯,眼前的小太监比皇帝还年轻几岁,身高只到自己下巴前,一双眼睛圆润有光,说出口的话却让旁人听了心生恐惧。
  谢长风像逗弄小狗一样摸了摸宋泯的下巴:“若是我真中了毒,我就要你把下毒之人找出来,先把他塞进红绣鞋里站着体验双脚皮肉焦烂的感觉,然后再用滚开的水浇在他身上,命人用铁梳将他身上的皮一层一层.......”
  说到一半谢长风突然停住,忽然拍了拍宋泯的肩,同时手中甩出一块石子打出去,深山中一声凄惨的鸦鸣声响起,宋泯全身一抖,猛地打了个寒颤。
  谢长风于是无声地笑了笑:“就这都吓得半死,还要替我报仇?”
  “抓紧把自己的三脚猫功夫好好练练吧。”
  他带着讥讽的声音远去了,宋泯后知后觉明白自己被戏耍了,他有些委屈巴巴地扒着一旁的树干,腿还有些软。
  此次秋狝随行的官员大臣不少,营地自然也热闹得厉害,俩人站在暗处,殊不知刚刚所有的动作都被不远处的人尽收眼底。
  郢德看着谢长风离去的背影,目光落在宋泯白净的下巴上:“谢督主和宋泯,一贯是这么相处的?”
  暗处的锦衣卫回话道:“回陛下,宋公公是谢督主干儿子,故而平时要比一般的太监受宠些。”
  言下之意,俩人平日里也是这么相处的。
  皇帝感觉后槽牙一紧:“谢长风腿上不是还有旧伤吗?朕看他这伤应该也好得差不多了,后日让他跟着兵部的人一块儿收拾围场去!”
  这话是说给元祐听的,小太监跪在地上刚刚应了一声,皇帝又突然变了口风冷冷道:“罢了,宋泯不是个孝顺儿子吗?让宋泯代替他干爹去!”
  元祐当即应下,心道宋公公一定是和谢督主走得太近了所以才被皇帝敲打。
  这收拾围场的活哪怕是兵部常年训练的人去了都得脱层皮,更何况一向身子瘦弱的宋公公。
  元祐在心里下定决心以后见着谢督主要离得再远些,避免跟着一起遭殃受害。
  围场遇刺一事的口风瞒得很紧,皮远道从宫中出来后神思有些恍惚,李青不解道:“怎么?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皮远道嘘了一声,故作高深道:“圣人之言,道友莫要打听。”
  “故弄玄虚,”李青抱臂直言。
  皮远道想到皇帝交给自己的任务,暗叹一口气:“我倒宁愿皇上把这机会让给你,让你故弄玄虚去。”
  皇帝的话可不是说笑的,秋狝结束前一日,宋泯顶着凄冷的寒风,脱下他那身青绿色官服进了围场,如谢长风所说,他只有些三脚猫功夫,比起训练有素的兵部士兵,他那副小身板站在围场内只能做点洒洒水的轻松活。
  但饶是如此,宋泯也被折腾得不轻。
  午时休憩那会儿,宋泯坐在榻上脱了鞋袜,脚上已被磨出鲜红的水泡,谢长风坐在一旁:“又怎么得罪陛下了?”
  宋泯打小跟着圣上一起长大,平日里如若不是犯了什么大错,圣上一般不会轻易责罚他。
  宋泯一脸苦恼,谢长风却越看越觉得开心,谢长风从未跟任何人说过,其实他是嫉妒过宋泯的。
  那时他还只是老祖宗下边一个小小的千户,西厂有什么腌臜事情都会交给谢长风去做,那一日应当是元宵节,宫里举办了一场热热闹闹的元宵会。
  元宵当天,他因为放走了一个犯人被赏了一顿鞭子,同僚搀扶着他回司礼监的路上,谢长风看见宋泯同几个小太监在陪太子玩木射,其中宋泯最活泼,他站在太子身前,不小心将先皇赏赐给太子的玉佩给碰在地上,上好的玉瞬间就碎了。
  可太子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略带无奈地说了一句:“宋泯,你要再如此粗心,小心我将你送进西厂去。”
  谢长风那时浑身被打得皮开肉绽,手指垂落在两侧,顺着滑落的全是一串一串的血珠。
  听到太子此话时先是羡慕宋泯的受宠,又是对身在西厂的无奈与自嘲。
  世人皆知本朝西厂不过是另一个大型的人间炼狱,进了这里边的,管你是谁,哪怕是谢长风这样的掌刑千户也逃不过一顿打。
  老祖宗是个冷面无情的人,只要是你犯了错,哪怕只是扣错了一粒扣子,也会被鞭笞一顿。
  他是老祖宗最喜爱的干儿子,最喜爱也就意味着最信赖,谢长风最受宠的那段日子,朝堂上下所有见不得光的事情都是他去做的,干得好不过听皇帝几顿夸奖,干得不好,便是被打得半死不活躺上十天半个月。
  以此反复。
  和宋泯这样进了宫中竟还保留着几分天真的傻小子,真是两股完全不同的命运。
  我以为是3w字申榜,后来发现是5w字,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