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孙大人,不知道能否将药监局近来的出入册借我一阅?”
围场遇刺一事发生之后,众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先查药物来源,皮远道也不例外,一大清早就直奔西厂药监局要查看相关案册。
孙力身高八尺开外,腰肢粗壮如熊罴,站在皮远道身前神色冰冷,日头下肩头的兽首银甲泛着青光,他站在皮远道身前,像一睹密不透风的肉墙。
他拦在皮远道身前,面无表情道:“药监局乃西厂重地,里面的东西轻易不敢泄露。”
只听皮远道啧了一声:“孙大人,我这也是奉圣上之命查案,您当真要无视圣上口谕,阻拦我查案?”
孙力终于撩开眼皮正视这位玉面书生一般的大理寺少卿:“皮大人,西厂不在六部所属范围之内,药监局的出入册除了陛下和督主没有任何人能够随意查探,既然您说是奉陛下旨意,不知这旨意在何处?”
皮远道听了真想呸孙力一声,围场刺杀一案陛下并不想传出去让别人知道,特派了锦衣卫和西厂配合他缉拿凶手,锦衣卫那边皮远道还没上门拜访,西厂这里就先吃了个磕绊。
西厂的情报向来是最厉害的,宫里有什么事能瞒过这群人?
到底是真的不知情,还是有人刻意阻拦?
眼见院内其余厂卫纷纷眼观鼻,鼻观心,皮远道上前一步看着孙力:“孙大人,陛下想低调行事,自然没有明面上的旨意,但你可以去问问谢督主,微臣究竟有没有查药监局出入册的权力?”
孙力看着皮远道,屹然不动:“既然是陛下的口谕,那就请皮大人先出示令牌,我们才好方便行事。”
皮远道这下是真有点恼了,没见过宫里哪个地方的人如此胡搅蛮缠,难道他堂堂大理寺少卿竟胆大包天到在西厂假传圣旨吗??!
“何人在院中喧哗!”
声音一出,原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一众厂卫瞬间擡头挺胸朝门口望去,只见那副挂着名为“缉事钦察”的乌木牌匾之下,身姿风流的谢长风披着一件雪白狐绒的披风缓缓踏上了台阶。
“拜见督主!恭迎督主回府!”
一排厂卫齐刷刷跪在地上,原本软硬不吃如同一个硬骨头的孙力在见到谢长风的瞬间也迅速跪了下去。
谢长风站在台阶上,不急不慢地看过来,眼尾斜飞,过分绵密的双睫落下阴影将面部线条雕刻得冷峻分明,只见他噙着一抹笑:“原来竟是大理寺少卿皮大人,有失远迎。”
“早闻西厂厂卫唯谢督主马首是瞻,今日一见,果真如此,皮某佩服!”
皮远道看似在夸谢长风御下有方,实则却是在指责西厂如今只认谢长风不认皇帝的罪,足见是真被孙立惹恼了。
“皮大人说笑了,谢某不过一个阉人,这西厂从头到尾都只是陛下的西厂。”
谢长风眉眼微挑,一双充满悯色的眼睛直直看向皮远道,随后做了个手势:“小孩子不懂事,还望皮大人海涵。”
皮远道如果能说话,此刻一定会大声发泄内心的崩溃,他看了一眼身后五大三粗能叠两个谢长风的孙力,满头黑线道:“谢督主真是风趣,皮某今日来西厂不过为了查案,请问督主能否行个方便,让西厂各位大人给皮某放个行?”
按理来说,皮远道查案也是为了给谢长风铲除暗中的敌人,对于谢长风而言,此事可谓是有万利而无一弊,对方自然没有拦他的理由。
可他显然错估了这位谢督主的性子。
只见谢长风站在原地:“皮大人要查案,谢某当然举双手支持,可药监局里的药物一向贵重,放了外人进去若有什么损失,我们都担不起这个罪责。”
这意思就是不给放行了?
饶是有点心理准备,皮远道仍旧觉得自己这心理准备兴许做少了。
莫非围场刺杀一案是谢长风自导自演,另有图谋?
似乎是看透了皮远道内心的想法,谢长风说道:“要查凶手我自会动手,就不劳烦皮大人您动手了。”
原本跪在地上的一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孙力走到谢长风身旁,一脸冷肃。
皮远道能被称为当朝包青天果然不是没有理由的,其他人遇见这阵仗早就被吓破了胆,唯有皮远道还能不卑不亢站在谢长风跟前,顶着周围一众吃人的目光缓缓道:“谢督主,恕我直言,都知道那箭上是长相思,这毒现如今有只有你们西厂有,要查肯定得从你们西厂查起,谢大人以为呢?”
谢长风:“是这个理,我们西厂的大门随时为皮大人敞开,可西厂药监局存的都是历朝失传的药品,加之内部关押人犯众多,若是放了外人进来出了意外我们也不好交代。”
“不如您移步太渊殿,先找陛下求个通行令,如何?”
皮远道下凝视谢长风良久,最后行了个礼转身离去了。
谢长风眼睛微眯,转头看向孙力,薄唇轻启:“为何你刚刚不让皮远道进药监局查案?”
孙力一下又跪在地上,用力之猛,身旁的青石板台阶都微微塌陷两分:“回督主,没有您的命令,药监局的东西实在不敢给外官看。”
如皮远道所说,整个西厂如今像极了谢长风一个人的西厂,这些人领着朝廷俸禄,心里却没有皇帝的命令。
这是谢长风不能容的。
谢长风面色白皙,一双凤眼裹着寒光,像一枚铁钉般直直将孙力钉在地上,半晌,谢长风将整个西厂扫视一圈道:“西厂是陛下的西厂,诸位也是陛下的臣子,诸位自由的太久,如今连陛下的话在你们眼中都没了效力?”
只见孙力肩膀紧绷着,额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好半晌才磕了个响头道:“属下绝无此意!此事都是微臣一时冲动,愿意一人承担!”
谢长风却并不搭理他,任由他在地上跪着,脚步一移进了西厂。
宋泯早在内堂等候多时,见到谢长风出现立马移上来替他解了颈间的披风:“干爹,外面可是出什么事了?我刚刚听到有些动静。”
谢长风摇摇头,任由他替自己打理衣裳,视线落在紫檀桌上铺着的纸张上边:“可有眉目了?”
宋泯摇头,随即伸手邀谢长风来看,那上边字迹密密麻麻,墨迹未干,赫然是药监局出入册的誊抄卷本。
“我让人查了药监局最近两年的出入册,发觉这两年并无厂卫进来取过长相思。”
谢长风一目十行地扫过去,耳边响起宋泯的声音:“长相思当年是前朝的一个老太监研制的,有没有可能这药的方子曾经传到过宫外?”
若说司礼监的太监还有可能被外边的官员收买,西厂这些自小培养起的厂卫却绝无这个可能性,绝不存在西厂的人自己监守自盗的情况。
谢长风看了一圈,心里大概有了数,他看向宋泯:“司礼监那个小太监怎么样了?”
这话题跳得太快,好在宋泯早已习惯:“替户部送秀女画册的那小太监,现在还羁押在大牢中,等候干爹您的发落。”
“杀了便是,让人把尸体丢去乱葬岗喂狗。”
未多想,谢长风下了令,宋泯点了点头,早就习惯了谢长风的冷酷无情。
他干爹是个护短的人,可这人偏偏不该把为了几两银子被人贿赂,既然做了别人的走狗,司礼监和西厂也容不得这个太监继续活着。
宋泯跟着谢长风在堂内聊了会事,一直到日头高悬,谢宋二人往外边走去,一个高高壮壮的人影跪在西厂“缉事钦察”的牌子下边,看见对方的一瞬间,宋泯惊了一瞬,随即便看向谢长风道:“干爹,阿力这是犯了何事?”
孙力虽然长得老成,可今年不过二十刚过,是谢长风当年从宫外捡回来的。
谁也不知道谢长风这阎王的性子怎么忽然生了菩萨的心肠,但孙力却捡回了一条命,十五岁便进了西厂替谢长风办事,对谢长风的崇拜,比宋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根骨不差,于练武一事上又勤快,办事利索,平时深得谢长风宠爱,这大庭广众下挨罚,还是第一次。
谢长风不语,眼神扫过孙力那张被发丝遮住的脸:“天子脚下,胆敢藐视皇权,这就是我教你们的道理?”
孙立生得一张浓眉大眼,汗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他擡头看着谢长风:“督主,属下知错,甘愿领罚。”
谢长风冷冷看他一眼,转身离开,落后半步问询情况的宋泯小心翼翼跟上来:“干爹,阿力这人脑子一根筋,怕是担心药监局的东西被外人看了去影响不好,您就绕过他这一次吧。”
谢长风眉毛一挑,凤眼瞧他一眼,宋泯立马知趣地换了话题:“把皮远道逼走了,不怕他找陛下说些胡话么?不如儿子等会儿去太渊殿替您解释几句?”
谢长风想说不用,因为皮远道不敢去找皇帝。
“他皮远道又不是个奶娃娃,陛下交代的事情做不好,还敢去找陛下帮忙?”
这话不假,皮远道确实不敢为了这点小事寻求天子的帮助,他从西厂出来后先是找李青喝了两杯午酒,手指蘸着茶水往桌上一点,随即确定了自己要找的人。
去年的探花郎——许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