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宫里又到了一年一度的热闹日子。
  今日是宫里的中秋家宴,本就繁华的京城到了中秋佳节更是热闹得过分,郢德在元祐的伺候下换上新制的龙袍,帝王清亮俊朗的眉目在宫灯映衬下显得尤为耀眼,不过却无人敢擡头投以注视的目光。
  等到皇帝和太后入座,宴席两旁的乐声才开始奏响,从江南请来的戏班子在下边水袖一甩,箜篌的声音与玉盘的清辉光芒相得益彰。
  这晚宴一下就热闹了起来,郢德入座后便将目光落在了右手边姿势慵懒的某人身上。
  谢长风身前的案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糕点,他身旁的婢女替他斟了杯桂花酒,而他放着御厨研制的新式月饼和几只青壳百腹的肥螃视而不见,身前堆了座小山似的毛豆壳。
  郢德摸着腰间一枚圆融融的暖玉,眼神落在他身上,嘴角扬起一抹笑容。
  既是家宴,该来的来了,不该来的自然也来了。
  前世有这一出吗?郢德不记得了。
  席间奏乐正至高潮,只见一名身穿红绸舞衣的女子,她腰肢柔韧如柳,绯红的裙摆随着大开大合的舞姿在台上盛放,犹如一朵盛开的牡丹。
  乐声戛然而止,只见王筠竹伏在地上,胸膛微微起伏,亮晶晶的汗珠顺着额发编制好的珍珠链落下,显得分外妩媚。
  “皇帝,这是筠竹特地为你准备的贺舞,你可满意?”
  “不愧是国公府的嫡女,这一段舞姿真是令人回味无穷,去岁苏州府呈上来一副巧夺天工牡丹翠鸟簪,不如就送给筠竹妹妹做中秋礼,如何?”
  “臣女谢过陛下,”说着,王筠竹擡头投以一抹娇羞的目光。
  皇帝面带笑意地让人赐了座,上一世,他和王筠竹差一点就成了结发夫妻,对此郢德自己是没什么感想的,帝王婚事向来只不过是笼络心腹大臣的手段之一。
  不论枕边睡着的是忠国公府之女还是太傅之女,只要能巩固朝政局势,对于他来说都没有区别。
  宴上一派平和景象,郢德心中那点算盘无人知道,他对上王筠竹女儿家般娇羞的视线与笑意,勾起嘴角回以淡淡的一笑。
  如果忠国公和太后没有干下那些谋反之事,也许郢德还能够容忍王筠竹躺在卧榻之侧,可惜,知晓了忠国公前世那些罄竹难书的罪责,郢德就是有再宽广的胸怀,也无法容忍这么一位罪臣之女嫁进皇家。
  这简直玷污了他们皇家的门面。
  皇帝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了大臣的眼中,殊不知他和王筠竹相视一笑的画面落在他人眼中颇有些佳偶天成的意味。
  这互动自然也落进谢长风眼底,他面上不动声色,只觉得面前的桂花酒酿的年份还不够,.一杯酒下肚,喉间涌起苦涩的辣味。
  天子与众臣其乐融融,酒色交融间,极少有人注意到左边案桌旁少了一道绯红的身影。
  “不知是哪位大人在此赏景,谢某可有幸一见?”
  谢长风此话一出,不远处的竹林中走出来一位年约二十七八的白面书生,许进是皇帝钦点的探花,也是最近几年新科进士中最为年轻的一位探花郎。
  这位探花郎诗情才貌翩翩,平日里在翰林院也算是能言善辩之人,遇见谢督主倒像是猛地熄了火,一双桃花眼低垂着,呆呆落在谢长风那张被酒意熏出些薄红的眉眼处。
  谢长风显然不是第一次见许进这个样子了,看清来人,他转身扶着石栏朝湖里望去:“原来是许大人,不知许大人放着好好的宴席不参加,跟着谢某来外边可是有话要说?”
  许进缓了缓,走至谢长风身前:“谢督主,入秋了,夜里风凉,注意莫感染了风寒。”
  那身红色的曳撒将太监的劲瘦的腰身勾勒得恰到好处,若是换了其他男子带着这副痴迷的神情说这种话,怕是下一秒就会被谢长风拧断脖子。
  可对上许进那双干净得不染一丝亵意的眼睛,谢长风不过是笑了笑:“习武之人皮糙肉厚,哪有那么容易生病。”
  “许大人找我有事?”
  谢长风不是个好说话的人,许进不过一个六品官员,按理来说和谢长风这样的人物也没有什么往来的机会。
  更何况,他是正儿八经从科举考上来的文官,和他这样的太监更是打不到一处去。
  可皮远道偏偏就找上了许进要他帮这个忙,许进行了个礼:“下官本不愿打扰督主,但无奈,大理寺少卿皮远道皮大人的父亲当年对下官有提拔之恩,只能厚着脸皮来求督主给他行个方便。”
  谢长风挑眉:“他皮远道如何敢肯定我一定会同意?”
  许进微微叹了口气,早知道谢长风不会轻易答应,他略微有些留恋地用手指感受了一下袖间的檀木牌子,好半晌才舍得拿出来:“当初督主说与下官做个交易,下官将陛下亲笔的牌匾赠予督主,而督主则答应满足下官一个力所能及的需要。”
  “可惜当时下官确实别无所求,督主就给了这块牌子给下官作为信物,不知道这小玩意现在还作不作数?”
  “你倒是大方,”谢长风没接,只是望着许进道:“你进翰林院一年有余了吧,近来工部倒是有个空缺,就不想挪挪位置?”
  言下之意,他有的是办法给许进提供一条更快速的升职通道,对方没必要为了皮远道的小事浪费掉这个可以让自己免费帮忙的机会。
  只见许进摇了摇头:“下官不过是个读了二十多年孔孟之说的呆子,入了天子的眼才得了留在翰林院的机会,谢督主,实不相瞒,下官太过拙笨,一句话拆不出两套意思来。”
  “比起上面的风风雨雨,做个修撰倒也无甚不好的。”
  这话倒是意料之中,谢长风伸手接过那枚木牌:“既如此,那我们就两清了。”
  “自然自然,现在这木牌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牌子被人从手中抽出,许进一时间竟有些怅然若失,这是他第一次距离谢长风如此近,鼻尖嗅到清浅的檀木香味,并不明显,但这香气却像谢长风这个人。
  需刻意粉饰,只需要一个眼神,便让人永生难忘。
  这檀木香混着些许酒味,故而许进的胆子也被这酒催生得大些,他盯着谢长风微红的眉目,情不自禁道:“谢督主,不知道下官以后还有没有与您共赏风景的机会?”
  谢长风怎会不知道许进的那点心思,这探花郎该感谢自己为人正直清明,否则今夜御花园便会出现一具无头男尸沉入塘中。
  “许大人,在下是个俗人,看风景的这样风雅的事怕是不适合我。”
  话音刚落,几道脚步声出现在谢长风身后,一顶大红灯笼被人高高提起,照亮了许进惶然的脸,同时有人高声道:“许大人,宴席快要结束了,赶紧收拾收拾准备出宫吧。”
  这是皇帝贴身太监元公公的声音,谢长风闻声回头,只见身穿龙袍的皇帝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后。
  许进见着皇帝,匆匆行了个礼退下了,谢长风便欲同他一道退下,却不想刚有动作便被人拦住。
  郢德横亘在他身前:“朕前些日子去谢府,才发现亭中竟有一副牌匾竟像是朕亲手所写的字?”
  谢长风避而不答:“陛下,时辰已晚了,奴婢再不出宫怕是要落锁了。”
  中秋的月高高悬挂在天上,太监手中的灯笼将谢长风那张雌雄莫辨的脸映亮,使得他面上所有细微的变化都无所遁形。
  皇帝并不叫他起身,只是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这位武功高强的太监早就学会了在变幻莫测的后宫中戴上一副面无表情的面具,叫人总是猜不透他的心思。
  好半晌,一阵冷风刮过,太监手中的灯笼在空中晃了晃,烛影摇曳,影子落在谢长风脸上,郢德终于允了他起身:“不是最不喜欢跟那些读书人来往吗?”
  谢长风斟酌着回道:“同许大人不过是偶遇罢了,平日里奴婢同宫里的这些文官不常来往。”
  太监同文官结党营私的可能性不大,但也不是没有,谢长风不愿意君王因为此事对自己有生出多的嫌隙。
  殊不知自己是会错了意,他已经为郢德付出过一次性命,重来一次,郢德又怎会再在这种事情上怀疑他?
  他只是想问谢长风是怎么和许进搭上了关系,他一向不喜欢呆板的文官,宫中被他威胁侮辱过的官员不在少数,为何许进这个小小的翰林院修撰能够入了他的青眼,和他靠得这样近说话却不被一巴掌扇开?
  郢德望着他垂下的眼眸,乌黑的长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层细密的阴影:“擡起头来,看着朕。”
  谢长风依言擡头,眼皮一撩,郢德看清了他乌黑的瞳仁:“刚刚走得那么快,吃饱了么?”
  罢了,纵然有千般万般想要问,可一对上谢长风那双漂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一切疑问都戛然而止。
  皇帝的话让谢长风短暂呆愣了一瞬,他那张除了傲慢和轻蔑就是面无表情的脸竟然空白了一瞬,嘴巴微张,显露出一丝罕见的迷茫来,“嗯?”
  一声低沉的笑声响起,郢德看着他的神色软了眉目:“朕看你一晚上就吃了一盘毛豆,要不要让御膳房给你加点餐食?”
  一直到坐在养心殿内部,面前被摆了两盘菊花豆腐和素什锦,谢长风方才回过神来,皇帝今晚不知道中了什么邪,竟吩咐御膳房给自己加了几道爱吃的餐食。
  “朕记得你喜欢莲子羹,特意让人温好了,尝尝?”
  郢德换下了身上那身厚重得有些过分的黄袍,穿着一身黑色云纹常服,黑发束在身后,显露出属于他的年轻来,这才让谢长风想起来,身前这位权势滔天的天子,不过是一位二十几岁的年轻男人。
  谢长风眼皮跳了一下,殿内只留了两名伺候的宫人,哪怕是在过去二人关系甚好时,他们也未曾有过这样在夜深人静时独处的机会。
  这一切都让谢长风分外不适,他在宫中如履薄冰的生活了二十几年,深知物有常性,动则生变的道理,难道是谁又在皇帝耳边说了他什么坏话?
  “谢陛下恩典,不过坐在这里吃怕是会误了出宫的时辰,不若奴婢让人把这几道餐食装进餐盒中,带出宫去吃?”
  谢长风阖了阖眼,决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现下要紧的是赶紧离开气氛诡异的养心殿,避免多生事端。
  “长风,呆在朕身边就让你如此不耐,一个劲的要出宫去?”
  此话一出,二人都愣住了。
  本书就酸酸甜甜恋爱文,权谋的内容几乎没有,一切为了感情线服务,我还喜欢一些你吃醋来我吃醋回的剧情,这是个人xp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