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郢德愣住,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说出了内心的真心话。
  其实纵观前世今生,哪怕谢长风在太渊殿兵变之时做了那样的事,郢德也从未有哪一刻想要伤害他。
  外人都道自古最是薄情帝王家,郢德初时不懂,等真正坐到这把龙椅上就什么都懂了,这天下在你手中,天底下所有的金银珠宝都唾手可得,三千美女环绕其身,皇帝,何等风光的一个身份。
  可你不过只是个肉体凡胎,没有二郎真君的天眼,分不清身边人到底是忠实的簇拥者还是想要将你扒皮抽筋的豺狼虎豹。
  亲生弟弟尚且在暗中设局和自己夺位,前世的母亲勾结外臣给自己下毒,这世间除了自己,到底有谁是能信任的人?
  从被冠上天子身份的那一刻,郢德就失去了自由的权力,他只能小心翼翼走在权力的刀刃上,避免自己有朝一日棋差一招,遭人暗算。
  前世的郢德或许动摇过,利用过,因为利益权衡过,也因为失望对谢长风避之如蛇蝎,可哪怕如此,他也未曾有过一刻想过要谢长风死。
  只是郢德不明白,为何谢长风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只要见到自己便这般坐立不安,仿佛自己是个无情的杀人兵器,他总是急着想要逃离自己的身旁。
  当初在东宫,他也是这般,急匆匆地来,又急匆匆地走。
  郢德坐在椅子上,因为常年握笔而略带薄茧的手指在桌上轻叩,他眉目肃然,就这样定定地注视着谢长风,不留任何余地。
  而谢长风愣住,则是因为他不知道皇帝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眉头微蹙,脑袋里闪过许多漂亮的说辞,最后还是遵从本心,沉声道:“陛下,奴婢不懂您的意思。”
  或许谢长风也想要一个答案,关于帝王近来态度为何如此转变的答案。
  他起身,跪在郢德身前:“可是奴婢近来哪里有做得不对的地方?陛下大可直说,奴婢愿意一概承担所有罪责。”
  到底是要杀要剐,皇帝总得给句准话不是。
  谢长风不是扭扭捏捏的人,皇帝需要他,他便毫不犹豫地做帝王手中的利剑,纵然自己遍体鳞伤,也无怨无悔。
  若是皇帝有朝一日不再需要自己了,谢长风希望帝王能感念二人相识近二十载的情谊,给自己留个全尸就好。
  看见他跪在地上,郢德忽然回想起自己八岁那年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那时候谢长风十五六岁,因为在宫内长期吃不饱饭瘦得像个十岁的小孩。
  自己那时候不过是出手替他赶跑了一群欺负人的太监,对方便记住了这份恩情,从自己太子时期一直跟随到现在。
  其实郢德原本早就不记得这件事了,是前世宋泯在太渊殿诵读谢长风遗言,郢德才想起来,对方所说的“救命之恩”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谢长风走得果断,什么也没给郢德留下,就这么几句遗言,叫他翻来覆去在嘴里,在宣纸上,在心里念了十几年。
  那十几年间,他与谢长风之间那些早已被掩埋进记忆深处的画面,被郢德翻出来一遍又一遍在眼前回放。
  前世临死前,人生几十年如同皮影戏一般在眼前闪过时,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郢德所能想到的竟是那个十六岁的,浑身是血的小太监跪在石阶上说要回报自己的那个画面。
  “长风,朕前些日子做梦,又梦到第一次见到你的情形,你那时候就瘦,瘦得像是只有一副骨头架子,风一吹就散了,”郢德看着谢长风,手指扣在他下巴上迫使他擡头:“十几年了,你还是这样瘦,宋泯穿着这身曳撒像个福娃一样,你却瘦得像个竹竿。”
  “朕的司礼监和西厂还得靠你才行,若是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朕该如何是好?”
  郢德一番话说得全是肺腑之言,他内心早已像被千刀万剐过一般痛,寒风吹过,血淋淋的疤痕又露出来。
  谢长风被皇帝摩挲下巴,先是一怔,然后狐疑地转了转眼珠,听到后半段话才了然道:“还请陛下放心,当初陛下对奴婢有救命之恩,这份恩情奴婢时刻感念在心,只要奴婢还活着,这司礼监和西厂永远都只效忠陛下一人。”
  就像秋狝那一日,皇帝为了给自己上场开围找个合理的借口,借口搬出梦到先帝当年这一说来安抚臣子。
  谢长风听他提起二人初次见面的那天,毫不怀疑对方此刻也是找了个借口来提点自己,最终目的不过是为了告诫自己管好司礼监和西厂,尽到应尽的职责罢了。
  许是孙力和皮远道在西厂的事情被有心人传到了皇帝耳中,谢长风想到这件事,心中更加肯定皇帝是为了此事而来。
  如此,谢长风反倒放下心来。
  郢德听见他似乎又误解了自己的话,暗叹一声,罢了,慢慢来吧,他们之间总归还隔着这么多年的疏远和不信任。
  “朕知你心意,”郢德负手而立:“今夜出宫怕是太晚了,就留在偏殿休息吧。”
  不管谢长风是什么表情,郢德吩咐完这句话就离开了,独留原地的谢长风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看不清是何神色。
  “干爹,听说你昨夜被陛下留在了养心殿?”
  最近忠国公一行人忙着济南贪腐一案,早朝难得平静些许,没人再给谢长风找事,他揉了揉眉心:“从哪儿得来的消息?”
  “今日整个司礼监都传遍了,昨夜好多公公都知道陛下半夜让小厨房给你做夜宵的事。”
  按照惯例,过往天子身边贴身服侍的贴身太监都由司礼监的掌印代劳,可自从谢长风上任,陛下便以谢长风管理西厂事务繁多的名头通知对方不用来养心殿伺候。
  这道旨意看似是在为谢长风考虑,可明眼人都知道,皇帝只是不愿谢长风在他跟前伺候罢了。
  一是谢长风行事作风为皇帝所不喜,二则是关于对方和先帝那些不好的传闻。
  当年太渊殿兵变,先帝驾崩,临死前留下一道旨意,将谢长风提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兼西厂提督,开朝以来,这是第一位身兼这两个要职的太监,哪怕在过去最为权倾朝野的太监,也从未有过这种恩宠。
  如果只是将谢长凤提拔到这个位置上也就罢了,先帝这道旨意中还有一道更惊人的消息——他赐了谢长风一把佩剑。
  所谓“尚方宝剑”一说,乃是民间戏曲传出来的东西,在百姓的认知中,只要谁家被皇帝赐予了尚方宝剑,那么无论此人犯下了何等滔天的大罪,都可以用此剑免除一次被砍头的机会。
  所以民间戏折子里的“尚方宝剑”其实是一道保命符。
  大和屹立几百年,从来没有“尚方宝剑”这种东西,但皇帝御赐贴身宝剑,含义却和所谓的“尚方宝剑”相差无几。
  这是先帝死前最后一道旨意,明晃晃昭告天下,他要保住一个太监的性命。
  早在谢长风侍奉先帝之时,宫中便有传言说他长相俊美,夜夜留宿养心殿,乃是先帝的娈宠。
  可那时到底没有证据,这道旨意传出来后,关于谢长风在先帝生前伺候的流言就这么在众人心中被证实了。
  如此一来,新任帝王登基后,不愿留这位新任掌印太监在身前伺候就成了一件众人津津乐道的事,想来这史上没有哪位皇帝想和自己父亲的男宠再传出些不好的名声来。
  新皇登基五年有余,这是第一次让谢长风在养心殿留宿,现在朝内其他官员还不知道,但日日在皇帝跟前伺候的司礼监确是炸开了锅,纷纷疑心最近宫内是否又生出了什么事端。
  “让司礼监的人管好自己的嘴巴,我不想听到任何跟此事有关的传言,”这一切在谢长凤的意料之中,他看着宋泯:“昨日西厂的事情传到陛下耳朵里了,叫我过去不过提点几句罢了。”
  宋泯注意到重点:“这么快,难道是皮大人将此事透露给了陛下?”
  “不,不会是他,”谢长风摆了摆手:“查查我们自己的人。”
  谢长风刚走到西厂便遇到了一位熟人,对方见着他迅速行了个礼:“督主,叨扰了。”
  “皮大人不愧是陛下钦点的大理寺少卿,在下佩服,”谢长风看他一眼,淡淡道:“这便是西厂药监局所有的东西了,不知皮大人可查出了什么线索?”
  皮远道看着手上的卷宗,几乎是头也不擡道:“不知道督主最近可有招惹什么仇家?”
  排除受害人的关系谱本是查案必经的流程,要知道受害人最近接触了哪些人,得罪过哪些人,或者跟什么人有过节,只有这样才能顺藤摸瓜找到真凶。
  这是皮远道一贯的手段,这话也下意识问了出来。
  可话音刚落,不仅是他顿了一下,连带着整个药监局进进出出的官员都安静地投过来一抹诡异的视线。
  可以说,刚刚还有些人声的药监局几乎是在这句话说出口时全体停滞了一瞬,像是器械的轴承卡了一下。
  谢督主抱着臂,脸上露出一个看似温和无害的笑容:“瞧皮大人问的这话,这宫中哪个不是金枝玉叶的人物,谢某敢招谁惹谁?”
  “谢督主太谦虚了,这宫中,还有谁是您不敢招惹的?”
  话既已出口,皮远道自然也不打算往回收,他性情一贯耿直,出了名的谁也不怕。
  换句话说,这宫中上上下下,还有谁是谢长风没招惹过的?
  要说仇家的人数,他谢长风认第一,天下谁敢上来认第二?
  谢长风嗤笑一声,并不像皮远道所想象的那样大发雷霆,这位看上去下一秒就要挥刀杀人的谢督主只是语带笑意道:“皮大人说笑了,这样吧,想来皮大人在药监局这也查不出什么名堂来,不如去其他地方找找线索?”
  “谢督主此言差矣,皮某不才,还真在你们药监局查出了一些东西。”
  此言一出,整个监局瞬间安静了下来,众人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看了过来。
  一向密不透风的西厂,难道真出了内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