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长相思乃前朝太医所制,因其毒性太过猛烈残忍,药方流传得并不广,自前朝覆灭后,这药方就失传了,”皮远道走进冰冷的暗室:“且这此毒性寒,必须在温度极低的环境下才能保存。”
  “我查了药监局的卷宗,这药物自前朝传下来就存放在西厂中,用来给特定的犯人使用,谢督主,我看了出入册,这两年似乎并无厂卫前来取用过此毒。”
  谢长风看着他取出药丸状的毒药:“不错,不过这毒用着没什么意思,我还是喜欢用点更快的手段。”
  皮远道眼皮狠狠一跳,如此残忍非常的毒药,落在谢长风嘴里就成了没什么意思。
  不难想象西厂诏狱关押的犯人到底受了怎样非人的折磨。
  他取出柜子里封存好的长相思:“谢督主来之前,下官已经提前数过,不多不少,还剩下十粒长相思,可对?”
  谢长风并不作声,他身边的孙力倒是点了点头:“没错,药监局一共就这么几枚,我已经找人确定过,没有被替换的可能性。”
  孙力道:“有没有可能刺客手中的长相思并非西厂流出去的药物?毕竟谁也不知道这药方失传也不过是太医院的一面之词。”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性,虽然大家都认为长相思的方子已经失传,但如果有人将此方暗中流传下来呢?
  皮远道:“毒药方子确实是有流传下来的可能性,但那弩箭上的毒,大概率来自西厂。”
  话音刚落,皮远道将装有长相思的匣子从巨大的药架上抽出来,指着匣子与架子之间那个细微的缝隙说道:“取药的人很聪明,长相思此毒已经很久没人使用,想必要记得它的药丸具体有多大也不容易,若都是均匀的小了一圈,怕也没人会察觉出问题”
  “仔细看,这缝隙中洒落了一部分药粉,应该是有人借助工具将最表层的药粉刮落了下来,十粒药丸,每粒用工具剐一层粉末,日积月累,稀释后刚好足够淬炼在弩箭上边的量。”
  谢长风走过去一看,那药粉果然洒落在了药匣和架子中间的缝隙上。
  两年没人取用过的药物,落下的粉末盖在常年堆积的尘埃上,显得分外显目。
  皮远道:“知道长相思此药的人并不多,了解其药性需要低温保存才能发挥作用的人就更少,而且此药放在如此隐蔽的位置,绝不是西厂普通厂卫所能接触到的。”
  “谢督主,不用下官多说,您一定知道该从哪类人群身上着手调查吧?”
  谢长风冷哼一声,吩咐孙力:“你接下来就跟着皮大人,配合他调查,重点排查两类人,一是看看西厂里有哪些位份比较高且单独进出过暗室的人,二是查清楚日日留在药监局上值的人,只有他们有可能接触到长相思。”
  要想利用这样的法子取出药物并不容易,毕竟药监局每日上值的侍卫并不少,这两类人中,前者有单独作案的机会,行动起来更加隐蔽而不易被发现。后者则熟悉药物特质,且作案机会较多,哪怕只是每日趁着清点药物那一会儿剐一点药粉下来,日积月累也可达到最终目的。
  皮远道舒展开眉毛:“跟谢督主这样的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皮远道长舒一口气,这案子陛下给他下了死命令,要求他一月之内必须找出真凶,如今终于有了线索,他心里那颗大石总算松了下来。
  这位谢督主总算干了件人能干的事情。
  这样想着,谢长风锐利的视线忽然扫视过来,他仿佛看透了皮远道内心的想法,“孙力是药监局的管事,这里面的人员流程他最熟悉,皮大人,你该谢谢自己搬了个救兵,我把孙力留给你,接下来你们就各凭本事吧。”
  救兵说的自然是许进,谢长风性情虽然变幻莫测,但却不是什么轻易出尔反尔的人,当初为了陛下亲笔的那块牌匾,作为交换,谢长风答应满足许进一个力所能及的要求。
  他以为许进会拿自己的承诺来升官发财,却没想到对方用来帮了皮远道的忙。
  闻言,皮远道面带苦色,非是他对许进挟恩图报,实在是谢长风此人毫无道理可言,明知道天子想要暗中调查刺杀一事,他既不能大张旗鼓地闯进西厂,也不敢为了这点小事去殿前让天子帮忙。
  左支右绌之下,只能找上了许进。
  谢长风不再搭理皮远道,径直离开了药监局。
  “干爹,你就不好奇这次猎场的刺客究竟是何人派来的?”
  事情发生到现在,谢长风整个人冷静到仿佛他才是那个局外人,假如宋泯不了解谢长风的为人,他或许也会怀疑这件事是不是谢长风自导自演。
  谢长风睨他一眼:“活都干完了?送上来的折子都看过了?”
  话刚说完,宋泯急切地摆手,“没有没有,我这儿就回司礼监去!”
  宋泯刚准备溜之大吉,转眼就在御花园见到一抹艳丽的水红色身影,他下意识呆住,当今陛下不好女色,后宫已经空挂多年,这几年里,宫里几乎没有人会穿如此亮眼的颜色。
  谢长风也注意到了,“宫里又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活动?”
  宋泯:“那好像是太仆寺卿家的嫡女,难怪太后今日在慈宁宫设宴,原来是请了官家小姐入宫。”
  “陛下呢?”
  宋泯:“陛下自然也在慈宁宫,想必太后是想多让陛下掌掌眼,好尽快将后宫的妃位定下来。”
  今日的官家小姐大概不会只有一个,估计都在慈宁宫等着陛下呢。
  谢长风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无奈宋泯没有察觉,自顾自地说道:“干爹,既然王家一心想要将王家小姐送进宫,我们何故不选个合适的官家女.......”
  他忽然感到身后一冷,转身回头,却见谢长风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步子,看着他:“哦?你的意思是让我给陛下选个妃子送进去?”
  宋泯想说对呀,可对上自家干爹那双快要溢出杀意的双眼突然磕巴了一下,“干爹,你误会了,我没有这个意思。”
  他知道自家干爹对选秀这件事厌恶至极,却没想到竟然厌恶到了这种程度,不就是给陛下选个妃子么?
  难道是他干爹在宫中寂寞得太久,一见着这种事就心生反感?
  宋泯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像他们这样的阉人,孤独了太久,时日一长,有的人难免就会生出些极端的心思,比如就他知道的上一任司礼监掌印,一个断了根的太监,在宫外养着十几位妻妾。
  这事外人听着匪夷所思,在他们太监眼中却没什么稀奇的。
  毕竟,哪怕是没了根的男人,对宗亲关系和子孙后代仍然是渴望的。
  不然为什么有的太监能认几十个干儿子,可不就是越缺什么越想要什么。
  宋泯原来以为他干爹是特殊的,可现在看他干爹对选秀这事的反应程度,想来他干爹也是渴望有个知心人的,不然为什么见着人家娶妻纳妾这么不开心?
  可不就是羡慕惹得祸么!
  想通这回事,宋泯打探道:“干爹,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想不到谢大人竟也有娶妻的念头么?”
  一道女声自不远处传来,谢长风早就察觉到不远处有人,不过饶是他也没想到宋泯竟然能问出这么不着边际的话,这不就刚刚好落进他人耳中了么?
  一行人转身回头,为首的女子竟是王家小姐王筠竹,今日王家小姐一袭天青色交领衽袄裙,高挑的荷花髻上边一枚牡丹翠鸟簪闪着翡翠般的流光,煞是亮眼。
  谢长风对王筠竹的到来没什么反应,此刻视线却不由得在她发髻上的簪子上停留些许。
  王家小姐对上次谢长风在王府一事颇为记恨,这谢长风让他在陛下面前出了个丑不说,陛下也因此事心情不佳,未等到宴会结束就走了。
  她特意学了小半个月的奶汤鲫鱼,甚至没来得及让陛下尝一口就被倒进了潲水桶中。
  这让王筠竹如何能够不记恨。
  谢长风今日还有事要办,没有同这个小丫头片子在这里戏耍的心情,因此只是象征性拱了拱手算作行礼便准备离开。
  谁知道他这番动作落在王筠竹眼中却觉得对方是在宫中不敢狂妄行事,擦肩而过的片刻,王筠竹忍不住嘟囔道:“若是督主有心娶妻,臣女愿意在陛下面前替谢公公求个情,找个良家宫女给公公作伴。”
  宫中的太监和宫女结对食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上一任司礼监掌印养了一堆女人也并非什么秘密。
  王筠竹看上去在大方关心谢长风,实则心里却是笑开了花,她跟一个阉人计较什么?像他们这样的人,只怕是守着倾国倾城的女人,也只能看着饱饱眼福罢了。
  殊不知谢长风闻言倒是一顿:“王小姐要找陛下求情给谢某找个结伴之人?”
  不知为何,听见此话的王筠竹竟莫名感到一股寒意从心中升起,但谢长风已经停下来深深注视着自己,王筠竹只得硬着头皮嗯了一声,甚至不知死活地邀请道:“今日姑姑在慈宁宫设宴,想必陛下也在,不如公公跟臣女一起前去,见了陛下,自然什么都好说。”
  她是皇帝的表妹,自幼和皇帝来往密切,周边的人都拿她当未来皇后对待,就连自小学的诗书礼仪,王家也是拿皇后的标准来培养她的。
  因此王筠竹一直有股淡淡的傲气,当今陛下并未纳妃,这天底下除了他的生母太后,想必自己就是同他关系最为亲近的女子了。
  虽然谢督主并不得陛下的喜爱,但王筠竹觉得只要自己出言帮忙说上几句,不过给一个太监赐个女人罢了,陛下会同意的。
  可怜她到走进慈宁宫的前一秒,都还以为谢长风是不受皇帝喜爱。
  这也没错,毕竟朝中众人,连带着谢长风自己也是这样以为的。
  谢长风眯了眯眼:“是吗?那在下就提前谢过王小姐了。”
  谢长风说着就要跟上王筠竹的步子前往慈宁宫,路上被宋泯攥住袖子,小声道:“干爹,这王家小姐是故意挖苦你,若你真想娶妻,何苦要去陛下面前求这个恩典?”
  宋泯急得团团转,这慈宁宫今日全是官家女眷,若王筠竹真当着太后以及众女眷的面在陛下面前为谢长风求个娶妻的恩典,怕是不超过亥时,阖宫上下都该知道这个消息了。
  大和是允许太监娶妻不假,但如此大张旗鼓,不到明日,谢长风就会沦为全京都的笑话。
  这京都等着看他笑话的人太多了,若是暗中寻一两个伴倒也罢了,恩典求到皇上和太后面前去,这不是等着被全天下的人戳脊梁骨吗?
  谢长风不语,只是淡淡地看着宋泯,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
  果然,慈宁宫中一片热闹。
  太后先是见到王筠竹,脸上闪过一抹喜色,急忙免了王筠竹的礼:“竹儿,快到哀家这里来。”
  皇帝正坐在右首,身前的茶水空了半壶,若不是太后请求多时,郢德也不愿意放着一堆政事跑到慈宁宫和一群女眷说话。
  都是些未出阁的姑娘,大多数都只敢偷偷打量这位年轻英俊的天子。
  今日这宴,一是为了选妃设立,更多的则是在王筠竹身上,太后有意将王筠竹送进宫里,自然也是想着法子给王筠竹和皇帝制造相处的机会。
  若是只宣王筠竹一人进殿,皇帝自然不会愿意跑来慈宁宫浪费时间。
  可要是寻个由头把大臣之女全叫进来,不用太后说,其他大臣也会乐于看到皇帝去慈宁宫坐坐。
  宫中早就有官员以“皇嗣乃国本也,社稷之重也”来劝圣上广纳淑女,早立中宫,可令他们无奈的是,今年年初皇帝还有选秀的意思,一直到今年夏末此事被提上议程,皇帝却突然变了性子,将提到此事的折子全部打了回去。
  甚至还把户部两个送上秀女画卷的官员给打出了宫去。
  这可叫人摸不清心思了。
  实际上,郢德不过是重来一世,想尽快着手将王党以及与高句丽的战事扼杀在摇篮中,他要借着前世的记忆理清现在朝中盘根错节的党派之争,选娶秀女,广开后宫一事实在是浪费时间。
  况且,如果真要选妃,只选一家大臣的女儿进宫肯定不可能,为了维持朝政平衡,郢德至少得挑十几家女儿入宫伺候才算万事。
  郢德想到这里便觉得更是麻烦,干脆对上书劝谏的折子装聋作哑,充耳不闻。
  不过为了以免有心人拿此事大做文章,该走的过场还是要走,像太后今日安排的宴席,无论如何反感,郢德都要过来露个面。
  正好把王家以及太后这些人都吊着,给他们一点希望,让他们把精力放在送自家女儿进宫当皇后这件事上去,这样腾不出手来在其他地方惹是生非了。
  太后正欲拉着自家侄女好好寒暄一顿,顺便制造一点她和皇帝相处的机会,谁知一眼就看到了跟在王筠竹身后进来的谢长风,眼里的厌恶一闪而过,一张保养得当的脸瞬间冷下来:“今日外边刮了什么大风,竟把谢公公给吹来了?”
  正准备找个由头离席的郢德动作一顿,一个眼神丢出去,元祐识相地替自家主子将杯中见底的茶水满上,只见刚刚准备起身离开的皇帝悄无声息换了个姿势,稳稳坐回了原位。
  谢长风从进入慈宁宫开始视线就未曾落在过皇帝身上,他身边的宋泯脸色惨白地看了一眼皇帝,觉得自家干爹一定是被王家小姐下了降头,脑子里已经想好明日朝堂上会听到多少官员辱骂弹劾干爹的言论了。
  王筠竹扯了扯太后的袖子,那双聪明的眼睛一转:“姑姑,臣女在御花园撞上了谢督主,听督主说了几句话,心中有些动容,干脆就把他请到了慈宁宫中来。”
  自家侄女不是什么蠢笨无脑的花瓶,太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还坐在位置上的皇帝,问道:“左右今日陛下也在,不如说来听听,谢公公说了什么让你动容的话?”
  得了太后的应允,王筠竹这才敢松开手,踱步到皇帝身前轻轻跪下,头顶那支流光溢彩的簪子分外惹眼:“陛下,不知道臣女能不能替谢督主向您请个恩典?”
  所有人的目光本就聚焦在皇帝身上,听闻此话,都不再掩饰地看了过来。
  而视线一直落在别处的谢长风也看了过来,视线落下来的瞬间,和皇帝直直对上,他静了一瞬,最终还是没舍得移开视线,二人就这么毫不掩饰地对视上。
  好在郢德还记得这是在慈宁宫,拳抵在唇间低低咳嗽了两声,收回目光,“哦?朕倒是想听听,有什么恩典谢督主不敢自己来请,竟要你来帮忙请?”
  郢德直觉谢长风又揣了一肚子坏水,王筠竹这不过刚满十五岁的姑娘,就是再早熟聪慧,又怎么玩得过谢长风这个在宫中浸染多年的老狐貍。
  放在过去,郢德一定不会给王筠竹这个开口的机会,毕竟从前他把王筠竹当妹妹,到底还是积攒了一点年少的情谊。
  可重生之后,郢德本就对王家不喜,前些日子又从宋泯口中听说自己这个小表妹将谢长风辱作娼妓之流的话,故而如今哪怕明知今日谢长风给王筠竹挖了个大坑。
  他也乐得配合,看一看王家的笑话。
  “臣女在御花园听见谢督主谈及娶妻的话题,想来这深宫寂寥,哪怕是谢督主这样文武双全的人也希望有一人扶持........”王筠竹跪在地上,没注意皇帝微微前倾的肢体动作,自顾自说道:“因此臣女想替谢督主求个恩典,念在谢督主这么多年尽心尽力服侍陛下的份上,允他结个伴,身边好有个人伺候.......”
  宋泯暗叹一声完了,随即低着头不敢看皇帝神色。
  王家小姐这么一通话说得是恰到好处,既表明了此事是谢长风主动提及,而她不过是做了个好心人替他上达天听,这样,哪怕陛下不允,也不算是她无中生有,多管闲事。
  若陛下允了,也不过是看在谢长风多年辛苦的面子上,允他结个“对食”,身边有个伴。
  只要陛下一允,不管谢长风是不是真的娶了个女子,今夜一过,明日满京都的人都会拿着此事来攻讦嘲笑谢长风。
  一个阉货,私底下养几个女人结个对食也就罢了,竟然也敢当着太后以及这么多未出阁的女子前当众像皇帝求这个恩典?真是不入流。
  更何况,他还背着伺奉先帝床笫之事的名声,衬得这一出娶妻的戏码更是不伦不类,贻笑大方。
  王筠竹怎么会想不到这一层,她就是自以为是,心里还记恨着先前的仇,看谢长风没什么反应,便要当众给他这个难堪。
  此话一出,整个慈宁宫炸开了锅,下边有的小姐甚至忽然红了脸,用手绢遮着脸对谢长风指指点点。
  太后面色有些复杂,趁着皇帝还没说话,她先行架起阵势,虎着脸问道:“竹儿,谢公公为陛下可谓是兢兢业业多年,这话可不能乱说。”
  王筠竹立马打蛇随棍上:“回太后,臣女没有瞎说,这一切都是臣女亲耳听见谢督主说的,臣女听了一时动容,想着陛下今日也在慈宁宫,便大着胆子来替他求个恩典。”
  皇帝从前也不是没有给太监赐过伴,不过之前那些太监都是些可有可无的小喽啰,自然也没什么人注意,要知道朝堂的官员可是极少愿意和太监来往的,只有谢长风才值得他们费些口舌和心思罢了。
  这个恩典求出来只不过是为了给谢长风难堪,太后听闻王筠竹的话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哪怕是她,也不免用不怀好意的视线看了一眼谢长风。
  皇帝只要不傻,有王筠竹递上这个枕头,他就该毫无顾忌的枕着睡了才是。
  毕竟这宫里,皇帝才是那个从不掩饰自己讨厌谢长风的人。
  可出乎意料,一向厌恶谢长风的皇帝竟然安静了一瞬,随后目光灼灼地看着谢长风:“长风,王家小姐所言是真是假?你真有了娶妻的念头?”
  无人看见的地方,皇帝额角青筋微显,他手指叩在桌面上,一股滔天的怒意自心头升起。
  旁人不了解皇帝的语气和动作,宋泯这个自小跟着他的人却再了解不过,他倒吸一口冷气,心道陛下竟为了此事有发怒的征兆,当即跪倒在地上,一句话不敢说。
  谢长风却安然站在原地,哪怕顶着数道审视的视线,也不过是歪头思索了一小会儿,随即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陛下误会了,奴婢从头到尾都没生出过娶妻的念头。”
  “不过是宋公公同奴婢聊起别的话题,王小姐隔得太远,一时听岔了罢。”
  这下不光是王筠竹,连带着宋泯也猛地擡头看向他,似乎都没想到谢长风会忽然来这么颠倒黑白的一出戏。
  宋泯已经被吓傻了,换做以前,哪怕自家干爹说出一朵花来了,陛下也不会信他嘴里的话,可今天,谢长风这句话却让马上要掀桌的君王平息了下来:“此话当真?”
  别说王筠竹,哪怕是太后也没想到皇帝此刻会是这种态度。
  照他对谢长风的态度来看,这样一个能处置谢长风的好机会,不应该给谢长风辩解的机会才是。
  可他们显然想多了,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无论郢德讨厌谢长风与否,唯有此事,他一定会给谢长风一个辩解的机会。
  谢长风忽然跪倒在地上:“陛下明察,奴婢不过一介阉人,只想尽心竭力辅佐陛下,对于娶妻一事,绝没有半分心思!”
  听了这话,郢德不知到底是信还是没信,但了解他的几个内侍已经看出来,至少陛下此刻不会在慈宁宫掀桌发怒了。
  可有人当然不满意,谢长风转头就将自己说过的话否认得干干净净,王筠竹怎么可能愿意背下欺君的名声?
  她当机立断膝行了两步,跪在皇帝身前:“还请陛下明察,臣女绝对没有欺瞒君上的意思,。”
  一个王家嫡女,一个西厂都督,两个人各执一词,这让慈宁宫的人看足了戏,这二人总有一个在说谎,眼下就看陛下信的到底是谁了。
  太后对身边的嬷嬷说了几句话,趁着陛下未曾发话,太后打断道:“陛下,竹儿自小在你身边长大,她是什么性情你最是了解,要说欺君,她是万万不敢的。”
  太后这是在帮王筠竹撑腰了。
  皇帝看了一眼说话慢条斯理的太后,目光落在王筠竹身上:“表妹性情一向天真烂漫,想来时一时听岔了长风的话,误解了他的意思,放心,朕不会同她计较。”
  “不过宫中现在无中宫主持,前朝官员走动极多,为避免再发生些不该发生的误会,筠竹妹妹不如安分在家里呆着,皇宫之外随处可去,但宫内到底是有些不方便。”
  皇帝前半句话刚让王筠竹松了口气,后半段直接就让她猛地一震,眼睛圆瞪:“不!还请陛下明察,臣女敢以命担保,此事绝无误会一说,宋公公当时也在场,可以为臣女担保!”
  “臣女亲耳听见宋公公问谢公公喜欢什么样的妻子,这才敢大着胆子替他来求陛下的恩典。”
  皇帝后半句话几乎是在明令禁止王筠竹进宫了,可眼下正值充盈后宫的关头,若是皇帝的意思传到了其他王公贵卿的耳朵中,无疑是在昭告天下,她和皇后之位无缘了。
  正是如此,王筠竹绝对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竹儿,慎言!”太后吩咐嬷嬷将她拉住,慈宁宫上上下下这么多人,王筠竹公然讨论一个阉人喜欢什么人未免难登大雅之堂,不过太后还是有些心惊,皇帝虽然自登基之后性情便越发阴郁,什么事都喜欢藏在心里,但天生的性子总归改不了。
  比之喜怒无常的先帝,皇帝倒是宽厚仁德许多。
  放在从前,他是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让自己表妹如此难堪的。
  王家还指着王筠竹嫁进宫中稳固权势,此时当然不能真让王筠竹被皇帝以这样的由头给赶出去,太后只能出声劝道:“皇帝,或许谢公公真说过这样的话,竹儿到底是你表妹.......”
  “够了,”郢德猛地起身,一把将身前的茶壶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在王筠竹身上,将她那身做工精巧的天青色衽沃打湿,褐色的水珠落在赤裸的肌肤上,惹得王筠竹尖叫了一声。
  她擡头看向皇帝,却见自己这位一向温和的表哥看了自己一眼,眼中带着从未有过的寒意,那股寒意让王筠竹一下噤了声,脸色苍白地跪在地上,短暂丢了魂。
  明明滚烫的茶水刚刚溅在身上,可王筠竹却莫名觉得自己坠入了地窖中,咽喉被人紧紧扼住,发不出一丝声响。
  “谢长风是司礼监的掌印,西厂的提督,朕的贴身内侍,你作为一个臣子的女儿,想要求朕给朕的内侍娶妻,未免太过蔑视皇权,逾越矩度!”
  郢德不再掩饰自己的怒气:“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在太后面前口口声声要给朕的内侍娶妻,到底是谁教你的话,还是说,你们已经想好让谢长风娶谁了,现在就等着朕一个恩典方便你们在朕身边安插眼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