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王筠竹此刻已经彻底慌了,皇帝这句话就是一顶结党营私的大帽子,一旦宫中有人有心追究,哪怕她的祖辈是开国大将也讨不到一丝好处。
  这让她傻住了,没想到陛下反应会如此大。
  她毕竟只是一个养在深闺中的少女,哪怕平日跟着家父兄长耳濡目染了些朝堂上的事,也不能够支撑她在此刻面对君王前所未有的怒火时作出反应。
  原本还在看戏的人也歇了心思,一眼望去,原本热闹的慈宁宫乌泱泱跪倒了一片人,均是大气都不敢喘。
  只有谢长风风轻云淡地站在原地,仿佛早就料到君王会发这么大的脾气。
  “皇帝,你表妹只是一时好心,何必发这么大的脾气。”
  太后到底是皇帝的生母,慈宁宫人人自危,生怕皇帝迁怒到自己身上掉了脑袋,只有她还敢上来劝两句,视线从谢长风身上收回:“一场误会罢了,想必谢公公一心服侍陛下,是绝没有娶妻这种心思的,谢公公,你说哀家这话对吗?”
  太后这是在给双方递台阶了,哪怕她才是整个后宫最厌恶谢长风的人。
  到底是活了几十年的人,比王均竹那样的小丫头厉害千倍万倍不止,只有和谢长风视线交错上时,二人才能窥见对方眼底清晰不过的厌恶之意。
  郢德一记眼刀递到谢长风跟前,他知道以王筠竹的性子是绝不敢无中生有的,只有可能是谢长风说了什么才让她起了这种心思,到底是说了什么?
  皇帝的眼神像一把钝刀在谢长风身上割,若是换做其他人此刻早就被看得承受不住了,谢长风却不为所动,“太后娘娘折煞奴婢了,奴婢不过一介阉人,娶妻之事莫不是贻笑大方,让天下耻笑宫中内侍违背祖宗人伦。”
  其实宫内太监与宫女结对食的例子不在少数,当年遇见先帝心情好时,也随手指过几对结伴生活,万没有严重到违背礼法人伦的地步。
  可见王筠竹其实没犯什么大错,她只是没想到自己这位一向以宽厚仁德的皇帝表哥会在此事上面如此在意。
  这就是其他人所不知道的了,当年前任司礼监掌印太监深得先帝信赖,这位太监名唤卫承宝,自小便在先帝身前服侍,就如宋泯同当今陛下一样的关系。
  先帝对这位自小服侍自己的太监分外信任,什么事都交给了卫承宝去做,连带着当年身为太子的郢德开蒙,也是这位太监一手操办的。
  原本郢德对自己父皇身边的大太监没什么意见,可惜卫承宝虽然断了根,却是个极其看重房中事的太监,当年太子住在上林苑跟师傅苦练骑射之时,被先帝派去看护太子的谢承宝竟然带了一名干儿子过去。
  这干儿子打哪来的谢长风不知道,那是庆云三十一年,殇州大旱一面后,他和太子郢德再一次见面。
  那时他不过是奉命来上林苑汇报些公事,因为时辰太晚宫门落锁被迫留宿在此。
  也就是那一夜,碰巧让谢长风撞见一件事情,也是因为这事,先帝的贴身太监和太子之间有了争端。
  原来卫承宝名义上的干儿子竟是他的娈宠,太子早知道此二人关系非凡,不过看在卫承宝是司礼监掌印的面子上一直忍着。
  那娈宠千不该万不该,竟胆大包天到爬上了太子的床。
  王公贵族家的公子养几个男宠并不是什么怪事,可太子那时不过刚刚十五岁,还是未通男女情事之时,一个太监玩过的娈宠竟然跑到他床上说了些淫词浪语以作勾引。
  郢德恶心得三天三夜没吃下饭,后来对床笫之事更是没了什么反应。
  卫承宝当夜便令谢长风将那男宠斩杀,知道这个消息的人不多,而太子那时在上林苑是为苦修,身边的贴身侍从所带不多,知情人甚少。
  虽然太子在卫承宝的恳求之下没将此事捅到御前,可自那以后,他对太监娶妻纳妾之事便彻底厌恶了起来。
  谢长风曾经亲耳听见他评价卫承宝养了十几个老婆的事,“刑余之身,竟妄想断鹤续凫,不过沐猴而冠罢了。”
  可见当年的太子对上林苑一事深恶痛绝,以至于对卫承宝这个始作俑者也疏远了起来。
  十余年过去,卫承宝已死,唯有谢长风和郢德还清清楚楚记得此事。
  总之,是故当他听闻王筠竹要替自己求个恩典时,当即便起了坏心思。
  身前的妙龄少女还跪在地上哭泣,郢德却只觉厌烦,他总算还有理智,没有为了这么一件事将慈宁宫的大殿掀了,只是冷哼一声:“母后,儿臣忽然想起太渊殿还有些政事没处理完,恕儿臣不能久陪,这就告退了。”
  说完他也不看太后反应,袖袍一甩径直出了慈宁宫。
  临走前路过谢长风身侧,怒道:“混账,跟朕去太渊殿!”
  这句话没有指名道姓,宋泯浑身一震,忙从地上起身跟在谢长风尾巴后面赶去了太渊殿。
  太后心中平衡了一刻,皇帝虽然对王筠竹发了怒,可谢长风到底也没讨到一丝好处。
  王筠竹失魂落魄地跪在原地,太后深呼一口气,叫嬷嬷将她扶起来:“这位谢公公连你爹都要忌惮几分,也是你能玩得过的?”
  “姑姑,您可一定要帮帮我......”
  太后:“急什么呢,皇帝不过是一时生气,他性子一贯温厚,待他冷静个几天,这气散了,我再帮你说上几句好话。”
  她自诩没人比她更明白这位长子的性情,自打生下来初始便比一般的皇子性情宽厚,虽然登基这几年性情冷淡抑郁了不少,但那颗读多了孔圣之学的心总归是不变的。
  王家的嫡女魂不守舍地被送出了宫,而王邈还不知道自家女儿在慈宁宫惹的祸,他还在朝房中候着,等着与皇帝商议正事。
  “王大人,陛下有令,今日所有官员的觐见都免了,还请您跟着侍从回去吧。”
  王邈眼神一凝,上前一步沉吟道:“元公公,可是忽然发生了什么事情?”
  正说着,他身边的侍从给元祐塞了一袋金豆子,元祐已经习惯了这些官员的举动,朝房中什么都瞒不过陛下,但元祐仍是镇定自若地收下那袋金豆子,低声道:“陛下去了慈宁宫,回来便发了一通火,下令让我来告知各位大人,今日太渊殿暂停议事了。”
  “可是慈宁宫出了什么事?”
  太仆寺卿也在,闻言不免多问了两句,他的女儿今日也在慈宁宫中。
  顶着一干重臣炙热的视线,元祐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诸位大人莫要再问了,今日陛下发了好大的火,奴婢只知道谢督主也跟着进了太渊殿内,看样子不是什么好事。”
  皇帝的贴身太监如此说了,众人自然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东西了,只是互相对视一眼,鱼贯退出了太渊殿的朝房。
  送走各位大臣,元祐这才将朝房的铆钉大门重重合上,急急赶去了大殿。
  太渊殿中,皇帝正坐在宝座上,一道绯红身影跪在堂前,赫然是谢长风谢大人。
  郢德自慈宁宫回来便一路按捺着怒气,看到元祐进来,对方识趣儿地将袖袍中一袋沉甸甸的金豆子拿出来放在一旁的托盘上:“回陛下,都送出去宫了。”
  一直跪在皇帝身旁的宋泯接收到信号,小跑着将殿内不相干的人遣了出去,只留门边几个守着的侍卫。
  “长风,今日之事,你可有要说的话?”
  郢德目光凌厉,犹如一道光重重刺在谢长风身前。
  谢长风笑了笑,不知死活道:“陛下,奴婢该说的都在慈宁宫交代了。”
  他总是这般不知所谓的模样,仿佛天塌下来也不过一条烂命顶着,郢德胸膛一闷:“宋泯,你来!”
  宋泯被一脚踹在地上,顾不得疼痛,急忙爬起来替他干爹认错:“陛下,谢督主确实没有什么娶妻纳妾的意思,这一切都是误会,是王小姐听岔了话,执意要替干爹求个恩典。”
  宋泯如何聪明,慈宁宫一行,足够他看出皇帝对太监娶妻一事的不满,此刻哪敢说自己有心给谢长风相看女人的意思,好在他在御花园确实没说什么直白的话,哪怕是王小姐在这当面对峙也没有值得怕的。
  谢长风确无娶妻的意思,一切不过是王家小姐会错了意,自作多情罢了。
  宋泯如此想到,头埋得更低。
  可皇帝明显不这么想,他上了心的事哪还有被糊弄过去的道理:“是吗?那你跟朕好好说说,你们到底说了什么样的话才被误会到这个地步?”
  宋泯几乎整个人趴在地板上,细看之下,手指微微颤抖,他闭上眼睛,心一横:“回陛下,奴婢只是问谢督主喜欢.......”
  ——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陛下,宋公公性格一向老实,您这样逼问,怕是没有也要有了,”谢长风忽然出声打断他,皇帝不喜欢身边的太监和男子女子有所沾染,宋泯如果将原话托出,难免被天子迁怒。
  谢长风索性挺直脊背:“陛下,长风是什么样的人,您从来都是最明白的。”
  “奴婢这样的人,是绝不会喜欢上哪位女子的。”
  谢长风是什么样的人?他无非就是想给王筠竹挖个坑把她埋了,要说喜欢女子这样的话,那真是天方夜谭的说法。
  郢德自然是明白的,他自己也没想到这件事能让他气到如此地步:“谢长风,朕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你且记住朕今日这番话,这辈子你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你这条命从来都不是你自己的,要死要活都得看朕的意思。”
  “你如果想要儿子,认上千百十个干儿子朕也不会管,但你若是动了什么婚姻嫁娶的念头,朕便立即剥了你身上这身官袍,滚去帝陵为朕抄佛经去!”
  还有什么比剥了一个太监的官职让他去冷冷清清的皇陵守墓更吓人的话?
  听在元祐和宋泯耳朵里,这简直跟要了他们的命没什么区别。
  可谢长风却笑了:“陛下宽心,奴婢这条命从来都是您的,若哪天奴婢真起了婚姻嫁娶的念头,您便是要奴婢这条命,奴婢也一定双手奉上。”
  “只求陛下给奴婢留个全尸罢了。”
  郢德听了他的保证,神色有所缓和:“混账,说什么死不死的话,朕要你好好活着,若你死了,这西厂交给谁去管?”
  说着,地上的宋泯又挨了一脚,似乎是皇帝在表达对他的不满。
  宋泯不解其意,看不懂陛下和自家干爹现在到底唱得是哪一出戏,他干脆顺着那一脚的力道滚到元祐身旁:“元公公,我怎么瞧着陛下气已经消掉大半了。”
  元祐跪在角落中尽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他选了个离谢长风最远的地方,没想到被宋泯缠了过来,只得抖着声道:“宋公公,您下次就不能拦着点谢督主吗?”
  宋泯用气音道:“我拦得住吗?”
  这句话透露出一股浓浓的绝望。
  元祐想了想也是,默默垂着头膝行两步,争取离谢督主更远些。
  角落中二人的动作自然没有引起郢德的注意,唯有谢长风扫了二人一眼,又收回自己的目光专注地投在皇帝身上。
  顶着谢长风的目光,郢德胸中憋了大半天的抑郁情绪一扫而净,他摆手让谢长风起身:“今日朕罚了王家小姐,你却不能不罚。”
  君王要讲究端水,郢德将王筠竹赶出宫外虽然合乎情理,但总归是驳了忠国公的面子,若转头又将谢长风轻轻放下,未免引起猜疑。
  反倒让谢长风又招致许多莫须有的仇恨。
  这也在谢长风意料之中,他不在乎自己如何被处罚,只要能将王家小姐踢出宫去,怎么都算值了。
  谢长风眉眼低垂:“奴婢稍后便去刑部领罚。”
  要说整个宫中哪里的刑罚最可怖,当然还得是西厂,可谢长风若去西厂领了罚,哪管下属打得再认真,传出去也免不了被人说他是自罚三杯酒的做派。
  刑部尚书同他没什么往来,去刑部反而成了最好的选择。
  听得此话,郢德眉峰微聚:“谁要你去刑部了?”
  谢长风一怔:“那奴婢去西厂?”
  殿内迎来长久的沉默,良久,郢德才轻声道:“今日虽为王家小姐之过,但你到底不是女眷,不该知其身份而不避让,惹得王家小姐加深了这个误会。”
  “便罚俸半年,本月留在养心殿伺候吧。”
  皇帝这一道口谕将谢长风连带着角落里两个跪倒成一团得太监抖惊了一下。
  罚俸半年?这跟不罚有什么区别!
  宋泯和元祐不约而同地擡头看向对方,让谢督主留在养心殿伺候?
  那他们俩去哪儿?!
  还不等谢长风有何反应,郢德极具威压的视线便扫了过去,郢德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谢督主可是对朕的处罚有异议?”
  谢长风回神,轻轻颔首:“谨遵陛下口谕。”
  说完,郢德也无意留他,将他和宋泯两个不省心的一起给赶出了太渊殿去。
  人都走完了,元祐才小心翼翼上前替皇帝倒了盏热茶,他大气也不敢出,只是听皇帝出声道:“元祐,朕好像很久没打过马球了吧?”
  元祐自小在他跟前服侍,心道陛下莫非是想念马球了?
  心思微转:“陛下,过几日便是旬休,不如奴婢着手安排一下?”
  “也罢,让大臣们别藏着掖着,把自家会点马术的少爷公子都叫出来,朕看看现在的青年才俊比之我们从前的有没有退步,”郢德自然不是真的想打马球了。
  他要仔细想想,王党一众牵连甚广,若是要将他们连根拔起,那这后来者就必须备上,避免朝局动荡。
  找个由头将宫里上下的青年才俊聚一起,看看有没有什么可造之才。
  元祐应下来,当场便将这事吩咐下去让人张罗了。
  郢德坐在那把通体髹金漆的宝座之上,眉心是化不开的结。
  刚刚谢长风说要去刑部领罚,让郢德想起很多年前,火树银花的上元佳节,一年当中宫内难有的热闹日子,红墙之内,四处流光溢彩,金碧辉煌。
  那一夜,所有人都挤在太和殿看京都巧匠准备的巨型化灯,京都上下万炮齐鸣,皇城的天灿如白昼。
  郢德无心表演,在最重要的环节过去后便躲在了距离太和殿不远处的地方,同身边的内侍们玩了两局木射,结束之后回去的路上,遇到一位太监缓慢地拖着另一位浑身浴血的太监走在暗处。
  郢德担心这样的日子里出什么岔子,便让人截下了那名太监。
  刑鞭将谢长风打得皮开肉绽,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好肉,经过上林苑那件事后,郢德对卫承宝身边的太监几乎没有任何好感,可谢长风气息微弱,仿佛下一秒就要死去。
  时值冬日,漫天雪花飘落,谢长风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刑鞭上面的倒刺挂碎,几乎称得上是衣不蔽体。
  这太监要带谢长风回西厂,可是这样的天里,依小太监的脚程,已经失去意识的谢长风怕是会死在路上。
  小太监跪在地上:“污了太子殿下的眼,还请殿下恕罪。”
  下一秒,太监呆若木鸡地看着金贵的太子殿下解下了他身上那件黑色大氅,巨大的氅摆垂坠在污糟的地上,犹带余温的大氅将面色苍白的谢长风包裹其中,那件貂毛大氅不能再要了,披上不过一瞬便染上了谢长风的血。
  随即,郢德让侍卫拿来一瓶三七递给那太监:“这是宫内太医院新研制的金疮圣药,连我也只得了这一瓶,回去后替他洗净身上,我会让侍卫跟着你,莫要想着生什么歪心思。”
  那太监自然不敢,攥着那瓶三七不敢说话。
  郢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身后最后一炮迸洒在天空中,眩目璀璨。
  他看着那名太监:“分清楚这宫里谁是真正的主子,今夜遇见我一事最好烂在肚子里,若叫别人知道,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谢长风在殇州曾出手相助,哪怕再不喜卫承宝,郢德却还是难免动了恻隐之心。
  可他又不愿自己所做的一切被有心人知道,揣测他和自己父皇贴身太监的下属有什么来往,自然是叫人将那太监的嘴封了个严严实实,保管那晚的事情不会被他人知道。
  而他身边的贴身太监如宋泯,只记得自家殿下在上元节帮了一名浑身是血的太监,至于那太监是谁,倒被那血刺拉胡的样子挡得看不出来。
  从太渊殿出来之后,谢长风将宋泯遣退,一边思考着皇帝的话,一边踱步至偏门。
  一个黑衣侍卫站在谢长风面前,伸出手递给他一个东西,谢长风接过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那小巧的东西。
  白皙如玉的手掌之上,静静躺着一枚牡丹样式的翡翠簪子,那簪花上边雕了一只小小的翠鸟,显得分外灵动可爱。
  谢长风握紧了那簪子,将其紧紧攥在掌心,最后勾起一抹愉悦的笑,将那簪子藏进了曳撒内袍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