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道山水屏风后边,黑漆八仙桌上摆着一沓整整齐齐的卷宗,宋泯一扫而过,那上边全是药监局的保存了好几年的卷宗及出入册。
“主子,既然卷宗还在这摆着,那皮大人今日看的是?”
陈干对此很是疑惑,今日大理寺少卿皮大人查案时他也在场,明明亲眼见着对方看完后卷宗被收入了药监局的锁柜中,怎么不过两三个时辰的时间,这卷宗又被搬了出来。
谢长风瞥了一眼面露疑惑的俩人,淡淡道:“急什么,不是有一份誊本吗?”
言下之意,今日皮远道看的自然是誊本。
宋泯:“干爹,您把原卷宗留在此处,可是要单独审核此案?”
出乎意料,谢长风摇了摇头:“陛下既然派了皮大人监察此案,我们又何必多此一举,陈干,把这原卷送到书阁中去,没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查阅。”
说是书阁,实际是西厂存放历年犯人卷宗的地方,那里不似药监局这般宽松,向来有专人把守,旁人轻易不能进去。
旁人不知道谢长风心中琢磨着什么,只是宋泯附身道:“干爹,听说您将阿力派去陪同皮远道查案了,可是有什么不对劲?”
西厂的人甚少外放,宋泯心思玲珑,只从谢长风这么几个不寻常的动作里就觉察到了一丝不对劲。
“能有什么不对劲?”谢长风挑眉:“时辰也晚了,去太渊殿候着吧。”
皇帝罚他留在宫内伺候一个月,朝堂上有不少官员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好戏,谢长风虽为内侍,但从当今圣上登基之日起就没见他服侍过什么人,陛下今日这旨意一颁布,落在旁人眼里多了几分折辱的意味。
听闻自家女儿被赶出宫的王邈坐在太师椅上冷冷评价道:“他谢长风在宫里横着走了太久,怕是早就忘了自己不过是个伺候人的阉狗,现在还会伺候人么?”
酉时一过,金碧辉煌的王府中竟坐了大大小小几位官员,其中一名身穿红色孔雀官服,佩云鹤花锦绶的官员坐在下边,一脸不忿地说道:“王大人,这谢长风将我们安排的人给打残废扔出了宫,未免太过横行无忌,您可要为卑职做主啊。”
这官员年仅五旬,两鬓斑白,身材圆滚如球,数落起谢长风时举袍遮脸,一副恨不能涕泗横流的模样。
王邈眼角一抽,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镇静自若地问道:“城郊的事可处理好了?”
底下的官员应声答道:“您放心,关于谢长风私下买卖良田的证据都已备好,现在就只差您一句话了。”
“好啊,他谢长风在宫中作威作福这么多年,也该倒倒霉了不是?”
堂屋内一阵耳语嘈杂,王邈枯瘦的手紧握着太师椅的把手,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正冷冷盯着某处空白位置:“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他谢长风又不是什么大罗神仙,哪能真在宫中四季常春?”
其他官员无非是见不惯一个阉人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只有王邈心中是满满的恨意。
几位官员鱼贯从偏门退出了王府,管事的替王邈挑了灯芯:“大人,早些歇了吧。”
王邈却不着急:“你说陛下听闻谢长风的事会是什么反应?”
“陛下不喜谢长风已久,大人您这是给陛下递了个枕头,我们只管看好戏便罢了。”
王邈耷拉上松软的眼皮,一双浑浊的眼睛被隔绝在内,灯火摇晃的堂屋只有他干枯嘶哑的声音:“可惜就凭这么一件事,还要不了他的命......”
其他人都想看谢长风从权力的台子上摔下来,最好如同丧家犬一般任由他们围观辱骂。
可王邈却想他摔个粉身碎骨才好。
“当年若不是他......我们又何至于忍耐至今......”
王邈喑哑的声音自他如同生锈卡顿的喉咙中挤出来,管事的将他扶到床上,帐幔轻轻合上,将王邈的未尽之语掩藏在浓墨一般的夜色中。
太渊殿。
“你干爹上哪躲懒了?”
秋日末,寒意已浓,郢德将处理好的奏折放至一旁,宋泯机灵识趣地将折子抱了下去,郢德这才注意到,已过子时了。
空旷的大殿内只有几位侍女太监候着,除此之外,竟没看到那抹绯红身影。
宋泯:“回陛下,谢督主在殿外候着呢,可要奴婢将人叫过来?”
皇帝说让谢长风最近一月留在太渊殿伺候,除了宋泯,连带着谢长风都捏不准这到底是何意,若只是为了让他在外臣面前落个面子,未免也太不符合陛下一贯的作风了。
估摸着皇帝阴晴不定的性子,谢长风担心自己在太渊殿一站便会碍了天子的眼,干脆靠着大殿外侧的柱子熬着,期望皇帝想不起自己来。
郢德不知他心里所想,拦住了宋泯要出去通报的动作:“罢了,朕亲自去看看。”
夜色浓稠如墨,坐落在京都正东的皇宫却灯火通明,尤以太渊殿最为瞩目,谢长风靠在朱红色的蟠龙柱子上边,头顶上的灯盏将他白皙的脸氤氲出一丝暖黄色,廊外凉风掠过,谢长风穿一身红色飞鱼服,身姿如松如玉,一双眸子轻轻阖上,手指有意无意叩在小臂上,模糊了主人的心境。
见状,宋泯正要出声,郢德却打断了宋泯的动作。
可就这么一点细微的声音也让谢长风瞬间睁开了眼,他看向不远处的天子,从善如流地行了礼:“陛下。”
谢长风跪在地上,一件明黄长袍映入眼帘,下巴被人挟着擡起来,天子俊朗的容颜落入眼底:“既然是来服侍朕,为何在殿外躲着偷懒?”
谢长风发现了,好像自从上次在王府后,天子便对挟制自己下巴让自己被迫擡头这个动作情有独钟,说实话,旁人来做这个动作未免轻浮孟浪,可换做目光清明的天子,谢长风倒希望他能够再孟浪些也无妨。
暖黄灯盏之下,那件织金朱红的飞鱼服将谢长风暴露在外的肌肤显得分外白皙。
平日里桀骜难驯的男人被自己挟着下巴,波如蝉翼的眼睫轻轻扇动,竟显出几分温顺来,郢德被这个想法吓到,不着痕迹地收回了残有对方体温的手。
“太渊殿有宋公公与元公公,奴婢一介粗人,担心污了陛下的眼。”
谢长风这话倒也没错,让他去刑部大牢握着鞭子刑具审问犯人倒是熟悉得不行,可让他来伺候天底下最尊贵的帝王,未免强人所难了。
郢德听不得这话:“谢督主当年可是在先帝榻前不眠不休伺候了几个月的人,如今到了伺候朕这里,就成了粗人了?莫不是朕比先帝还要金贵不成?”
旁边的侍卫宫女听见这话纷纷屏息跪地,唯有谢长风面上半点不显:“奴婢不敢,陛下和先帝都是真命天子,不存在谁更金贵这么一说。”
“那不就得了,”郢德擡脚便走:“朕可不是让你来太渊殿外站着当柱子的,还不快跟上?”
于是谢长风扫了扫膝前的灰,从容不迫地跟上天子脚步,行至宋泯身旁时微微看了他一眼,宋泯连忙把自己手中用来照路的灯笼递了过去。
谢长风接过那盏灯笼,不动声色靠在郢德身侧:“陛下,夜里风急,小心看路。”
早有眼色的宫女替郢德披上大氅,一行人走在去往养心殿的路上,急躁的冷风刮过,好几次将举灯宫人手里的灯笼刮得左摇右摆,郢德看着谢长风专心护住身前灯笼的目光,微微顿了脚步。
“陛下?”
谢长风扬起侧脸。
郢德跨到他右边,将另一侧吹来的冷风尽数遮住:“傻子,这风再刮两下,火就灭了。”
大部分冷风被遮住,那灯笼内的火苗总算安静了下来,谢长风点头:“您现在信奴婢只是个粗人了吧?”
郢德低低地笑了一声,并不作答。
养心殿终于到了,其他宫人还穿着单薄的宫装,这一路被刮得手脚麻木,一个个冷得原地跺脚。
有人将谢长风手中的灯笼接过,宋泯看着他偷笑:“干爹运气好,这一路的冷风倒是恰好都被陛下挡住了。”
养心殿内自有内侍宫人将这座大殿的主人接引进去,谢长风注视着那道颀长的背影,听着宋泯的打趣声,沉默地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养心殿中。
“干爹?”
养心殿的琉璃门轴启动时会发出沉闷的沉吟声,上边的铜钉随着内侍的动作缓缓合上,终于,门缝中的光尽数熄灭,宋泯接过谢长风手里那盏照路的灯,低声道:“干爹,我们回吧。”
谢长风这才回过神来,默不作声地朝宫内的住处走去。
“宋泯,最近陛下身边有什么新人吗?”
这声问话看似漫不经心,可宫里的人向来不会说废话,宋泯摇头:“干爹,都还是原来那些老人,想来没人在陛下耳边说过什么不好的话。”
“干爹可是有何顾虑?”
谢长风:“陛下最近行事作风有些不同于往日,或许是我多想了。”
宋泯想到那夜皇帝在自己面前说过的话,提醒道:“也许是陛下终于晓得您的好了,也就舍不得再像以往一般冷淡您了。”
谢长风低低地嗯了一声,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皇宫的路这样长,他们内侍的住处在最西边,蜿蜒在几十尺高的宫墙之下,入眼之处是一望无际的黑。
准时到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