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孙大人,你们药监局一共有三十八名厂卫,一直是您在管事?”
孙力点头称是:“所有的厂卫名单您昨日都看过了,可有发现?”
皮远道闭上眼睛,沉思半晌:“西厂厂卫自小便由宫中统一培养,据我所知,这里面大多数人都是无父无母的死士?”
其实这话是有些冒昧的,可现下时间紧迫,皮远道无心再搞什么含蓄腼腆的措辞。
“也不尽然,您也看见了,西厂内部也有许多文书之类的东西需要专人处理,而这一部分人多半是从宫外挑的聪明伶俐之辈,药监局也是如此。”
皮远道:“谢督主是个聪明人,西厂这么多年也没出过内乱,是怎么确保这些宫外的人不会生出旁的心思的?”
孙力沉默了几息,皮远道以为这其中涉及到西厂秘辛,刚准备提出其他问题,就听孙力蕴含着一声嗤笑:“其实这并不算什么秘密,督主对我们这些人而言,与寻常家庭的父亲没什么区别。”
“皮大人难道会违抗自己父亲的命令,和他对着干吗?”
宫外选进来的多是家世清白的小孩,入宫都是自愿的,在这之前,西厂的管事会让他们签好身契,给他们原来的家庭一大笔钱,这就算做买断了。
皇宫的宫女和内侍进宫时也会给原来家庭一笔钱,但这些宫女内侍到一定年龄后是可以自行选择出宫嫁人的。
西厂的人却不行,身契签下的那一刻起,他们想要脱离西厂惟有一死。
好在西厂的手笔向来大方,他们给的钱足够承担卖方家庭整整十年的支出。
或许正因为钱足够多,哪怕明知道西厂是个危险的地方,每年还是有不少家庭想把自己的小孩送进来,在这些人眼中,这就是笔卖儿子的生意,这样被卖进来的厂卫,自然也不会对原来的家庭有什么留恋。
西厂的厂卫不仅监察百官各家,更懂得互相监管内部的道理,一旦有人违反规矩,谢长风从来不会心慈手软。
西厂给了这些不被父母期待的孩子一个栖息生存的地方,同时,层层叠叠的规矩和铡刀竖立在这群人头顶正上方,至今为止,西厂还没出过严重的内乱。
可以说,身在西厂之人,没有谁是敢对谢长风生出异心的。
皮远道并不震惊,如果说像他们这样的官家人员还讲究刑法礼法,那么西厂作为陛下的私人侍卫机构,要杀要剐不过是上头一句话的事,这样的威压之下,要生出叛心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孝字当头,皮某自然不敢违逆,”皮远道看着孙力:“只是再孝顺的儿子也会瞒着父亲犯下点小错,不怕有人和外边的人勾结,就怕是哪个胆小怕事的犯了小错酿成大祸。”
“依皮大人之见,现在从哪里开始查呢?”
皮远道:“就从药监局的侍卫身上查起走吧。”
孙力不置可否:“那便查吧。”
他似乎是坚信自己管辖的药监局不会出现任何问题,皮远道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这位西厂的大人,倒是对这些厂卫信任得不行。
皮远道不愧是本朝最年轻的大理寺少卿,前后不过五天时间便将药监局各个厂卫的家世背景翻了个底朝天。
他这一番动作并不隐蔽,郢德自然也通过宋泯的禀报知道了个清清楚楚,“这倒是件奇事,你干爹一向不喜欢外来人手插手西厂的事,竟忍得了皮远道将他的药监局查个翻天覆地?”
宋泯:“皮大人也是为了干爹好,早一日查清幕后真凶,干爹才能早一日平安不是?”
“归根结底还是沾了陛下的光,若不是陛下心系干爹,皮大人又怎会如此尽心竭力地查案?奴婢得替干爹谢过陛下才是。”
他一番花言巧语倒是把郢德说得面带微笑:“油嘴滑舌,我可听说皮远道第一日去西厂就遇见了阻碍?”
朝廷上下的事哪里有瞒得过他的,全看他想不想管罢了,皮远道年纪轻轻就做了大理寺少卿,论才华能干自然是一流,但郢德嫌他性格太过横冲直撞,派他去查围场一案,当然有看重提拔之意,却也想再磨磨他的性子。
前世的永乐十年,皮远道升任大理寺卿,手段不可谓不雷厉风行,为郢德解决了不少麻烦,就是此人性格过于刚烈,不懂弯折,以至于参他的本子也没见少过。
趁着还年轻,送去谢长风面前吃几颗石头子是好事。
宋泯在陛下面前一向不敢隐瞒,认同道:“您知道的,西厂一向不喜欢外臣,皮大人不知使了什么法子,一夜之间就让干爹转变了态度,甚至还把身边的孙侍卫留给了皮大人陪同查案。”
郢德毕竟不是亲临现场,不知道谢长风前后转变如此之快,以他以往的个性,多半是要再磨人一段时间的。
“可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你干爹转了性子?”
这句话不过是好奇罢了,这俩人都是前世的得力干将,郢德自然不会怀疑他们。
宋泯直言道:“具体的奴婢倒是不清楚,只是听说这里边有许大人帮忙。”
闻言,郢德手上的朱笔一顿,笔锋在宣纸上印染开来:“哦?哪位许大人。”
宋泯并未察觉天子的动作,专心研墨,嘴上答道:“许进许大人,去岁您还夸他的文章做得好,亲封的探花郎,如今在翰林院任修撰一职。”
郢德回想起来了,那是在中秋宴会的晚上,位于下首的谢长风不知何时从位置上消失了,等到宴会临近尾声,郢德提前退了出去才看见一红一青两道身影在御花园前的鲤鱼池不远不近地站着。
他知道朝廷内的文官一向是不喜欢和谢长风来往的,好在谢长风也不怎么看得起这些书呆子,两队人马一旦碰上,次次都以文官一派被谢长风怼得哑口无言而告终。
可那夜的鲤鱼池旁,谢长风竟接过了许进手中一块小小的木牌。
郢德眼力卓绝,他可以肯定那牌子并非宫里哪个部门的调令,那牌子做工粗糙,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比起什么信物调令之类的东西,郢德更愿意相信那不过是什么不值钱的小玩意。
宋泯还在自顾自说着些其他有趣的事替陛下解闷。
郢德思绪飘飞,无端想起一桩往事来。
许进是进士及第,才貌双全,直通翰林院从七品修撰一职,恩师是春坊大学士,也就是皮远道的父亲,可谓是前途无量。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前世却自请去了济南任知县,那会儿谢长风初逝,山东的官员因为里外通敌之罪被斩了一大批下马,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
许进此举可以说正合郢德意,但让他印象深刻的原因却是这份自请外调的奏折明晃晃写着“自请降职”四个大字。
他本是万里挑一的探花郎,再历练上几十年,拜相封侯倒也并无可能,若要想外边历练,去做个巡盐御史也是可行的。
可他就这么放弃了头上的光环和荣誉,去了一个偏远县城做一个小小的知县。
若说前世的郢德只觉得有些惊讶,可这一世再将对方和谢长风的关系串联起来,心中不免有些微妙。
“朕上次去谢府,竟看到赐给许进的牌匾在谢府挂着,你说这是为何?”
宋泯收了声,试探性道:“不知陛下说的是哪副牌匾?”
这就是不知道了,郢德不再说话,殿内一时陷入缄默。
拖拖拉拉写了两三个月终于凑足5w字申了个榜,刚上榜一次又因为卡点更文失败被禁榜两周,这是对我们这种卡点星人的报复。